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4章 ...

  •   一道深红色的水柱倾入了复古的茶杯里。库德林一边为弗拉基米尔倒茶,一边好奇地打听着老友的新恋情,“你打算带这位女士去哪家餐厅?需要……伙计,你在看什么呢?”他一抬头,正瞧见某位前KGB特工正以一种训练有素的姿势观察着窗外。
      弗拉基米尔大半个人都藏在了窗帘后面,只用食指与中指夹着窗帘一角微微卷开,眼神犀利地盯着楼下的情况。
      “抱歉,库德林,我得走了。”
      一向绅士有礼的弗拉基米尔先生此时完全无视了前同事的问话。他撂下窗帘,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便急匆匆地往外走,路上还灵巧地闪过了几位送文件的女职员。
      这如同谍战电影一般的情节立马勾起了库德林的好奇,他学着弗拉基米尔的模样也撩开了那片窗帘。

      办公厅大楼外,某位刚刚获得职务任命的高级公务员正逐渐地变得不耐烦起来。那位说好会在大楼外等她的司机,此时连车带人全都不见了踪迹。她站在早上下车的地方,失落地踢飞了脚下的一块石子儿。
      “滴滴”几声汽车喇叭声在她身后响起。
      娜塔莎回头看去,正是那辆圣彼得堡牌照的黑色拉达。司机摇下车窗,金色的短发在冬日艳阳的照射下越发显得贫瘠。“但意外的帅气呢”,娜塔莎惊讶于自己对男性的审美似乎走向了越来越奇怪的发展方向。
      “这位女士,你怎么一个人在路上踢石头玩呢?”被拦路的司机装作十分费解的模样问道。
      “这是在玩吗?”刚刚就职的副局长立刻打起了官腔。她走到司机跟前,一手搭在车门框上,官僚气十足地说,“我这是在检查莫斯科的市政交通建设呢。亲爱的达瓦里希,你打扰到我的工作了。”
      “真是对不起了长官!”眼见遇上了“大官”,司机赶忙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红色的月季花。花杆在他的手指上轻巧地转了一个来回,娇嫩的花蕊停在了“长官”的面前。他诚恳地道歉说:“看在这朵花的份上,可以原谅我吗?”
      官员想了想,眼睛在司机和花之间来回了两趟,最后还是带着嘴角那控制不住的弧度,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这一“贿赂”。她拿着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挺清爽的味道,你从哪里买的?这个季节还有玫瑰吗?”
      对园艺并不了解的罗曼诺娃女士显然将月季花错认成了玫瑰,一个很常见的误会。
      “那需要解释一下吗?让这位女士进一步了解一下自己的博学?”弗拉基米尔眉毛微微一挑。这位狡猾的前职业官僚,显然更喜欢用一些玄妙的故事来增加女性对他的好奇。他说:
      “我刚刚在向上帝祷告,祈祷你的面试能够顺利,然后它就出现在我手里了。”
      “我是个唯物主义者,弗拉基米尔。”
      “好吧,其实是刚刚我停车时,一个叫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的胡子先生送我的。”

      【正在办公室里围观这场恋爱喜剧的库德林,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曾经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与慈父同名了,正如他不会去细数自己花瓶里还有多少的月季花。】

      弗拉基米尔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意外地戳中了娜塔莎的笑点,她一边笑着一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刚要坐上去的时候,忽然地想到了什么,从车顶上冒出个红扑扑的脸蛋,她说:“那个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先生送给你花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约会迟到了怎么办?”
      “约会?”弗拉基米尔敏锐地抓住了娜塔莎话里的漏洞,他放松了肩膀,柔声地问说,“你以为我们这是一次约会吗?”
      回答他的是娜塔莎消失在车顶的脑袋。那位斯拉夫姑娘此时红着脸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后悔着自己怎么就把约会这个词说出来了。在一月的莫斯科,在这大雪纷飞的冬天里,她红彤着一张脸,就像一只烧热的波士顿龙虾。
      很快,弗拉基米尔也坐进了车里,他们没有看向对方,只是凝视着挡风玻璃上那若有若无的倒影。
      “我大概会准备一束她喜欢的鲜花,然后诚挚地向她道歉。”弗拉基米尔拧动了车锁。
      “不解释一下?”娜塔莎好奇地问。
      “显然我女朋友会更喜欢道歉。”仪表盘的彩光亮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道歉的时候你笑了。”他说着转过头朝娜塔莎笑了笑,随后拨动换挡杆,脚踩油门,两人的心情就如这辆拉达汽车一样,飞起来了。

      弗拉基米尔对莫斯科的熟悉程度不逊于圣彼得堡,各种宽窄小巷仿佛都像是刻在了他脑子里一样,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出租车司机。
      “你经常送客人来莫斯科吗?”
      “嗯?”
      “这些路,你看起来很熟悉莫斯科的道路。”
      “还可以吧,我曾用脚步丈量过莫斯科的每一寸土地。”
      “这是个比喻句吗?”
      “哈哈,”弗拉基米尔笑着转移了话题,“中午吃格鲁吉亚菜好吗?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格鲁吉亚餐厅。”

      弗拉基米尔说的格鲁吉亚餐厅就在莫斯科河畔,是一家两层楼的复古餐厅。整体色调以复古的墨绿色和酒红色为主,雕花吊灯与满墙的老照片,自进门后便给予娜塔莎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
      在弗拉基米尔与服务生的简单交谈后,他们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面大落地窗旁的位置,窗外视野开阔,可以直接观赏到莫斯科河的美景。根据周围的情侣比例来看,确实是一个适合约会的地方。
      就在弗拉基米尔与服务员点餐的时候,娜塔莎狠狠地好奇了一番这家餐厅与男人之间的关系:他一定是来过这家餐厅的,否则怎么解释他对这里的熟悉呢?所以,他和谁来的呢?他的前女友吗?或者是前妻?他真的是单身吗?他这么的英俊,怎么会有人允许他至今单身呢?
      娜塔莎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出来。她说:“你是和你前女友来过这里吗?”
      刚点完菜的弗拉基米尔一愣,旁边的服务员也有些八卦地竖起了耳朵。
      “就这些了,谢谢”他先把服务员打发离开,而后双手交叠搭在桌上,食指微微抵着嘴唇,笑眯眯地看着娜塔莎,“你嫉妒了。”
      “我只是好奇,”娜塔莎赶紧解释道,“你看起来对这里熟悉极了。”
      “正如我之前说的,我曾用脚步丈量过莫斯科的每一寸土地。而且……”已经卸任的前特工决定给对方一点提示,“这里离使馆区很近,经常有外国使馆的工作人员来这边用餐。”
      “You are James Bond!”娜塔莎兴奋得一如007电影里发现主人公身份的反派一样,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好在她还记得压低声音,只引来周围一小圈人的眼神围观,并未引起更大的轰动。
      担心引来旧同事的弗拉基米尔也赶紧招呼娜塔莎冷静,“快坐下吧,福尔摩斯,关于你的精彩推理我们可以慢慢地聊。”
      “你昨天在车上还骗我你不是!”坐下来后娜塔莎第一时间就跟对方算起了旧账。
      “我的确不是,91年KGB这个单位就不复存在了。”弗拉基米尔理由充分地反驳道。
      “你91年就失业了?”
      “我现在也还失业呢。”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总觉得你在骗我,早知道我就该听安东的……”
      “从我们见面起,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等等,安东是谁?”
      “啊,瞧瞧,现在是谁在嫉妒了呢?”
      “我只是好奇。”

      在他们两来回的斗嘴间,餐点终于上来了。服务生还为两人介绍了格鲁吉亚的红酒。娜塔莎饶有兴致地挑选了一瓶中高档次的,而弗拉基米尔却对饮酒表现得兴致缺缺,甚至在服务生为他倒入过多红色液体时而皱起了眉头。
      “你好像不喜欢喝酒?”服务生退下时,娜塔莎问道。
      “倒也没有,”弗拉基米尔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耸耸肩说,“我只是不喜欢过度饮酒后晕乎乎的感觉,而你也肯定不想要一个醉醺醺的司机。”
      “没想到你一个黑车司机还挺有职业操守的”娜塔莎打趣着,目光却被弗拉基米尔身后的一栋建筑所吸引了。
      这是一座典型的“斯大林式建筑”,结合了巴洛克式城堡、中世纪欧洲哥特式与美国1930年代摩天楼的特色。中央主楼高耸,四角配楼较矮,顶部是细细的塔尖,据说是为了体现前联盟所倡导的集权思想。大气磅礴的建筑体现的是六十年代联盟在国际上数一数二的强盛国力。但现在呢,暗淡的墙衣,以及零星可见的破碎窗户,即便是相隔了一条莫斯科河,娜塔莎依旧能看到这座城市与这个国家的衰败。
      她接着刚刚的话,一声感慨不觉脱口而出。
      “如果掌握我们国家方向盘的那个人如你一样想就好了。”

      娜塔莎之所以这么说,全因此时掌握着露西亚方向盘的那位先生正是个全球著名的酒鬼。她还在艾美莉卡时,就曾看过当地小报爆料称,这位先生在1995年访美期间,曾仅着一条短裤站在大厦外面的大街上与出租车司机“闲聊”。据司机事后回忆,当时的露西亚总统身上满是伏特加的味道。

      娜塔莎摇着红酒杯,玻璃瓶樽里弗拉基米尔正歪着头朝他微笑着。男人用一种很温和却又充满力量的语调对她说:“我接过不少醉酒的乘客,有满嘴胡言乱语,有吐得昏天黑地的,还有各种耍宝的,但不无意外的他们最后都记得要找一位清醒的人来帮他们开车。”
      “就没有艺高人胆大的?”
      “当然有了,”弗拉基米尔对此似乎颇有体会,只是那有怎样呢?他不屑地瘪了瘪嘴,像开玩笑似的说,“但他们身边总有些清醒的人不是吗,而且……对于死亡的恐惧总会让人做出正确的选择。”
      “你是那个清醒的人吗?”娜塔莎试探地问道。她当然不相信弗拉基米尔只是一个普通的司机,从昨天他脱口而出那些尚未公布的政府数据开始,再到今天对方几乎默认的前KGB身份。这样优秀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黑车司机?
      “我?”弗拉基米尔指着自己一脸做作得单纯,在得到了娜塔莎肯定地点头后,他摆了摆手说,“我是司机。”

      这话说得就很有水平了。
      司机,驾驶什么的司机?
      门口的拉达轿车?
      卢比扬卡的情报专列?
      还是露……

      1996年的娜塔莎·罗曼诺娃尚未敢将那个位置纳入她对弗拉基米尔真实身份的猜想。她只是直觉地猜测他不是一个普通人,或许是个从KGB退役下来的警官,或是转入FSB的高级特工。她甚至为了解释通弗拉基米尔为什么会半夜开着一辆破拉达出现在圣彼得堡火车站,而在脑海中补充了至少一部完整的间谍小说。
      人嘛,总是喜欢追随那些危险而又充满诱惑的目标。也是为了这份神秘感,娜塔莎并不着急于抛出弗拉基米尔的真实身份,而是在聊天时时不时地戳着他肺管子上来一句。如果能看到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些吃瘪的表情,那她就更开心了。
      真是奇怪的谜语人。

      两双蓝眼睛互相探视着对方心中的秘密,直到服务生端上了前菜。这就像一个讯号似的,他们共同举起了酒杯,一声清脆的碰杯声后,红色的液体沿着弧形的杯壁上下荡漾。
      “祝贺你顺利入职,希望这杯酒后我们都还保持清醒。”另一位谜语人弗拉基米尔如是说。
      “来自KGB的警告?”解迷人娜塔莎反问。
      “当然不是,是来自于我的一位老师。他说,美丽的女士比最烈的伏特加还要令人容易沉醉,所以……”他拉长了音,故意制造出一些悬念感。
      “所以什么?”娜塔莎咬上了鱼钩。
      “所以如果我真有什么特殊身份,那是一定不敢和你一起共进午餐的。”

      与弗拉基米尔聊天对娜塔莎而言就像是一场越级挑战,明明才大一的顾娘偏偏要去挑战博士的研究课题。但好在她作为一名学霸既有着对未解课题的热爱,又有着对知识的无尽渴望。所以,她笑了,是那种上牙齿咬着下嘴唇的窃笑,双颊还印上了被夸赞后的羞红。

      “你说话的样子就像个骗子。”她假意抱怨道。
      “我所有的朋友都说我是个老实人。”弗拉基米尔反驳。
      “老实人?”娜塔莎不信任地重复着,她目光上下扫了扫男人,“那么老实人,你在莫斯科的情报网有没有告诉你我今天入职的是什么岗位。”
      “我如果说对了,是不是我特工的身份在你心中就坐实了?”
      “你说错了,我也会当你是故意的。”
      “那我说不说都进到你陷阱了。”
      “是啊,那你要不要跳进来。”
      娜塔莎但手托腮靠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弗拉基米尔。男人舔了舔嘴唇,嘴角的弧度仿佛今天就从没有消失过一样快乐地上扬着,他说:
      “当然,我的荣幸。”

      这一定是KGB的美男计,娜塔莎的灵魂小人在她的脑海中疯狂地叫喊着。一个男人舔嘴唇的动作罢了,怎么会如此充满张力?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经济学博士显然很难承受这一直冲心脏的暴击。好在这时服务生又端上来了几样菜品,让受到攻击的一方得以稍加喘息。

      “你还没回答呢。”调整过来后的娜塔莎,很快又对弗拉基米尔展开了攻势。
      “好吧,”眼见是躲不过去了,弗拉基米尔只好耸了耸肩给出了正确的答案,“资产管理局副局长,是吗?”
      “嗯哼,邦德先生,你消失的那段时间里果然是去莫斯科本地的情报点接头了,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是他的代号吗?”娜塔莎·福尔摩斯眯着眼询问道。
      “哈哈哈,你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想法。我只是简单地跟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打听了一下。”前KGB特工自以为诚实地回答,毕竟贸易、经济和科技合作局局长也是工作人员嘛,这不算说谎。他得意地做了个怪表情,反问娜塔莎:“倒是你,知道厅里是怎么形容资产管理局的吗?”
      “寡头嘴边的肥肉?还是国有企业的小偷?”娜塔莎毫不避讳外界对这一部门的指摘,她甚至还有些小得意的数起了流失的资产数目,“从92年开启私有化改造后,到今年共有64829个企业由国营转为私营,但私有化收入仅占国内生产总值的0.02% ~0.04%,占预算收入的0.13%~0.16%。而我们失去的仅仅只是天然气,石油,有色金属,以及航空公司罢了。”
      “听起来,你似乎对这几年的私有化改革很是不满?”
      “恰恰相反,我是支持私有化改革的,但是……”娜塔莎思考了一下措辞,“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我们的领袖们做事情总是用屁股想事情而非用脑子。”
      “哈哈哈哈哈,”娜塔莎的比喻把弗拉基米尔逗乐了,“这是什么形容?”
      “难道不是吗?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们总是喜欢坐在办公室里,一拍大腿然后说,我们可以这么做。然后再制定出一个目标和截止日期,接着就看到下面一片人乒呤哐啷地大刀阔斧办起来了。但问题是,他们的想法既缺乏科学依据,又缺乏事实基础。”
      “既不唯物,又不辩证。”弗拉基米尔总结。
      “是的,达瓦里希。”娜塔莎叹了口气道,“我曾做过一项研究,根据研究中模型计算的结果,今年我们的经济损失将达到二战时期的2.5倍。”
      “那么解决的办法呢?论文的最后不都有解决方案吗?”
      “是的,”娜塔莎回忆起自己近万字的方法与建议,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她笑着对弗拉基米尔说:“不过方案只有在执行了以后才有意义。”
      “所以你来了莫斯科。”
      “所以我来了莫斯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4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