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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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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娜塔莎的话说,这是一趟令人满意的公路之旅。名为弗拉基米尔的黑车司机很好地履行了他的职责,开车还有聊天。他本人比外表看上去要有趣得多了,那源源不绝的前联盟笑话,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背过笑话大全一类的读物。除此之外,弗拉基米尔在音乐、哲学、以及政治立场方面与娜塔莎也有着高度的相似,他们不仅聊了圣彼得堡的经济环境与改革方案,还聊了契诃夫、普希金、柴可夫斯基,以及娜塔莎即将到来的面试。
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娜塔莎竟是在快抵达莫斯科时,才一边说着话一边睡着了。
等到再次醒来时,车已经停在了办公厅的附近,只是驾驶座上的人不见了,变成了空荡荡的座位,车内开着外循环的暖气,这才让娜塔莎睡得太过昏沉,仪表上的时间显示已经9点多了,她睡了将近3个小时。
她坐起身,降下了一些窗户,车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寒风依旧,吹到娜塔莎脸上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咚咚咚”车窗被人用指节敲打出声。
娜塔莎回过头,便看见了一个拎着大塑料袋的弗拉基米尔。
“你醒了”他趴在窗口笑着问。
“嗯,你去买东西了?”娜塔莎看向他手里的袋子。
“看看吗?”他示意娜塔莎把车门打开,更多的寒风钻了进来,刺激得人后脊梁骨都在发颤。但弗拉基米尔已经预料到了,他连忙从袋子里拿出来一瓶温水递到娜塔莎手里,“我想着你起来可能想收拾下什么的,就到买了这些。”他又拿出来了一条毛巾和更多的瓶装温水,“但店里只有凉的,我就又找了一家中餐馆让老板娘帮忙热了热。”
娜塔莎将毛巾包在水瓶的外面,又在脸上蹭了蹭,抬起头调侃弗拉基米尔说:“弗拉基米尔同志,你这样子可不像是找不到女朋友的人啊。”
弗拉基米尔则回了她一个无奈的耸肩,“所以,你要整理一下吗?”
“是的,谢谢。”
在弗拉基米尔的帮助下,娜塔莎用温水舒舒服服地洗了把脸,只是那毛巾在户外多待了那么一会儿就已经成冰块了。弗拉基米尔将它收取了后备箱里,也算是他替自己的修车工具箱里补充齐了清洁工具缺失的关键环节。
“我看起来怎么样?”娜塔莎撩了撩耳边的发梢,期待地问道。
“非常漂亮”弗拉基米尔真诚地说,“那么,需要我等你吗?”只是后面这句话说得有些含糊且小声。
“什么?”娜塔莎请求他重复。
“嗯……”弗拉基米尔尴尬地挠了挠下巴,整理措辞,“你瞧,我空车回圣彼得堡也挺浪费的,所以,如果你需要的话,嗯……”蓝眼睛真挚地望着她,“我可以等你。”
“你要等我吗?”
“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们就这么互相看着笑了一会儿,直到娜塔莎先坚持不住,她说:“你能等多久?”
“我有暖气,水,以及半个的列巴。”
“可是……我不确定我今天是否会回去。”
这听起来的似乎就是拒绝了,弗拉基米尔点了点头,双手叠在一起搓来搓去的。
“午饭怎么样?”娜塔莎忽然说道,“如果我面试成功了,总得有个人分享喜悦。”
“如果失败了呢?”被虚晃一枪的弗拉基米尔忍不住抬杠道。
娜塔莎挑眉看着他,“那就更得抓住那个乌鸦嘴痛骂一顿了。”她又掏出了出发前承诺给弗拉基米尔的一百美金,塞到了男人衬衣的口袋里。她隔着外套轻拍着这一靠近心脏的位置,“为我祈祷吧。”说完便笑着转身走进了总统办公厅的大门。
见到娜塔莎的背影彻底消失,弗拉基米尔立即兴奋地做了一个双手握拳的庆祝动作,转过身,却见到一位久未见面的老友正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
“咳”弗拉基米尔清了清嗓子,拳头也变成了伸出去的手掌,“早上好,库德林。”
“早上好,瓦洛佳。”两人互相握手问好。
库德林·阿列克谢,原阿纳托利执政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曾任圣彼得堡市副市长,经济和财政委员会主席。在阿纳托利12月竞选失败后,他被调往莫斯科,任总统办公厅副主任兼贸易、经济和科技合作局局长。
刚停好车准备进单位上班呢,转头就撞见了这位正在手舞足蹈的“老朋友”。
“我以为你会晚几天再过来,丘拜斯昨天给你打电话了?”库德林关心地问道。
“是的,我也以为我还得再犹豫几天。”
“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是一百美金。”弗拉基米尔拍了拍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有娜塔莎刚刚支付的车资。
但不清楚前情提要的库德林却是听得一头雾水,“一百美金?你把我弄糊涂了。但如果你愿意解释,我办公室里有红茶和暖气,我们可以上去聊。”
当库德林拽着弗拉基米尔进到办公厅时,娜塔莎在资产管理局的面试已经开始了。但出乎她意料的,局长诺维科夫见到她时不仅没有摆出一副严肃的领导架子,反而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十分殷勤地端茶倒水,他甚至连娜塔莎的简历都没有看。
“安东已经跟我介绍过了,你绝对是我们候选人中最优秀的。”这就是废话,其它那些全是寡头们的人,光这一点就全不合格了。
诺维科夫几乎没有给娜塔莎什么讲话的机会,他不停地述说着资产管理局的有多么好,以及他对娜塔莎有多么满意,至于工作安排和后续手续的办理,“安东会帮你处理好的,我知道你们是同学,相信你们以后一定能合作愉快。”
然后,娜塔莎就被送出了局长办公室,并在一个女性文员的指导下来到了早就已经为她安排好的办公室。娜塔莎环顾整个房间,70年代的装饰风格,古典而硬朗,前主人似乎是一位有些古板的传统斯拉夫男性。
“啊哈,看来你已经开始熟悉你的办公环境了。”熟悉的男声在门口响起,那个促成娜塔莎进入资产管理局的幕后功臣安东·彼得洛夫,正靠在门边满脸笑容的朝娜塔莎打着招呼,“早上好,大博士。”
“安东!”娜塔莎兴奋地跑过去抱住老朋友,并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几下,“我可太想你了。”
在脸上被印下好几个口红印后,安东才绕开娜塔莎,走到办公桌前的招待椅上坐下,“你这是第一天报道就要在单位里闹出绯闻来吗?”
“如果对象是你的话,也没什么关系啊。”娜塔莎说着往门外探头打量,卡位上的工作人员立马把头缩了回去。她关上办公室的大门,坐到属于她的位置上,“反正你们不是想要个花瓶吗?”
“诺维科夫暴露得可真快。”安东无奈地耸肩,“你瞧,局里现在的局面就是这样,开始私有化政策后所有人都在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每个月都有关于矿山、油气田,以及各种工厂的招投标计划,但我们都知道这里其实在发生什么。国有资产在不断被贱卖,不满足的寡头想把手直接安插到部门里来。”
“于是你想到了我。”
“一个藏在温柔知性女学者背后的战士。”安东凑近了些盯着他,“准备好战斗了吗?”
“我已经等不及了。”
此时,位于同栋大楼里的贸易、经济和科技合作局局长办公室。
库德林拿出了一套珍藏的茶具来招待他的老朋友,前圣彼得堡市第一副市长,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现圣彼得堡市的“黑车司机”。
“大火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他关心地问。
“消防局、公安局、保险公司跑了一大圈,算是解决了吧。”弗拉基米尔将茶杯捧在手里感慨地说,“反正房子是没救了,彻底烧成灰了。”
“伯父伯母怎么样?”
“他们暂时住在我一个朋友家里,等回头我找到房子就帮他们搬过去。”
“为什么不搬来莫斯科,反正你已经打算接受丘拜斯的邀请了。”
“还是不要了,他们朋友都在圣彼得堡,”弗拉基米尔抿了一口红茶,没有加糖有些微苦的口感让他皱起了眉头,“何况我也不想天天听我母亲念叨着让我结婚的唠叨。”
“哈哈哈,你马上就要四十岁了,是该考虑下这个问题了。”库德林被这个话题愉悦到了,“季玛都有儿子了。”
“我知道,所以我赚了一百美金”弗拉基米尔拍了拍衬衫上的口袋。
“好吧,又是这一百美金,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库德林玩笑地说,“难道你在事业这段时间里开展了什么特殊服务吗?”
“哈哈哈,不不不”弗拉基米尔连忙笑着摆手,“我只是实现了我91年回国时的职业理想,当了一把出租车司机。”他介绍说,“送一位女士从圣彼得堡到莫斯科来面试。”
“那她一定很漂亮,不然怎么请的动灰衣主教大人为她执鞭。”库德林调侃道。
“这倒是事实,”他往茶里加了一些牛奶,一边搅拌一边感慨,“但她的智慧胜过了她的美貌,一位非常优秀的经济学博士。”
“你说道这个我想起来了,”库德林从文件堆里翻出一份简历,“资产管理局的诺维科夫前几天提名了一位女性副手,似乎就是一位刚从艾美莉卡回来的经济学博士,叫……”
“娜塔莎·罗曼诺娃”弗拉基米尔补充道。
名字和简历上的一模一样,库德林仔细打量简历上的照片,“你别说,真是个美人。”
“你就没想起来点别的?”瓦洛嘉提醒他。
“我应该想起来什么吗?”
“去年政策研究报告里那篇痛批你有关经济和财政方案的文章,它的作者也叫做娜塔莎·罗曼诺娃”
“好家伙!是她吗!”库德林激动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诺维科夫可有得受了啊!他那么一个怕事的个性,这回却给自己请来了一位专好搞事的祖宗!”
回忆起罗曼诺娃博士的报告,库德林就是一肚子火,他作为市长执政团队中主要的经济学专家,负责主持了绝大多数的经济策略的制定,但就在市长任期的最后一年里,一个远在海外研究所的小丫头竟然把他的政策(尤其是私有化改革部分),从头到尾批评了一个遍!语言之华美,措辞之多变,是库德林学术生涯之少见者。当时他就把这丫头给打上了“国家资本主义学派”的标签,而诺维科夫却把她保送进正在快速推行私有化改革的资产管理局,可不就是自找麻烦吗?
但除了对诺维科夫的同情,库德林更多是对弗拉基米尔的佩服,“我以为你会更喜欢空乘小姐那样的,找个能照顾你的不好吗,非要找个互相斗嘴的?”他敏锐地预感到了这两人未来的交往日常。
“女性的价值并不只是在于家庭,达瓦里希”弗拉基米尔喝了一大口调好的红茶,奶味和茶味的比例刚刚好,“她们就像是这杯茶,不可思议的优秀,又能顾好家,又能在工作或学习上表现出色,并且始终保持美丽迷人。”
“这还是你第一次这么形容一位女士。”
“我已经邀请她共进午餐了。”
“好吧,我能说什么呢,乌拉?”
“乌拉”
资产管理局这边,安东作为局长秘书为娜塔莎系统地介绍了局里的各项工作事宜,还帮她就近安排了一套公寓,拎包入住的那种。
“天啊,安东,我该怎么感谢你呢。”娜塔莎双手捧心,十分感动的样子。
“陪我去吃午饭?”安东提议道。
“今天吗?嗯……今天可能不行。”娜塔莎犹豫地拒绝了邀请,“我约了别人了。”
“哦,你早上刚来莫斯科,现在就已经约了人吃午饭?”安东酸溜溜地说。
“我发誓这次真不是借口”娜塔莎举手发誓,“我真的约了人”
“他是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娜塔莎拨了一把办公桌后的转椅,“我只知道他叫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和咱们的前任副市长同名。”
“那他是吗?”
“应该不是吧,这位弗拉基米尔是我在火车站遇到的黑车司机。”
“黑车司机?”
“他其实不黑,人挺不错的,路上还帮忙打跑了五六个小毛贼呢。”
“你还遇到打劫的了?”安东由衷地感叹,“我今天能见到活着的你可真是不容易啊。”
“所以我得请他吃顿饭,作为感谢。”
“少来了,你是不是喜欢他?”
“什么?”
“那个弗拉基米尔,你喜欢他。”安东吐字清晰地指出事实真相。
“怎么会呢”娜塔莎第一时间否认,“我只是友善地表示感谢而已。”
“少来了,他一定很英俊,而且是肌肉块头很大的那种,你从小到大都是喜欢这类型的。”
“才没有,他很普通,你比他帅多了。”
“但你拒绝了我的邀请,而答应了他的。”
娜塔莎就这么沉默着看着安东,几秒后她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我会告诉你我们中午喝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