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世书》小孤无野妄

12、③ “一、

　　“一、二、三……”

　　安鹘这次躺在了城郊外的大树上，掰着手指头数已经过了几日了，今日是第四日，云朗气清，难得是个暖阳天，安鹘眯着眼，懒洋洋得晃着腿，心想应该来了吧。

　　莫约晌午过了不久，遥遥就看见一个罩着面纱身着素衣的女人领着一个道士打扮的老夫走来，二人就在安鹘躺着的树下停伫。女人四处看了看，荒无人迹，又在树底的泥土地上走了几圈，寻找了什么才站定。

　　那是一片像挖掘过后又填埋的松土，崔莺莺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示意老者上前来，说：“都说大师捉鬼伏灵是一把好手，这儿有一个怨灵，您要是帮我驱除了她，多少钱我都给您。”

　　老道士煞有其事点点头，看起来成竹在胸，马上就摆阵施法，过了会就说好了。

　　崔莺莺才不信，她急着问：“我是寻了多少人才找到你，你别想骗我银子，今日你必须给我把这个鬼杀死！”

　　老道士这才仔细看了看崔莺莺，他也没想到这么古怪的女娃是真心要驱鬼之术，大多数有钱的冤家户都是求个心安，杀了人见了血心虚。

　　老道士清清嗓，说：“我、我这也没见到啥怨鬼，就一个小姑娘的魂在这儿当地缚灵呢。”

　　崔莺莺两眼发光：“对，就是她，大师你就把她给驱了！”

　　老道士有点蒙，这么脆生生软糯糯的小姑娘，他都不忍心多看几眼，这个女人就要把她的灵体都给扬了？而且地缚灵一般都是阳寿未尽就冤死的亡魂，因为夙愿未了不肯投胎才画地为牢，只要满足了他们的愿望，就十分好说话。

　　老道士也这样给崔莺莺解释了，但崔莺莺皱着眉问：“不能不用满足她的愿望，强行将它送走？”

　　“你，你不是号称捉鬼一绝吗？你用你的法宝把她关进去，只要让她别附着我就行。”

　　“我捉鬼，捉的都是该堕入地狱的厉鬼！”老道士有点生气，“你这女人怎么这么心狠手辣，我不做你这单生意了！”

　　他想转身就走，崔莺莺连忙扯住他的衣袖：“不行！你已经答应我要帮我，怎么能现在就走？你要多少银两我全都给你，只要大师能驱除这鬼，我保你富贵荣华颐养天年。”

　　老道士也没想到崔莺莺力气这么大，他哎哟喊了句，身子竟朝着崔莺莺的方向倒去，踉跄了几步，老者手上一挥，还把崔莺莺的头纱弄掉了。

　　崔莺莺又连忙推开老者，但她的脸已经暴露在空气中，不过四日，这张脸几乎没有一片完好的皮肤，像一只泥地里的蟾蜍。

　　老道被这么丑陋的脸吓了一跳，但他也算得上见多识广，稳住身形后又仔细瞧了瞧，疑惑的开口：“崔莺莺——？”

　　一代名妓崔莺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老道还觉得，似乎不久前他也去了绾绾居喝了回花酒，这崔莺莺在台子上弹琵琶，美得跟塞外的狐狸精似的。

　　他一想旁边看起来懵懂幽怨的小姑娘的鬼魂，想着崔莺莺焦躁的态度，心中大骇：“你，你是不是杀了她！”

　　崔莺莺被老道的指责顿住身体，手悄悄在袖子中捏紧。

　　老道怒极：“杀人抛尸，还想让我替你驱鬼灭迹，活该你受她诅咒，这般小的女娃，也不知道你怎么下得了手！”

　　“我这就去衙门那揭露你，看你怎么嫁入知府安享权势！”

　　崔莺莺冷着脸：“大师拒绝我的要求也罢，何苦这样逼我？”

　　“是你们这些贪慕虚荣的人太坏，为了一点利益竟连底线都不要了！我刘永昌驱鬼降魔了一辈子，捉的是鬼，降不掉的可是肮脏的人心！厉鬼伤人，尚可用法术制服，高官富豪杀了人害了命，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去说不对，还有大把的人去替他们粉饰太平，你们这种人也不怕遭报应！”

　　“遭报应，谁敢报应？奴家一介烂裤腿的妓子，你去告了我，自然死无葬身之地，可若是朝廷，权臣，天子犯了事，你还说的出这番话？”崔莺莺嗤鼻，“满口道德正义，大师起初还想骗我几千两雪花银呢。”

　　她软软倚在树干前，似乎没有任何动作，老道眼见说不通转身欲走，只见电光火石之间，崔莺莺左手从树洞里摸出一柄老旧的长斧头，直接朝老道后脖子砍去。

　　手起刀落，完全不像一个柔弱无比的风尘女。

　　安鹘在树上看着，精彩得换了个姿势。

　　鲜血溅了崔莺莺一身，她没有半分动容，还泄愤似的踢了踢地上老道的尸体。

　　“怯懦之人死就死罢，有何可怜？是你技不如人，又有什么怨言？还通晓修行的道士呢，连一斧子都受不了。”

　　崔莺莺只觉得烦躁，明日就是孙德表定的期限，眼见最后的希望破灭了，她可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安鹘鼓起掌来，坐在树枝上居高临下看着崔莺莺，笑道：“说得真对。”

　　崔莺莺完全没感觉到有个人观看了整个经过，她举起斧头，想的是灭口。

　　安鹘跳下树，轻快的如同一直鸟儿，还是一身白衣不染一点尘埃。崔莺莺甚至有些嫉妒，她原本也能这样美好干净，是硬生生被生活磋磨成了现在这么可怖的模样。

　　“你使用斧子真熟练。”安鹘夸赞，笑起来脸颊旁有个梨涡。

　　崔莺莺知道自己打不过他，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人类，是一种直接凌驾于他们的存在，他看着自己就像看场杂耍戏。

　　崔莺莺轻哼一声：“我八岁就会砍柴烧火了。”

　　崔莺莺是个农妇，一个乡里最常见的泼辣皮子，在她十四岁前。

　　崔莺莺其实一直不觉得自己好看，她从小就生在田野地里，跟附近的男娃一起摸鱼捉虾，回家就帮忙种地干活，浑身灰扑扑的，谁都不觉得她好看，也没夸过她的脸，唯独她做事勤快，力气大，嗓门也高，如果有坏泥腿子来自家偷鸡摸狗，她骂起人的脏话一串一串得回荡在林间，这种实打实的能干才让村里人感到满意。

　　可惜就在十三岁的时候，崔莺莺被村里一个老鳏夫买了，那个人是个变态，就喜欢年轻的小姑娘，村里穷一些的人家，十岁左右的，都被他糟蹋了个遍，大家都恶心他，但是却不敢说什么，因为老鳏夫有个儿子，在县令家当管事，每个月都能带很多银两回来，老鳏夫也像孙德表，最喜欢说的话就是，你们如果敢惹我，我就叫我儿子给县令大人说，把你们都抓去县里面砍头。

　　崔莺莺算运气好的了，老鳏夫喜欢她的眼睛，肯花银子把她买回家里去，接着没过多久崔莺莺就怀了孕，才十四岁，她就生了一个女儿。

　　崔莺莺那时候其实喜欢邻村一个书生，年岁与她差不多大，白白净净又斯斯文文，崔莺莺那时候就经常幻想，她及笄了就去找书生，让他把她给娶了。书生脸皮薄，性子软，经常被人欺负，她嫁过去后就帮他把那些坏人都打跑，还要把家里收拾的整整齐齐，书生母亲身体不好，她也不嫌弃，总归她力气大，能把家内外都照顾好。

　　可惜啊，这些幻想就如同破败的油菜花，烂了就烂了，掉在地上没多久就化进了土里，谁都不会关心。

　　不过崔莺莺不怨任何人，她家里本来就不富裕，母亲生了一个弟弟，女娃没有男娃金贵，她应该为家里的开支出一份力。

　　崔莺莺也没有放弃过自己，她被老鳏夫磋磨的时候，日日夜夜都计划着逃出去。

　　所以就在她生产那天，老鳏夫没想到自己这么大的年纪还能抱孩子，高兴得多喝了两杯酒，崔莺莺忍着痛意，去院子里拿起了斧头，她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她的丈夫。

　　她抱着女儿离开了村子，进了扬州城，她把女儿扔到了路边，自己一个人走了。

　　她觉得自己还年轻，她一个人能够干更多的事情。

　　崔莺莺没做错，事实上她一直做的很成功。她被绾绾居的老鸨带了回去，原本老鸨是想捡个粗使丫头的，没想到洗完澡瞧见崔莺莺的脸，竟然是个美人胚子。

　　最省心的是，当老鸨向崔莺莺提出要不要成为妓子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答应了，崔莺莺还说，她不会只当一个妓子，她还要当头牌。就这样，崔莺莺努力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声音高嗓门大，她就夹着嗓子说话，手上全是干活起的老茧，她就全割掉重新长，十二年的时间，连老鸨都记不起崔莺莺以前是个农女。

　　“我真的，真的只想嫁入孙府就行，别的不贪心。”

　　崔莺莺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接触权势，有人跟她讲县令多么可怕，她问，那比县令更可怕的是谁，那人回答道，知府吧。

　　后来崔莺莺真的成为了头牌，身价千金，她似乎什么都不缺了，她其实自己也盘算着这样就好，容华老去就找个院子盘下来，养养花逗逗狗，一辈子也就过去了，但孙德表此时出现了，他对她表现得极为热情，又是知府的少爷，崔莺莺才动了心思。

　　“那么你为何又要杀了你的女儿？”

　　是的，崔莺莺，杀的第二个人，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女儿。

　　一个月前，崔莺莺忽然被一个女娃找上了门，她看见女孩的第一眼就知道是自己的十二年前抛弃的女儿。两人长得极为相似，所以也难怪，女儿的养父母也能认出来，给她说绾绾居的头牌，扬州城第一美妓或许是她亲生母亲。

　　二十六岁的女人竟然有了十二岁大的孩子，说出去会被笑话死。更别提那个女人，还是以美艳冷傲诸称的莺娘。

　　崔莺莺一开始也没有那么硬的心肠，还是悄悄带着女儿出去买了好些东西，还拿了钱财让她带给养父母，让他们保密。

　　可惜人心就是那么肮脏，崔莺莺被威胁了，让她每个月都要定时给银两，还要买套城中心的大院子，养父母家全家都要搬进去，崔莺莺看着自己的女儿，眸光变得冷冽。

　　孩子没有错，她只有十二岁，她被养父母洗了脑子，只会在她面前哭泣的念叨，她怎么忍心抛弃她，她想要娘亲，她想跟娘亲一辈子生活在一起。

　　一个被养废了，只会讨她银子的小傻子，她因此感到了厌烦。

　　半月前她带女儿来到了郊外的大榕树下，她第一次以母亲的身份教育了自己的女儿。

　　“你与其活着被当作棋子，不如死了算了。”

　　“阿茹，若有来生，就愿你生在高门大户的人家做独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