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能太太》梵高的日光海岸

28、第一章

　　二十八

　　“在悄语很小的时候我也曾经犯过过分紧张的错误，比如我见她那么有兴致背唐诗，就野心大发，想让她的脑子变成一个大储存器，因为我这种急切的心理，让她最后厌倦了背诗；我想训练她的观察能力，而且很贪婪地想天天坚持，每次都要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特别是看到她表现不错的时候，就想再给她加量，最后她也厌倦地逃跑了；还有弹琴，我也是因为心态不对，让她没法轻松愉快地去坚持做这件事，最后我们放弃了……我干的这类事情很不少，想起来很心痛和内疚。走出了抓狂的状态以后，我开始知道时刻不忘‘教育’的结果有多糟糕，也清醒了强加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它剥夺了人的兴趣和热情，也剥夺了快乐。你曾经说过，学习是不能仅凭兴趣的，但是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学习若味同嚼蜡，有什么意思，效果又会如何，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的想法匪夷所思，你太有高度了，不是站在一个最普通的真实的人的角度来说话，而是站到了神才能做到的境界。
　　……
　　“你太爱也太会讲道理了。跟当年我爸一样，他的道理很强硬并永远都正确。在我高三和大学的几年里，他的道理铺天盖地，孩子绝对不能反抗，而且无论他怎么说都要表明是因为他爱我关心我。在他这样的‘爱’和‘关心’里，我没有了自我，没有了自信，没有了活力，我感到生命只剩下了卑微、压抑和迷茫。高三以后我没办法再跟我爸说过知心话，甚至真话都很少说，因为他很容易误解我的意思，并且还要教育，不停教育，而且，就算他不会教育，我也为了避免啰嗦而闭口不谈。或许这种心理很不好，但是这就是长期被他‘教育’造成的真实的反应。当初我喜欢跟你在一起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我觉得你没有大男子主义，你温和细心，绝不会教训我指责我，跟你在一起很温暖和轻松。我根本没想到，在有了孩子以后，我重新掉进了以前我最害怕的那种生活状态，舒张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
　　“我很失败的一点是，一直没学会吵架，连争吵都害怕，一争吵我就激动了，然后就没词了，尤其是面对你的理论的时候，我就哑巴了，所以我害怕吵，不敢吵，就算探讨问题都不敢，你来两个反问句我就反应不过来了，我恨自己没用，可是我无法突破，现在发展到我基本不想说话了。我真的很希望你能看看育儿书和心理学的书，多接触一些新的思想和观念，更新一些固有的旧思想。
　　……
　　“刚结婚的时候，你说你喜欢我的贤惠，懂事，能吃苦，也觉得我能干，能把家里家外的都干好。我也曾经将信将疑地以为自己拥有这样的品质和能力，后来觉得那都只是你和我的理想。我一直想做一个你理想中的女人，可是我失败了，因为我本来就不如此，勉强自己成为他人是不可能也不应该的。因为我们都是严肃认真的人，也因为我们都是追求完美的人，所以我们的生活一直无法轻松，在许多方面，我们似乎‘层次’更高，但同时我们也比一般的家庭欠缺轻松快乐（不知道这是不是仅仅我单方面的感受），这也许也和我不太像一个家庭型的女人有关，在日常生活、吃、穿、娱乐等方面，我都很笨拙，所以无法把一个家弄得有声有色，又欠缺许多传统女人的性格特点，所以更显杂乱无章。对家庭生活的兴趣和能力，我们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
　　“跟你没有什么矛盾的时候，我会告诉自己，我有一个很平和的家，我们可以温情平静地走到人生的终点。但一旦我们出现摩擦，一旦我的情绪低落下去，它们就会异常尖锐地凸现出来，让我常常像困兽一样不知所措。我害怕面对你，害怕跟你单独在一起，害怕未来。我控制不住想逃跑，想永远不再回来，想去死。而理智又告诉我不能这么做，我就常常在心里跟自己翻江倒海地打仗，直到疲惫到再没有力气。这种感觉太可怕了，我想逃避这种感觉，想通过别的东西来消灭这种感受，所以我常常处理事情就会失去分寸，没有时间观念。我一边彷徨一边拼命压制自己，想让自己变得更宽容更忍耐，可是内心的积压也就更多。后来我开始害怕，我担心哪一天我爆炸了，发狂了，干出无法想象的失控的事情来。于是许多时候，我又很想去死，我死了就可以消灭这些潜在的危险，就可以彻底逃避我那些恐惧的思想了。这种极其尖锐的自我矛盾是长期都存在的，我的内心一直就处在战争中，我不敢跟你讲，也不知道该如何讲，只能偶尔在我的心理医生面前哭泣。
　　……
　　“这几年，尤其是今年，我感觉到你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对我的意见越来越多，对悄语的耐性也很欠缺。以前我一直以为是你对女儿的要求太高以及爱操心才这样，这一年感觉不对了，你的烦躁和批评是无穷无尽的，令你生气的事也越来越不可思议了，那么多其实是很小的事，比如如何封利是，浪费了几个吃剩的饺子，说错了一句话等，你都过分地放在心上，随时随地批评我，在你的面前我的问题无处不在，好像我这个人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处处不顺你的眼。我的生活里充满了该与不该，对与不对，妥与不妥，我前也不是后也不是。你的这种不顺心也好像不再是因为关心和操心，我看到了不耐烦、厌烦，厌烦到失控了。这时，我知道我对你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这应该是必然吧。
　　……
　　“我重新梳理了许多事情，慢慢觉得可能是我这个人让你不顺心，让你烦躁，让你内心不和谐，所以才那么紧张女儿，紧张那么多事——我给你的温情和满足太少太少了，你能享受到正常夫妻该有的幸福太少太少了。我们的问题根本是出于我，是我这个不该涉足婚姻的同性恋者制造了这样的局面和结果。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过放弃我的思想，但因为你极强的家庭观念和责任感，你是不会主动提出和我分开的，你会强迫自己无论多难都要走下去。现在是我提出来了，我要求了，责任在我，不在你，你不用顾虑太多。我不想跟你吵架，也不愿意看到你难过，只是我们不应该再这样走下去了。我不希望我们成为陌生人，更不要变成敌人，我们做朋友，好吗？让我放下包袱，从困境里释放出来，好吗？我们不再做夫妻，做好兄妹好不好？我们可以继续住在一起，但不再受婚姻的约制，碰到合适的女子你就别再错过，等悄语长大了，或者你需要，我们就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