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二章 黄金两小时 ...
-
三十六
父亲和家是母亲的一切,母亲虽像个粗糙的大女人,可心里藏着一个小女人的爱情梦,母亲爱看言情片,而且非常投入地随着角色悲喜,母亲也爱开玩笑,这些玩笑里,至少有一半与爱情有关,依心理学的观点,这是寒雪的母亲渴望爱情而不得的表现,至少是未真正完整地体验过她想象中的爱情。可父亲似乎是要否定这一结论的,母亲辞世前曾非常忧心父亲的未来,因为父亲在母亲的面前既是一个领导,也是一个孩子,他统帅指挥她,他也依赖离不开她,母亲开玩笑说:“我走了,你就再找一个吧。”之所以说开玩笑,是寒雪父亲那时已满七十。“你傻的呀,我谁也不要”,父亲泫然欲泪对母亲说:“你走了,我就去当和尚。”母亲深知这是一时痴语,便三番四次交代寒雪三姐弟,父亲跟谁比较合得来,要如何与父亲相处,她说:“我病痛是可怜,只怕我走了之后,你们的爸爸更可怜。”那段时间,寒雪的父亲确实非常憔悴,尤其是寒雪母亲故去之后,他简直恍如九十几岁的耄耋老人,整日精神恍惚,瘦得完全失去了人形,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亡妻的音容笑貌,都是一生的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他写了整整两本日记来悼念她,后来他把这两本日记交给了寒雪。
交完作业后,寒雪父亲稍稍有了变化。由于身处侨乡,人们的观念相对开放,此时正流行着一种丧偶老男人养老观:请包括陪睡的贴身保姆陪伴照顾到老,高价,送小套房产,不领证,不结婚,不牵连复杂关系,不拖累牵涉各自子女。寒雪父亲正被他的朋友们日日围攻,让他顽固的头脑发生逆转,一生清廉到冷酷洁身自好到禁欲的他慢慢起了变化,他想起了妻子对他的不放心,想起了妻子心疼他的目光,他夜夜扪心自问,这样做是否对得起故去的老妻,是否可以让她真正安息。最后,寒雪的父亲相信了前者,理由是寒雪的母亲实在一生一切都为了他,他好了,她就也好了。寒雪的父亲开始小心翼翼地征询儿女的意见,三个孩子都表示支持,可当“看新娘”一词出自父亲之口时,他们还是相当难受。
父亲终于像个羞怯的小男生一样,把“相亲”的对象带到孩子们的面前,阿姨们样貌都还可以,身体也健康,性格开朗,年纪不大,之所以都是“优良品种”,一是父亲会点相术,二是都经过了姑母等家族亲戚的挑选筛查的。寒雪姐弟尊重父亲的选择,他们的父亲也正坐上时光穿梭机,从九十多的耄耋穿梭到八十多、七十多、六十多,甚至五十多!阿姨不到五十,父亲不五十多如何相配呀!三姐弟第一次见到一个如此神采飞扬春风得意的父亲,他像个成熟的翩翩美少年,又像个年轻的志得意满者,身上处处洋溢着欢乐释放着魅力传递着青春的气息,寒雪三姐弟乐在脸上,痛在心底:在母亲的面前,父亲似乎从来不如此。而更令他们心痛的是:父亲宠着阿姨,娇纵着阿姨,买菜做饭打扫卫生自不必说,每天大清早起床为睡懒觉的阿姨做早餐也可理解,外出散步的时候每走到低处都会停下来,等娇小的阿姨来到面前再牵着她的手让她跳下来也无可厚非,但被阿姨凶的时候一声不哼,他们就受不了了。当然,阿姨也不是真凶,阿姨不过是真性情,叽叽喳喳嘀嘀咕咕唠唠叨叨噼里啪啦都是真性情,和她的娇娇滴滴,温存细语性质一样,只是这时,孩子们想妈妈了,妈妈渴望了一辈子而不得的东西,阿姨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如果说母亲是一株带着坚硬大刺的粗壮的玫瑰,阿姨就是一株浑身都是尖锐小刺的妖娆的月季,超能太太的花园里也有这类品种,它们可爱雅致,也勤花,每次超能太太请同事好友来花园赏花的时候,她们都更喜欢这类花,并将之剪下带走。这是花的命运,花有花的命运,人有人的命运,既然是命该如此,再纠结也就没有意思了,就这样,三个孩子想通了。
多年以后,表姐和寒雪说:你爸爸和阿姨的才叫做爱情,和你妈妈的只能叫做生活,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