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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风静,稠白的云团遮蔽日光,久久难散。
阮萤呛得身上隐隐发热,抬手拂了拂额角,没有发汗。
她抬眼,水润的眼眸跌入幽沉的深潭,关切的眼底透着显而易见的期翼。
眸光下意识偏移,微垂的眼睫为她筑起一道围墙。
喉间有药汁残存,吞下翻滚的苦涩,语调轻柔却坚定:“我不想。”
不是不回去而是不想。
心口咚地一跳,奔腾的血脉一瞬间滚烫又猝然冷却,周识檐瞳孔微缩,眸中划过一抹淡淡的失落。
深深凝望她低垂眼眸下的小巧鼻梁,他缓缓松开绕在她肩头的手。
尽量放松发紧的喉头,周识檐轻声说:“没事,你不想就不回去,不要勉强。”
遮挡太阳的云团缓慢浮动,终于有日光冲破较为稀薄的云层,日光倾泻,小院逐渐亮堂起来。
适应了暗调的眼中突然盈满阳光,稍微不适应地皱起了眉头。
阮萤眨了几下眼,试图驱散被刺目日光激出的金色光圈:“有些累了,我进去歇一歇,你自便吧。”
没有对视,不等回应,她提裙转身,慢步走回屋内。
微风起,云团散开。
今日阮萤穿了一袭素色襦裙,青丝挽起,髻上只簪了一枚素淡玉钗。
逐渐强盛的日光将她的背影淹没,将她的轮廓淡化。
周识檐向着她的方向看了许久,一直到她的衣角彻底消失于门框边,他才收回眼。
阳光掠过他微凸的眉骨,在他眼下投下一片暗影,难辨他眼底神色。
垂在身侧的手半拢,虚空中好像还覆在阮萤肩头。
轻风穿过指缝,清晰的失落贯穿四肢百骸。
缓缓收紧手掌,他像淋雨后又经过烈日曝晒的门环,骨节生了锈一般迟滞。
闷沉的叹息声混入空旷的小院,他收敛情绪,用能传进窗缝的平静声调说:“阿萤,我先回隔壁,你好好休息。”
两道吱呀声传来,是木门推开又关上的动静。
阮萤站在窗边,透光的窗格斜斜映在脸颊,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莫名舒畅,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今天是春云找的人来送肉菜的日子,多了一个人吃饭,尤其这个人还是皇上,连桃不敢松懈,一直在厨房忙碌。
再忙也没忘记把胎动的好消息带给春云,还跟送菜的大叔提了一嘴隔壁来人的事情。
上次悄然出现惹得阮萤不悦,所以周识檐到廊州后先给春云时间知会阮萤。
春云警惕,平常去书斋的时候还会顺道路过菜市问几句,自从周识檐来了,她非但没有联系阮萤她们,还刻意绕开菜市那条路。
她不肯泄露阮萤踪迹,周识檐不想耽误,才又找了靖刘村的刘二一家,透过他们的嘴告诉阮萤他的到来。
春云在书斋拨着算盘,看见买菜的宋伯进来,紧张地把他拉到一边:“出什么事了?”
宋伯的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更显得牙白:“是喜事,桃姑娘让我带信给你,你家娘子的身子大好,娘子的哥哥也来看她了。”
“哥哥?!”
春云去过万州,一听到就反应过来,心悬了起来。
“是啊,上回去送菜隔壁还空着,估计这两天刚到。”临近中午,日头火起来,宋伯走出一身热汗,抄起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汗。
春云替他倒了杯茶:“喝口茶。”
拨了几下算盘,她给宋伯结了前几天就该给的菜钱,匆匆去了后面。
“什么?我也去。”
阮语若想避开顾淮年,这两天几乎跟春云形影不离。
“怪不得只有他一个人露面。”
她们果然还是天真,皇上人都来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四妹妹的踪迹。
跟老掌柜交代了一声,春云和阮语若直接从书斋去了靖刘村。
连桃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春云她们恰好到了,救星一样拉着春云去厨房。
“姑娘什么态度?”
热雾弥漫的厨房,春云撸起袖子开始帮忙。
连桃往窗外瞄了一眼,虽然没有人,但还是放低了音量:“瞧着冷淡,但是我估摸着娘子心里还是放不下,昨晚上听见隔壁那位一天吃饭就放人进来了,早上散步都没要我跟着。”
准备炒菜,火不够猛,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烘出她额头的汗珠:“你说娘子跟隔壁那位究竟在置什么气?”
她怎么也想不通,以皇上的身份,能纡尊降贵来廊州寻出走的妃嫔简直是天方夜谭。
娘子的态度也有些模棱两可,两人间不像有什么不可调节的矛盾,倒像是在闹脾气。
春云也出了一层薄汗,思索后摇头说:“我也不清楚,不过这样也好,皇上包容,至少不用担心姑娘的安危。”
“也对,我们哪能揣摩清楚主子们的心思。”控制好火候,连桃起来抖落身上的木灰,拿起锅铲,“在外头虽然不如宫里清闲,但日子还挺充实,回宫后少不得会时不时怀念。”
她没听见早些时候周识檐和阮萤的对话,心中默认这次阮萤会回宫。
“哎——”
春云叹声,有些舍不得。
谁都清楚皇上不会随意离宫,这回出来必然是接人回宫的。
阮语若知道阮萤有过胎动,手一直贴在她的肚皮上:“醒醒,姨姨来看你了,动一动啊。”
半天也没个动静,她没了耐心,隔着肚皮喊话。
依旧没有动静,她觉得腰酸,收回手抻了抻腰:“是不是错觉,怎么半天也没动静?”
阮萤轻轻将手搭在肚皮上,柔柔笑着:“就动了两次,陈大夫说早期动得频繁反而不好。”
阮语若拧眉盯着她肚皮看了半晌:“下回动了赶紧喊我。”
“为了不错过,我也在这里住下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阮萤却察觉到不对:“怎么了,家里来人了吗?”
阮语若双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捂在脸侧:“没有啊,顾淮年来了,我烦他。”
在家的时候,阮萤被姨娘管着,和阮语若相处时总带着疏离,所以这么多年都不清楚她真实的个性。
总以为她是端方规矩的嫡小姐,在姐姐妹妹面前都颇有气派,只有在至亲的徐夫人面前才有些女儿家的娇气。
其实从她在画像上动手脚,还有对自己感情和婚事的坚持,早能看出端倪。
经过长久的相处,更清楚地知道她个性直率,娇气归娇气,并不会端着大小姐的架子,有事也不会藏着掖着。
这半个月和春云一起经营书斋,她更外放了些,手上稍微使力,将脸挤成一团:“别问,问多了我哭给你看。”
挤得嘟起来的嘴唇促使声音变调,她小声嘟囔:“我可没问你和那位的事儿。”
阮萤笑了笑:“我都没出声。”
“不管,反正都别问。”
有了春云帮忙,连桃很快就张罗出一桌丰盛的饭菜。
因为阮语若的到来,阮萤让连桃单独把饭菜分出来一份,趁热送到隔壁。
连桃端着饭菜去敲隔壁的门,开门的是意料之外的顾淮年。
顾淮年歪靠在门边:“有我的份吗?”
“啊,有、有吧。”
庆幸今天人多,饭菜都多准备了些,连桃把菜盘递给顾淮年,小跑着回去传递消息。
“娘子,三姑娘,顾……公子也来了,要不要多送份饭过去?”
阮语若脸上本来带着笑,一听见他的名字就拉下嘴角,抱胸说:“别管他。”
靖刘村是个小地方,他们已经够惹眼了,现在一个两个都跟过来,更叫人关注。
阮萤揉了揉额角:“送吧。”
连桃又去隔壁走了一趟,回来时阮萤她们都已经做在饭桌前,等她回来一起动筷。
这段时日以来,她们更为亲近,常常同桌而食,连桃知道她们在等她,没有过分客气,舀水洗了把手就进去坐下了。
“这里到底不太方便,反正隔壁都找过来了,不如回清丰巷住吧。”
听阮语若提起,春云连连点头:“是啊姑娘,我在城里总是不安心。”
城里确实比较方便,分开住着让春云和连桃都更操劳了些。
阮萤点了点头,说:“过段时间吧。”
“怎么还要过段时间,趁着我们都在,还能顺便帮你收拾收拾,一起走呗。”阮语若往外扫了一眼,撇撇嘴,“院墙这么矮,就这一会儿的工夫都好几拨人伸头进来偷瞄了,早走早好。”
一语戳破阮萤的心思:“你不会是怕隔壁的多心吧,他一来你就走,怕他伤心?”
阮萤还算坦率,挑起一粒米送到嘴里细细咀嚼,清甜的米香在唇齿间蔓延:“有一点。”
“用不着担心,他都跟到这儿了,肯定是你走他也走。”阮语若挑眉,“过段时间也行,他那样的身份,估计不会待太久。”
“嗯。”
关于隔壁,她们只说了几句,更多时候在说书斋的状况。
将原来书斋里的掌柜和伙计留下,除了刚开业时的促销,春云没有过多插手书斋的经营,只负责管账。
春闱结束,陆续有落魄书生来廊州落脚,书生一多,书斋也热闹起来,账面上看生意还算不错。
书斋是她们的心血,生意好自然高兴,她们畅想书斋的未来,声调也轻松了许多。
正说着话,突然有人敲门。
“谁啊?”连桃扬声问。
春云小声询问阮萤:“是不是陈大夫回来了?”
“阿萤,我有事跟你说。”
周识檐的清润的声音从院墙处飘来。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阮萤。
“啧。”阮语若轻啧一声,放下筷子,等待阮萤反应。
“我去看看。”连桃和春云要跟过去,阮萤拿帕子擦嘴,“不用跟着,就在门口说句话。”
正午的阳光刺眼,她抬手遮在眉上,到门下阴影处才松开被太阳刺得皱起的眉头。
日头高时的影子最短,周识檐往后退了几步,让她有余韵多往门影下走几步。
等她站稳,周识檐开口:“徐夫人寻过来了。”
意料之外的名字,阮萤呼吸一窒,眼神有些许闪烁。
阳光晒得周识檐敛眉,他将手背在身后,抑制上前安抚的动作,轻声说:“她来找你姐姐,你不用怕。”
“可是……”
阮萤咬唇,犹豫的目光掠过周识檐微敛的眼眸,落在他的耳边。
找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本该在庙里静修。
她扶着门,脑中闪过几种应对方法。
周识檐提议:“去隔壁待一会儿行吗?”
阮萤瞬间反应过来:“已经要到了吗?”
本来还想去问问阮语若想不想见,现在看来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周识檐颔首:“她天天去书斋,早就被盯上了,今天出城,城外人少方便他们行动。”
徐夫人寻女心切,刚收到消息就往廊州赶,这会儿确实快到了。
“我会不会……”她迟疑了一下,问道。
“不会。”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周识檐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你不想,谁都不会影响到你。”
阮萤从不质疑他,既然他这么说,她就全然信任他能模糊她的存在。
“好,我跟她们说一声就来。”
“我等你。”
快步回去,不等跨进门槛,就对阮语若说了徐夫人要来的现实。
“啊!真的吗?那我怎么办?我得赶紧跑!”阮语若惊叫出声,猛地站起来,作势要往门外跑。
阮萤没拦着她,只是提醒:“大概是跑不远的,不如你先跟夫人服个软?”
就跟皇上找人一样,阮语若知道她娘来肯定是有十成的把握,泄气地坐下。
“姑娘,你怎么办?”春云一脸严肃。
阮萤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连桃跟我去隔壁躲一躲,春云你在这儿陪一陪三姐姐,其余的你不用担心,皇上会替我们周全。”
春云身份明朗,不需要躲藏。
连桃跟阮萤出去,周识檐带她们进了隔壁。
她们走后,阮语若稍微回神,没有傻坐着,而是搬了个凳子去院门边上坐着,春云在边上陪她。
马蹄声渐近,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车轮声。
顾淮年担心徐夫人气急之下会动手,本想出去陪着,不过被周识檐拉住了,阮语若离家这么久已经不太妥当,他再出现恐怕惹人非议。
他着急地转了几圈,最后在墙头选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将头探出去观察。
阮萤也担心阮语若,没有进屋,而是在更靠近阮语若那一侧的墙角站着。
天热,院子里颇晒,她站的那一角刚好被太阳直直晒着,连桃身量不高,即便在她旁边站着也挡不住日光。
周识檐将大门推开一道缝,测好方位:“来这边看。”
“会不会被看见啊?”
阮萤过去,站在他手指的位置往外看,恰好能窥见门外一角。
两家大门几乎在一条线上,她其实看不到太多,但是即便只隐约看见一片衣角也好过干巴巴地听着。
周识檐和她同站在门下,手臂半悬在空中,有意无意地护在她腰侧:“不会。”
“嘘,有人来了。”
阮萤盯着外面,没有注意他的接近,听见车马声的一瞬间屏住呼吸。
乡间路窄,马车进不来。
徐夫人在路边下车,没注意脚下碎石,险些扭了脚。
阮语若从小长在徐夫人羽翼下,备受宠爱和呵护,离家这么久,远远看见徐夫人的身影就湿了眼眶。
看见徐夫人扭了脚,控制不住地往外走了几步,吸着鼻子喊:“娘……”
原来阮萤只能看见她一片衣角,她往外这么一走,倒能看见她整个背影。
徐夫人推开上前扶她的嬷嬷,忍着脚痛气势汹汹地往阮语若跟前走。
看她严肃的表情,阮语若心里有点犯怵,但脚下生了根一样,也不往后逃,声音带了哭腔:“娘,我错了,你别生气。”
“你还知道错!”
徐夫人咬紧牙关,走近后高高扬起手臂。
高举的手臂在阮语若脸上落下一片阴影,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头,喃喃地喊:“娘……”
想象中的清脆巴掌声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抚摸。
“瘦了……”徐夫人额上沁着汗,不住地摩挲她的脸颊,声音隐隐发颤,“你这孩子,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说走就走身边连个丫鬟都不带,是想让娘担心死吗?”
感受到娘的关怀,阮语若再也憋不住眼泪,扑到徐夫人怀里:“娘也瘦了好多,都是我太任性了……”
她一时收不住情绪,眼泪将徐夫人半边肩膀打湿。
“好了好了,回去再哭。”
路边逐渐有人围观,徐夫人示意她进门。
阮语若虽然有些激动,但还算清醒,不想让人发现阮萤生活过的痕迹,拉着徐夫人往马车处走:“娘,我想家了,咱们回家吧。”
徐夫人长长叹了声气,由她牵着走:“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有娘护着,我不用长大。”
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阮萤蓦地眼眶一热,皱了皱微酸的鼻子,转身看向院内。
“站累了,能不能进去坐坐?”
她专心看着门外,周识檐则一直看着她,自然不会漏掉她情绪的变化。
心口微微一动,引她往屋内走:“进去吧,余下的春云能应付。”
阮萤到堂屋坐下,捧着一杯茶不说话。
“困吗,去屋里睡一会儿吧?”
他知道她近来有午睡的习惯。
阮萤垂眸看着茶汤,没有吱声。
“嫌弃我睡过的床铺?”顾淮年和连桃还在院子里,周识檐在阮萤身旁坐下,自嘲地笑笑。
阮萤侧头时微微抬眸,眼中闪过稍许茫然:“没有。”
为了让她安心,周识檐没有看她而是偏头望向门外,有些落寞地说:“我不进去。”
看他疏离的侧脸,阮萤指尖微蜷,小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怎么困。”
周识檐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去歇歇吧,春云那边估计还得耗上一会儿。”
唤来连桃陪阮萤进去休息,周识檐出去将挂在墙头的顾淮年扒拉下来。
“都没影子了还看。”
顾淮年恋恋不舍地往远方看了一眼,从墙上跳下来,带起一片灰尘:“还没把人哄好,就这么回去了。”
盯着周识檐看了会儿,苦着脸感叹:“不愧是好兄弟,同病相怜啊。”
周识檐扯了扯嘴角:“帮你一把。”
“怎么帮?”顾淮年往他身边凑。
看他陡然凑近的大脸,周识檐往边上闪了一步,背身说:“你现在就去侍郎府走一趟。”
“得咧!”
有机会见到阮语若,他瞬间来了精神。
二话不说去屋外牵马,催马狂奔。
跑了一会儿才觉得不对,他驾马走得快,恐怕他都回廊州了,阮语若母女还在路上。
“难啊——”
只能重色轻友,多在京城等几天了。
周识檐只让他尽快把消息送去侍郎府,并没有规定他的归期。
送走了顾淮年,小院归于平静,他在院子里的树影下坐着,安静地看着不远处紧闭的窗。
阮萤心里藏着事,原以为不会犯困,但进入周识檐屋子里的时候,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气,心里莫名安定。
抗拒不了近几个月规律的作息带来的影响,她只坐了一会儿就觉得眼皮愈发沉重。
农家睡房里顶天会放几张桌椅,不会有临时歇脚的软榻,阮萤原想趴在桌上歇一会儿,但是受不住肚子硌得难受。
“娘子,去榻上歇着吧,皇上若知道娘子强撑着,兴许会伤心。”
连桃看她熬得难受,想起午饭时阮语若的话。
阮萤睨她一眼,无奈地说:“你也打趣我。”
连桃吐了吐舌,扶阮萤起来:“我是怕娘子不舒服。”
松开发髻,阮萤和衣躺下,困意侵袭,不多时就睡过去了。
睡醒后知道春云已经把人都打发走了,挽发后扯了扯睡皱的衣裳,准备回去。
周识檐一直在院子里待着,见她出来,将她送到门外。
“阿萤。”
她进门前,他出声喊出她。
阮萤悠悠回头,嗓音微哑:“怎么了?”
“他们都走了,我又成了一个人,晚上……”
他欲言又止,阮萤轻声说:“来吧。”
春云已经把家里收拾干净了,见她们回来,小跑着出来迎:“姑娘不用担心,府里的人来收拾三姑娘的东西,都被我挡了出去。城里有毕方和丽娘,他们肯定不会说漏嘴。”
阮萤点点头,仰头看看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春云张了张嘴,看了眼隔壁,犹豫着开口:“我留下陪着姑娘吧。”
“不用,你都是书斋的当家了,不用困在我身边。”
春云忙说:“书斋有掌柜看着,我十天半个月不会也不会有影响。”
“那不一样。”阮萤没有松口。
连桃看她们僵持不下,稍微劝了一嘴:“娘子身边有我,再说,娘子不是说过几天就要搬回清丰巷了吗,春云你得回去帮着提前张罗一下。”
春云到底还是没留下,和连桃一起把晚饭做好才走。
陈大夫一直没回来,连桃给他留好饭菜,去隔壁喊周识檐来吃饭。
周识檐在,连桃是决计不能跟他们同桌吃饭的,他们吃饭的时候她在院子里候着,等他们吃完了出去散步,她才开始吃晚饭。
今天他们两家来了不少人,一个穿得比一个富贵,村里人都好奇着呢,好些人等在阮萤散步的路上,准备问两嘴。
阮萤被问得头疼,大多数时候都由周识檐出面。
好不容易走到僻静处,她舒了口气:“不想走了,回去吧。”
陈大夫在时她就爱偷懒,陈大夫不在她更走不够时辰。
一路上周识檐都在应付路人,倒没什么机会和她说话:“乡里人热情,过头了就容易失了分寸,回清丰巷吧。”
阮萤也有此意:“嗯,等陈大夫回来我和他商量一下。”
她们把陈大夫带出来,回去也该知会一声。
陈大夫说是进城搓一顿,其实一天都闷在清丰巷的家里琢磨药方。
早前陈铭给他运了一大批名贵药材,他抠抠搜搜,本着能昧一点是一点的态度,只捡着必要药材带在身边。这会儿他不敢大意,扛着包袱,把所有药材都带回去靖刘村。
门口和散步回来的阮萤还有周识檐撞上,他毫不客气地斜了周识檐一眼:“这么晚,就算是娘子她哥也得注意分寸。”
哐当一声,直接把他关在门外。
阮萤没替周识檐说话,只问:“陈大夫吃了吗?连桃留了饭菜,有你喜欢的糖醋肉。”
陈大夫捻着胡子:“俩丫头真贴心,阮娘子你坐下,我看看脉象。”
“有什么不对吗?”
早晨的时候陈大夫就格外严肃,阮萤不禁有些紧张。
“孩子好着呢,就是想起家里有几味好药,摆着也是浪费,我看着给娘子添进药方里。”
到底闯荡了那么些年,陈大夫不至于不知道分寸,不管心里如何猜测,从陈铭那里收到准信之前,他不打算明说。
不明说归不明说,他对周识檐的态度相当之差。
周识檐一过来,他就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怎么都看不顺眼。
陈铭是隔天晚上到的,来时他们正在吃饭,一进来就听见陈大夫讥讽的腔调。
“桃丫头又要忙做饭,又要帮我晒药材,还得端茶送水,娘子她哥你反正闲着,照顾不周的地方就海涵一下,自己多动动手。”
陈大夫不想看见周识檐,自个儿端着饭碗在院子里吃。
连桃一开门,他的声音直往陈铭耳朵里灌。
陈铭再清楚不过他爹爱财的个性,即便不知道皇上真实身份,但为了多坑点钱财他怎么都会捧着皇上。
哪里想到他爹突然清高起来,明知道皇上财力雄厚,说话也这么不客气。
陈铭听得腿软,赶紧冲进去捂住他爹的嘴,冲堂屋里的人赔笑脸:“主子,我来晚了。”
周识檐不想他打扰阮萤吃饭:“去隔壁把东西放下吧。”
陈铭拽着陈大夫出去:“好,我去去就来。”
“慢点臭小子,当心你爹的饭碗。”
陈铭苦着脸:“爹啊,你也关心关心你儿子的饭碗吧。”
陈大夫一脸不屑:“呸,良禽择木而栖,你一身医术,给谁办事都饿不着,别给禽兽当差。”
谁敢说皇上是禽兽,陈铭脖子一凉:“爹!别瞎说。”
陈大夫走南闯北,什么能吓倒他:“我瞎说什么了?收到我给你的信了吗?知道你家主子和阮娘子的关系吗?”
“我当然知道啊。”
“知道你还给那禽兽当差,还把你爹我拉进浑水里。”陈大夫用指节猛敲陈铭的额头。
陈铭没躲开,只觉得一阵剧痛:“爹,我都多大了!”
陈大夫冷哼:“三十岁而已,只要你爹我还活着,你就不许造孽!”
“爹,你究竟在气什么?主子好好的,来陪一陪阮娘子而已,阮娘子还没动气,你做什么动这么大肝火。”
陈大夫瞄了隔壁一眼,压低声音:“我能气什么,你那主子可是阮娘子亲哥!那生出来的孩子能好啊,就算好也是侥幸!还让我来保住这胎,哼,早让我知道,直接一贴落胎药灌下去,省得世间多出几个苦命人。”
他见识多广,遇到这样的例子。
陈铭扶额:“爹,你想哪儿去了。主子和阮娘子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哪儿有兄妹这么亲密的,只是对外的说辞罢了。”
“什么?你可别诓我。”陈大夫瞪大眼。
陈铭语重心长地说:“主子身份不是一般尊贵,爹,你得当心。”
这一整天他可不光说了那一句不客气的话,再后悔也晚了,陈大夫梗着脖子嘴硬:“再尊贵又怎么样,我不信他能尊贵过当今皇上。”
陈铭眼神复杂地看他。
他不方便透露皇上身份,但为了防着他这不着边际的爹,为了以后的顺当日子,多少还是得给他透些线索。
陈大夫看懂他的沉默,用力吞了口口水:“不至于真是皇上吧,你小子发达了也不知道告诉你老爹。”
他天性爱漂泊,陈铭几乎算是吃百家饭长大,要不是这次皇上需要,他们已经十来年没有联络。
陈大夫往陈铭□□去,被躲开后忧心地问:“老陈家的香火不会断了吧?”
陈铭额角的青筋猛跳:“暂时没断,你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就断了。”
“你个臭小子也不早说,不行,我得回去挽救一下。”
顾不上刚刚还念叨的饭碗,陈大夫径直往隔壁跑。
周识檐正准备陪阮萤出门散步,他堵着门,笑得谄媚:“娘子她哥啊,老夫看你气色不太好,要不让老夫诊个脉?”
周识檐背手:“不必了,我身体并无大碍。”
陈大夫可不是白混的,不纠缠周识檐,转脸看向阮萤:“娘子她哥这是不信任老夫,娘子你看……”
阮萤早就留意到他眼底的疲倦,想起宫中时他精神不振的时日,不觉锁眉:“陈大夫医术高超,让他看看吧。”
她开口,再拒绝难免引起她的怀疑,周识檐只得往回走,到院中坐下:“劳烦大夫。”
陈大夫面露喜色。
能让他把脉就行,他在外头混了这么些年,有点子将小问题说成大毛病的唬人本事。
是个人都多少有点小毛病,皇上也不会例外。
坐下诊脉,静心一探,果然探出点毛病。
陈大夫本来想笑,但随着脉象愈发清晰,他不觉皱眉沉吟。
“怎么样了,他年头就因为过度疲惫染过病。”阮萤莫名有些心焦。
陈大夫微微掀开眼皮,只见周识檐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声张。
他了然,糊弄阮萤:“太累了,身子有些虚,老头子给他抓几贴药补补就行。”
不禁挺直了腰杆。
出言不逊惹了皇上不悦又如何,他一身的本事,皇上自有求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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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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