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旋转木马》六闲人

18、送伞

　　窗外，拂晓的光芒渐渐从远处的高楼扫落下来，给仍在沉睡中的小区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

　　沈暮斜靠在阳台上，微微低着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清晨的雾气似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冰霜，连他指尖上燃着的烟头都失了温度。

　　林曦看着他的侧脸，有一瞬间的恍神。
　　这个人平日肆意散漫，对许多事情都不以为意，阳光热情之类的词语与他丝毫搭不上边，可她却从未如现在一般，清楚地感受到他骨子里透出的冷漠与索然。
　　所以，她越发不能明白他对自己的心思。

　　客厅里的动静引起了沈暮的注意，他直起身，将手中的烟灭了之后进到屋内：“怎么起那么早？”

　　林曦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瓣：“渴醒了......你呢？” 看起来起得比她还早，不会是一夜没睡吧？她心中默念。

　　“睡不着。” 沈暮一边说着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就拿了保温壶出来，倒了大半杯水递了过去。

　　“...... ” 林曦无声接过，一口气全喝了下去，干渴已久的喉咙总算得到了缓解。

　　“昨晚我的提议，考虑地怎么样了？”

　　刚放下杯子便听到这话，没吞下的半口水顿时呛进了嗓子眼，她坐在沙发上咳得满脸通红。

　　沈暮走过来提她拍了拍后背：“你这一惊一乍的毛病要改改了。”

　　片刻后，林曦总算止住了咳嗽，感到背上的温度，她微微侧了侧身子小声道：“我觉得...现在还是要以学业为重，预科的学习压力很大，一年里要学得东西太多，如果能入文学系，将来的课程只会更加重，我没有精力应付除学习以外的事......”

　　沈暮此刻已坐回了沙发另一头，静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打断。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林曦抱着手臂尴尬地坐着，随着对方沉默的时间而愈加坐立不安。

　　“这就是你的答案，想明白了？”

　　异常冷静的声音打破了这凝滞的氛围，林曦抬头，在看清沈暮脸上的神情后不禁一怔。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深邃的眼眸似要望进她心底：“这就是你想了一晚上之后的答案，你确定这就是你要的？”

　　“......”

　　“给你一周的时间，” 沈暮突然从沙发上起身，背对着她，“你现在恐怕还没清醒，给你一周的时间考虑，如果到时候...你还这样想，那如你所愿，我一定不会再缠着你。”

　　他说完就进了厨房，林曦不经意瞥见了他眼角的流光，心中蓦然一紧。

　　“先吃早饭，吃完了送你回宿舍。”

　　“...... 好。”

　　开车回宿舍的路上，两人没再说话，沈暮时不时地捏着眉心，看起来疲惫又烦躁，林曦感受到他的情绪，心中惴惴不安。
　　她早上看见了卧室里堆满了案头的文件，意识到学生可能只是沈暮其中的一个身份，而他真实的世界......想必是自己无法触及的遥远。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还没到八点，周末的早晨，宿舍区还是一片安静，路旁偶有几个路过的人也是目不斜视匆匆走过。

　　沈暮没将车子停到宿舍前的空地上，看起来没有下车的打算。

　　林曦道了一声谢，一手解了安全带，一手已放在了门边。

　　突然，“我喜欢你。”

　　背后传来的声音清冽如霜，瞬间侵入心脾。

　　“......” 林曦手下的动作骤然顿住。

　　“不是捉弄玩笑，不是一时兴起。”

　　她没有回头，感到身后的人动了一下，然后耳内响起了更加清晰的几个字：“我是认真的。”

　　......

　　之后，林曦神色不定的回到了宿舍，房间里林娟还在呼呼大睡。

　　正好，她现在即没有心思追究这人昨晚的通风报信，也不想面对更多的八卦追问，她直挺挺地倒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

　　闭上眼的刹那，耳边似又想起了那句 “认真的”，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乱，于是又猛地坐了起来，走到桌前翻开了课本。
　　蝌蚪似的文字在眼前展开，虽然晦涩难懂，却能让人暂时排开那些纷扰的思绪，她看着看着不禁打了个哈欠，然后头一歪，就这样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

　　七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林曦来说，这几日却是一次漫长的折磨.
　　理智的思量和内心的情感相互拉扯，让她始终下定不了决心，浑浑噩噩之中就到了这一天，她和沈暮约定好，最后答复的时间。

　　这一个星期里沈暮都没有回宿舍，也几乎没有去上课，可能是被其它事情绊住了脚，也有可能是故意给林曦思考的时间。

　　可是今天，她却避无可避了。

　　叶娟见她一直魂不守舍，几番逼问之下，终于知道了缘故。

　　“没想到沈暮还挺会玩，” 她坐在椅子上，一副喜闻乐见的模样，“不过他这法子不错，人家也不能让你一直吊着吧？”

　　林曦听得眉心微皱：“我不是要吊着他。”

　　“我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不过就你这个性，啧，” 叶娟摇头叹气，“我就是不明白你在纠结什么。”

　　“...... ”

　　“算了，反正人家也给你下了最后通牒了，有句英文怎么说来着？哦，对了，follow your heart !”

　　“噗！”

　　见林曦被她逗得笑出来，充当了知心大姐的叶娟很是得意：“那我们下去帮忙吧。”

　　林曦点点头，跟着起身。

　　因着今天是万圣节又是周六，宿舍里的几个小伙伴准备聚个餐，虽然这节日和他们都没什么关系，但身在异乡的国人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吃一顿，为了热闹，大家就决定自己动手了。
　　这事是由丁言打得头，这人长袖善舞，不过几天就和大家都混熟了，有他在沈暮张苗自然都会参加，林曦和叶娟也顺理成章地被叫上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四五个人，加起来正好一桌。

　　天色半明半暗，外面狂风大作，自十月下旬就通了暖气的宿舍里却是温暖如春。

　　林曦她们下去的时候，一楼的小餐厅里已经忙活起来了，她往里看了一眼，没有发现沈暮的身影。

　　“哟，来了？”

　　身后传来一轻快的嗓音，她和叶娟同时转身，就看到了丁言满手泡沫地走了过来：“找阿暮？他和苗子去超市采购了，你坐着等会吧。”

　　“不是......” 刻意忽略对方暧昧的眼神，林曦低声道，“我们是来打下手的，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唔...这会没有，” 丁言随手将泡沫抹在围裙上，“等他们把东西买回来你们就帮着洗洗菜吧，下厨的事有我们，你们就不用管了。”

　　他这话刚说完，小餐厅外的走廊就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就见张苗裹了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拎着满满两大袋东西。

　　“怎么就你一个，阿暮呢？” 丁言问道。

　　虽然天冷，但张苗额上还是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脱下厚重的外套随口回道：“还差点调料，他说去超市后面的小市场看看。”

　　“那行，我们先备菜。”

　　一时间，小餐厅对面的厨房就热闹了起来，丁言张苗还有另外两个男生处理各种肉类，而女生们就负责摘菜洗菜。

　　林曦心不在焉的搓着手里的菜叶，视线却总是忍不住飘向门口，警惕着那里会突然出现的身影。

　　“快看，外面下雪了！”

　　不知是谁叫了这么一句，林曦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就腾地冲到了窗边。

　　窗外暮色晦暗，纷扬的雪花绕着刚点亮的街灯翻飞如舞，落在屋上、地上，很快就积起了又软又薄的一层。

　　林曦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梦中的场景一朝得见，她的眼睛只盯着外面，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到了窗户上。

　　相较而言，其他人就要淡定多了，继续着手头的工作，并没有给突如其来的大雪太多的关注。

　　叶娟更是摇头叹气：“没见过雪的孩子，真可怜，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林曦没在意她的嘲笑，头也不回地说道：“娟，我们明天去打雪仗吧。”

　　“噗！” 厨房另一头的丁言直接喷笑出声，“你几岁了？”

　　“……” 林曦黙了下，她也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夸张，但是她真得好想体会一下这种冬天的快乐！

　　“既然你这么闲，不如去给阿暮送把伞，”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张苗突然出声，“这么冷的天，淋着了要生病的。”

　　“...... ” 林曦望向窗外，就见漫天雪花回旋穿插，纷乱无序，比起刚才下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密。
　　小市场与宿舍的距离不算太远，但这一路走回来，衣服怕是也要湿透了......

　　她犹豫了片刻，点头道：“那...我去送伞，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不用，” 张苗的声音仍是那般不疾不徐，“把人带回来就行。”

　　迈开的步子顿了一下，林曦借着拿手机的动作掩饰了脸上的热度，模糊应了一声后就匆匆往外走。她拿上伞后站在大门口点开了微信，却在编辑信息的时候删删改改几次后才发了出去。
　　在几秒的寂静之后，手机发出微弱的震动，她看着沈暮回复过来的地址，才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一门之隔却是两个世界，林曦几乎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球，但暴露在外的眼睫因为呼出的雾气还是在寒风下迅速结起了一层薄霜，使得本就朦胧的世界更增添了一分影影绰绰。
　　沈暮所在的那个小市场她去过几次，走大路的话大约一刻钟，不过有条小路不用十分钟就能到，只是要经过一小片小树林，晚上的时候会有些昏暗。

　　她看了眼天色，又感受了下空气中的寒意，最后还是决定抄近道，绕过最后一座建筑物又走出一段距离后就到了那片林中小道。

　　因为只有前后两盏相距甚远的路灯，此时的小道上黑黝黝的，只有一些微弱的光线。

　　耳边都是风声雪声，林曦一手撑着伞，眼睛却仍盯着那些飞扬的雪花。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跃出一道黑影，来人动作极快，她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被对方牢牢挡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