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能太太》梵高的日光海岸

34、第二章 黄金两小时

　　三十四

　　那是一个秋天，刚开学一个多月，学校连着当考场，教师们每周周末都要轮流监考，寒雪也已两周没有假期，这第三次监考又落到了她头上，怎么找人替换都不成功。这个周末是母亲的忌日，弟弟和妹妹早和寒雪约好了一起拜祭。正当寒雪急急忙忙找人的时候，在外省念大学的女儿来电，要找到户口本去帮她领取新办的身份证，好办理交换生事宜，这也是大事。自从重新装修好房子，还有不少东西没整理好，一直堆在杂物房里，寒雪调出所有的记忆力，可就是找不到，焦虑加上精疲力竭全身疼痛让她终于放倒自己，给弟弟拨了一个她明天不能去拜祭妈妈的电话。电话一挂，她就不可抑制地放声大哭，嚎啕大哭，直到对面邻居来敲门，然后再锁上三重门继续哭嚎。这几乎是寒雪快速释放压力的唯一方式。
　　寒雪那时还不是超能太太，她没有那么多的心力和能力来做事，她曾跟李杨提出，她想请一个熟识的网友来做保姆，因为她实在是照顾不了这个家了，连她自己她都快照顾不了了，李杨搂着她说，我来照顾你就行啦，尔后几天，李杨确实干了点家务，不久就又变回那个孙悟空了。
　　完全的虚弱无力，让寒雪对医院非常向往，于是她干脆住院去了。住院的好处是许多人不可知的：一日三餐完全不用发愁和动手，这是第一好；护工二十四小时陪伴嘘寒问暖，这是第二好；每一个温煦的清晨和傍晚到室外活动区放风（唱歌或跳舞或做操或闲聊），这是第三好；每天到各治疗室练习深呼吸、睡音乐床、做“脑部修复”，这是第四好；每天一边吃午饭一边看胡歌主演的《猎场》，这是第五好；每天观察、了解、听闻各种病人的各种故事，这是第六好；尤其好的是，某天来了一个新疆的二十来岁的小妹妹，颜值一流不用说，嘴巴还特别甜，一进来就感谢所有的病友，感谢了一遍又一遍，陪她进来的年轻的丈夫一直温存地想让她安静下来，可她就是无法安静，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句话都那么温柔纯净美好真诚，这个新疆来的做护肤品营销的女孩已经是上了报纸的名人（这是寒雪后来查资料发现的），医生来了，又是躁郁症，目前躁狂发作期。
　　小妹妹给寒雪带来了不少快乐，原因首先是她确实是个天使，其次她每天要发上七八条微信动态，声音又嗲又好听，表情夸张又可爱，再次，她把与同病室郁友的可爱生活也拍了进去，把远在家乡的三岁的女儿的娇憨模样童言童语也发了出来，她的生活是全方位同时快速启动的，这是一个非常真实的人。这个真实的人教会了寒雪一种取乐的方法：下载了几个搞笑又可爱的自拍APP，寒雪像个小孩一样做各种各样的鬼脸自拍，还把它们编成一个电子相册，给亲朋好友乱发，仿佛说：后来我住进了医院，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不久，又有一张床换了病友，那是寒雪的邻床，中学生走了，一个四十岁的女人进来了，这也是一个坦诚的人，很快寒雪和她——小敏就深入了解了彼此，小敏是本院职工，急诊室护士，单相抑郁。她的故事是：十几年前走进婚姻，不久生下女儿，因夫妻性格和感情不合，正协议离婚，此时丈夫查出鼻咽癌，离婚暂停，小敏配合丈夫积极治疗，由于是早期，很快便治愈了。后两人离了婚，女儿随小敏。两年后，小敏前夫神经错乱发病，原因是当年治疗过程中因某种药物使用过量。原生家庭亲人无一搭理，其亦未组织新家庭，小敏不忍，便把他接回家里，继续治疗，这一治就十来年，病痛的折磨让前夫变得乖戾异常，小敏得单相抑郁已十年。寒雪安慰小敏，单相抑郁比双相容易治愈，从没表情的不会笑的小敏说：我宁愿自己是双相，至少你们还知道什么是快乐，而我永远只有悲伤，这是个无底黑洞。
　　小敏可以独自一人随意来去，寒雪她们身边则必须有亲属或者护工，一是小敏是职工，有优惠，二是小敏就算住院期间也要上班还要回家照顾老公，三是寒雪她们都是危险人群，不能独自与他人共处一室。因为护工一事，李杨还和医生吵了一架。医生问寒雪是否有自杀念头，寒雪说有，医生就要求要么住六楼的单人房，二十四小时关闭，要么住五楼的集体房，条件是必须有亲属或护工作陪，护工费用每日两百。李杨非常生气：“她能够自理，可以工作，能照顾家庭，这样生活都二十年了！没有任何问题！为什么一定要请护工！”医生说：“她本人情绪不稳定，有自杀倾向，就必须按医院规定办事！”寒雪傻傻地站一边，心烦又心伤，她也觉得自己很正常，但她真的到了不住院不行的状况，至于护工啥的，她不在乎……“寒雪，怎样？要不我们不住院了，回家吧，好吗？”李杨说。“我想住院。”寒雪喃喃说。寒雪就这样住进来了，因为李杨觉得她没病，所以每次两人通电话都不懂好好说话，寒雪便每次都被他弄哭，这么一来，寒雪便更觉得医院是天堂。新疆妹妹让她快乐了，她也希望自己能给小敏快乐，但小敏真的无法快乐，有一次，小敏终于昙花一现地笑了，但是那朵昙花只是深秋夜里被风捉弄的痕迹，颤抖着倏忽一下就不见了。小敏是湖北人，父母亲人都在遥远的家乡，女儿即将高考。寒雪一直以为自己是很善良的人，认识小敏才知道善良的含义，她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很苦的人，现在觉得，小敏才是真正的苦人儿，这么一比，她还是获得了极大的安慰。尽管她希望天下人都比自己好比自己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