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能太太》梵高的日光海岸

35、第二章 黄金两小时

　　三十五

　　寒雪那天躺倒在储物间大哭的触发点其实不是累，不是找不到可替换监考的人，也不是找不到户口本，而是打电话给弟弟时说出的“妈妈”的这个词。人在最艰难最脆弱的时候往往能够憋一口气熬过去的，可一旦碰到一个疼你的人，坚韧可瞬间被瓦解。妈妈，是世界上最柔软的词，不管妈妈在人间还是上了天国，这个词的魅力永不减弱。正如当年癌症晚期的母亲，某晚疼痛得睡不着觉，半夜爬到外婆的遗像前，抱着外婆泣不成声地哭喊：“妈，你带我走吧！我好辛苦啊！”寒雪无法想象，向来强大的母亲在病痛和死神的面前如此无助。她母亲的声音历来是响亮中夹带些许粗鲁的，她母亲的笑声从来是爽朗中混合些许豪放的，她母亲心宽体胖，手脚尤其温暖，她母亲的怀抱那么有力，眼神那么坚定，母亲在寒雪的心中是力量的源泉。在父亲眼里只有世界而没有家的一生里，是母亲扛起了这个家的一切，而父亲的一切也是母亲打点和照料的，从这个角度说，母亲扛起自己小家的同时，也扛起了世界——默然当了父亲的垫脚石、肩膀、臂弯。可是，这样一个女人，辛苦了一辈子后患了癌，她的丈夫直到此时才学会了做饭，也只有在她不再有生机的时候才做饭，他痛，他苦，他悔，可是他们一辈子形成的夫妻模式已无法更改，母亲最痛最无助的时候不是摇醒身边的丈夫，而是爬到已离世几十年的妈妈的遗像前……
　　这点上，寒雪与她的母亲有着惊人的相似，痛苦的时候从来不找丈夫，她只会哭，只想死……母亲去世已近十年，可仿佛还在昨天，寒雪甚至觉得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母亲穿过的花衣服虽然已经都焚毁，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从来不缺少类似的花衣服，母亲微胖的身影普通而平凡，而大街上这样的身影也无数，寒雪的洗衣机虽已更新换代，但母亲来探望她时替她晾晒衣服刷洗厨房的欢声笑语和动作依然隐隐闪烁，尤其是每个清晨和夜晚，当她独对梳洗镜，寒雪就在自己脸上发现某些熟悉的痕迹——随着年岁的增长，寒雪越来越像母亲了。只要寒雪呼唤母亲，她就出现在天地间的四面八方，艰苦的农耕时代，奔波的小商贩时代，“唯夫是从”的落寞的安定岁月，孩子们全都外出求学的孤独岁月……此后，孙子们诞生后的忙碌与喜悦，患病后的凄凉，手术室里哭着与孙子孙女们齐唱的《真心英雄》，最后一个中秋节与儿孙们一同放飞的孔明灯，去世前半个月抱着寒雪嚎啕大哭怕自己死不去的恐惧，临终时蜷缩成虾米似的小小的身躯，故去后宁静安详的脸容……寒雪相信母亲去了天堂，这是母亲报梦给她的，她曾经把梦境记录了下来：

　　“寒雪……”
　　“妈妈——”
　　“寒雪……”
　　“妈妈？你在哪儿？”
　　“这儿呀，这儿呀！”
　　母亲的声音变大了，我终于找到了它的来源，是妈妈！是妈妈！没生病的妈妈！笑眯眯的妈妈！我迅速跑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见到她的脸，只见到她的笑。妈妈一直看着我，笑得像个傻胖女孩。“妈妈，你这是在哪里呢？”“天庭呀。”妈妈如愿地笑着说。“在天庭负责做什么呀？”“打扫庭院呀。”妈妈笑得更开心了，我这才看到她手上拖着的扫把。夜色深重，妈妈置身在重重大树的一角，没有玉宇琼楼、弥漫仙气。可是妈妈的脸上有光，发间有风，光很暖，风很香，她宽阔的胸腔内的心跳很有力……

　　从此之后，每次出门，每次不快乐，寒雪总喜欢抬头望望天，妈妈就会给她一脸的笑……
　　妈妈是重阳节走的，每年的忌日，寒雪三姐弟都会带着菊花一起去拜祭妈妈，这一年，累倒的寒雪去不了了，这种痛恍如当年母亲的遗体被推进电梯送进火炉，寒雪的心碎成千千万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