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能太太》梵高的日光海岸

50、第二章 黄金两小时

　　五十

　　从瓷都归来，寒雪仿佛变了一个人，她已变身为她花园里的一朵月季，一朵玫瑰，一只蝴蝶，一只蜻蜓，一颗星辰，一缕风，每个日夜，甜梦与美梦，如空气存在，深秋的夜晚，吹着十七岁的风，满天的星辰，都在欢声笑语，空气是粉的，心脾也是，她在爱与美里婉转低回，每次和阑澜的视频和通话都让她既快乐又羞涩，仿佛是初恋时光，那些视频的截图，那些行止的自拍被她编辑成了一本相册，记录着她真真切切的少女情怀。
　　阑澜的心情并不亚于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每天都给她的小情人发来邮件，五十六岁了，第一次写情书，这是一座休眠了多久的火山啊，该有多少岩浆要喷涌啊，它喷涌着，每天一小股，暖暖的不太滚烫，她要找准她的女神、她的女王陛下、她的公主、她的无比宠爱的宝贝，她需要的温度，她能容纳的空间，这些熔岩流淌着爱情、音乐、文学，流淌着哲学、心理学、人文学，还承载在各种奇谈怪论，以及她生命之旅中的玉浪琼浆，她无比喜悦和兴奋地喷涌着，酣畅淋漓地喷涌着，她慢慢体会到，爱比被爱更幸福，写比收更快乐。她从来不要求寒雪回信，寒雪也极少回信，她知道寒雪这四十八年来写过的情信无数，她也已在她的作品中一再品读，她不希望她累，为情所累，她只要她轻松享受自己的宠爱就够了，在爱情上，她似乎也可以低到尘埃。
　　十一月中旬，寒雪要回家乡参加母校校庆，她到附近的山边散步，兴致勃勃地给阑澜拍了许多小视频，既是带阑澜深度游览自己的家乡，也恶补了阑澜在植物学以及农事上的不足，阑澜把这些小视频编辑进电脑，天天巡回播放，被寒雪的一颦一笑打动，简直不能自持。这个极端理性的人不知道，她那个“风情万种”“千变万化”的情人正处于危险的状态——过度兴奋和快乐是双相情感障碍者躁狂发作的表现，接下来它会像一条跃起的大鲸一般猛扎入海底——滑入情绪的低谷，抑郁跟着就来临了。
　　寒雪情绪波浪线的起伏如同月亮的潮汐，是有周期的，但这个周期是没有规律的，只要在活跃期，任何的刺激都有可能引起狂澜甚至海啸。虽然每天都能收到阑澜的情信，但阑澜还是不能满足寒雪的情感欲求，尤其是寒雪独自一人在乡的时候，彼此陪伴的时光变多了，寒雪也就更多情更渴望再见到阑澜了，可阑澜无法细腻准确地了解、理解寒雪千回百转的心情，这个神经大条的人一会儿把寒雪弄哭了一会儿又把她逗笑了，在这样又哭又笑的日子里，寒雪不禁想到未来，她想和阑澜长相厮守，于是询问阑澜的意见，是否赞成她离婚，阑澜肯定那当然好了，说完又很认真地做了分析，分析的结果是，还是不离为好。这下寒雪就受不了了，哭了整整一个晚上，阑澜却感到莫名其妙，她只是替寒雪着想，为什么她就不理解呢。
　　寒雪知道自己正在顺着波浪线滑向抑郁，阑澜也终于意识到了，她赶紧调整自己的方向盘，带着寒雪在碧海里飞升，寒雪笑了，她们的未来像碧波一样，晴朗无比，波澜壮阔！
　　刚从瓷都回来的时候，寒雪就跟几个特别亲近的朋友分享了自己的秘密和喜悦，得到了她们衷心的祝福，当然她也第一时间告诉了她的另一个网上知己——不归客，没想到不归客听后哈哈大笑，一句话也不说，只止不住嘴地哈哈大笑，寒雪不由有点尴尬，后来，不归客说：“终于在一起了！每一次你们见面我就盼着你们在一起，第一次没戏，第二次也没戏，唉，挺不得劲的，第三次，终于在一起了！哈哈哈哈哈。”寒雪可以想见她那血盆大口收不拢的巫婆样子，这种笑声她这辈子还没从第二个人那儿听到过，这种笑声也已陪伴了她八年，这个朋友较阑澜晚两年出现，是一个非常热情豪爽又严谨细心的人，一直以寒雪的“警卫员”自居，在寒雪的心目中，她和阑澜处于同等重要的位置，只不过某些私密话更喜欢和阑澜说，某些笑话更喜欢和不归客说，因为寒雪和不归客的年龄更相近，很多现实生活中的思想问题，她多征求阑澜的意见，操作技术性的问题则求助不归客，她们俩是她的左臂右膀。阑澜历来神经大条，闹笑话是家常便饭，这些一直也是寒雪和不归客分享快乐的重要资源，多不快乐的心情，只要和不归客谈起阑澜，寒雪就变得轻松愉悦，再搭配上不归客独特的一串哈哈哈，那就更有戏剧魅力了。只是这一次不是说笑话，不归客也笑成那样，寒雪实在有点纳闷。第二天，她就收到了不归客的道歉，说自己过分了，只因为太高兴，没有任何其他意思，希望寒雪原谅。
　　在寒雪乘着阑澜的小舟情绪波荡着在海上飞扬的日子里，寒雪依然和不归客分享着阑澜的笑话，每次说起来都特别特别开心，仿佛自己爱上了个“坏小子”，而“坏”正是这小子的光环，这光环能驱逐她内心的阴霾。
　　某个傍晚，做晚饭的时分，不归客又打来电话，寒雪便又讲起阑澜来，讲她如何不会说话，不会讨自己的欢心，她如何建议她去读读恋爱心理学方面的书云云，两个人不由哈哈大笑，最后，寒雪说，她就像人们说的那种直男癌。两人又笑了一回，才放下电话。很快，心情畅快的寒雪就把饭做好了，李杨也回来了，李杨习惯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寒雪则一边吃一边任自己的思绪飞。现在她飞到胡歌那儿去了，因为听不少人调侃胡歌是直男癌，而她对直男癌的理解也仅限于此：木讷，不善讨女孩子欢心。放下碗筷后，她马上打开手机百度直男癌：不看则已，一看不由笑不拢嘴，原来直男癌是这么回事，这样会调侃人啊！于是她马上和阑澜发微信：“刚才不归客打电话来，又和她分享了你的趣事。”刚跟朋友去游玩了一天归来的阑澜问:“我有啥趣事呢？对了，肯定是我出丑的事吧？”寒雪说:“你的‘丑事’可以给我们带来很多快乐，你的贡献好大呀！今天分享的是你的名言，狗不吃屎。”阑澜很不爽:“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寒雪仍不知收敛，放肆道:“难得让我开心，这几天真正开心的就是刚才打电话聊你的‘直男癌’呢，就是不会说话呀，可惜聊得意犹未尽，她妹妹找她，还有这么多要说，好憋啊，哈哈哈。”阑澜是彻底生气了:“像我这么自闭的性格，能像目前这样，已经达到颠覆级了啊！”寒雪不知死地仿了一句:“像我这样追求完美的人，能接受你，也已经达到颠覆级了！哎呀，真的好像啊哈哈！！这个好看，你仔细读读，我老公也是这样的人，只是他是晚期，你是中期。”阑澜愤怒道:“你胡说八道！”寒雪看不到听不见，只一味叫:“你先进去看看呀，我不说你都会说：哎呀，这不是在说我吗！！哈哈哈，中期，中期，中期是可调教的，晚期就只好认命等下辈子轮回啦。”发出去就到楼顶拔草去了。
　　阑澜终于也上了百度，这一看，她全身的血液都冰凉了，从未有过的愤怒和羞耻吞噬了她，她挣扎了好久才回复了寒雪:“我原来在你眼里，是一个衣品恶劣，邋里邋遢的人，还有，极度贫乏的学识和常人难以理解的三观，最大的武器就是和自身能力成反比的自信。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唯我独尊，各种无下限的言论，幻想症，脑洞永远闭塞，三观全部错误，还以为自己是对的，不接受他人的意见……我不配在这个世界上与你们为伍！！”寒雪没想到她是这样理解的，她只看到了调侃有趣的一面，而阑澜看到的全是讽刺批判的一面，她马上发视频过去，阑澜掐灭了，再打，这回阑澜接了，只见她有气无力地坐在床上，两眼哭得通红，寒雪赶紧说：“我们都是开玩笑，闹着玩的，不是你理解的那样的啊！”阑澜又把视频掐灭了，再也不接了。寒雪继续发信息说:“姐姐，不要这样，你今天太累了！你昨天才说，生活那么美好，应该开开心心才好。”可阑澜回不去了:“可是你在践踏我，在污蔑我。”不知怎的，寒雪的泪水一下子也汹涌而出，一边抖着手回复:“我想，这辈子我都会欺负你。”阑澜回:“你不是欺负，是用刀捅我！”
　　寒雪泪如雨下，不停抖动着双手摁下一条条信息:
　　“你也捅我吧”
　　“捅死了更好哈哈”
　　“我帮你捅自己吧”
　　“我是狗”
　　“舔过不少屎”
　　“觉得屎很香”
　　“屎们觉得我很臭，拱出几条虫子 ，啃了我的狗舌头”
　　“我只好闻了闻屎屎的香气，夹着尾巴丧着气疲乏的逃跑了。”
　　发完，又哈哈笑着继续发:
　　“粉丝们都调侃胡歌是直男癌，吃屎的寒雪觉得很可爱哈哈哈哈”
　　阑澜搞不清楚她的状况，但寒雪的玩笑已经超越了她的底线:“你的话我不懂，水平限制，没办法。就让我一个人自作自受，自以为是，自吹自擂，自生自灭吧！”
　　寒雪又笑了：“我们这种精神病人才会懂，他们经常会在心里骂自己是条狗，是堆屎。你睡觉吧，晚安！”一发完，她又泪雨滂沱。十年了，你就是这么了解我的吗？就是这样理解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