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能太太》梵高的日光海岸

27、第一章

　　二十七

　　虽然赚了九牛一毛的钱，寒雪和丈夫还是欠了一屁股债的穷人，过去她相信并支持李杨的一切，还梦想过他描述的一切都会成真，现在她不再幻想，而只想着好好工作，好好育娃，节俭生活。寒雪觉得自己越来越能干了，越来越能吃苦了，正在向超能太太的方向飞奔呢。可不是吗，相对于之前单调的卿卿我我，他们现在的生活是千年不变的一地鸡毛：今天李杨说她穿得像个乡下妇女，会影响女儿审美观的培养；明天李杨说老婆的眼泪是挤出来的；后天李杨对刚从幼儿园回到家的浑身湿淋淋的寒雪仅急切问一句：“宝宝没淋湿吧？”；李杨抱着孩子站在门外，让寒雪一个人进入精神病院以免让孩子接触那些“样子古怪的人”带着的“不好信息”的人……这些过去会让寒雪伤心的话越来越多，而她学会了左扑右扑上蹿下跳，尽量不让子弹射中心脏和太阳穴。
　　超能太太坐在女儿的桌前，不想再回顾那些年的痛苦与难堪，也是因为她现在不再痛苦了，没兴趣再见那一地鸡毛了，下面就用她第一篇离婚申请书（那年寒雪40岁）的片段来浮光掠影地交代一下他们当年的生活吧：
　　“无论我怎么努力，我永远是很有缺陷的。我跟女儿念唐诗你会说别花太多心思在这些死记硬背的东西上；我们一起讲童话故事和文学作品你就又来提醒，说应多看一些科学类的书，不要让孩子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见我们花在看书上的时间多了，你就会来教育要有目标有计划开发她的思维，不要只是看书，而且看书是怎么看的，要教她各种方法……你常常会说前段时间你不是在培养她什么什么能力吗，怎么开始了几个月就停了……你以前不是每周每天都给她安排好不同的食谱的吗？现在为什么马马虎虎了？做事要持之以恒……我并没说你的提醒是错的，也明白你的想法，但是这种方式令人做事很无趣，心情很不愉快，每一次我兴致勃勃开始一件事，总要被你质疑，有时候还生气，最后我就变得兴味索然，就跟学生厌学一样，很没劲。如果我说人家教育学家怎么说的，你会说我死读书不会变通，而我让你看书你又不愿意，说不必浪费两个人的时间。可是对于看书，我一直觉得是在享受时光而不是浪费，许多东西人家说出来的跟自己去阅读悟到的是不一样的……我们并不是没交换过意见，但你的道理总比我多，而且都很‘正确’，最后往往令我哑口无言，并且变得困惑异常。现在我慢慢知道，生活并不是由正确的道理组成的，它有很多其他的东西，只要我们都可以快乐热情去做一件好的事，生活就是美好的，它跟‘正确’和‘道理’无关……
　　……
　　“无论是处理家务还是孩子的饮食、教育，我们都存在很多分歧，并且最终无法达成共识，这也是我们在许多事情上尤其是教育孩子上事倍功半的原因。在大多数时候，是你认为自己的正确，而我总是考虑不周，到最后，我感觉到了我是个多余的人，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不该说不该做的，在你的面前，我的思想总是很奇怪很不成熟，甚至我看的书也成了问题，因为无论我怎么看书，我还是有很多毛病，因为我的毛病，连带那本书和它的作者也只能贴上糟糕的名号了。我再怎么样都是徒劳，那么我应该怎么想呢？你也经常‘表扬’我，那么我是不是应该这样判断，你表扬的时候我就想对了，做对了，你批评的时候我就想错了，做错了？那么我是谁？所以渐渐的我就什么也不想做了，什么育儿书也不想看了，就算做和看也是很被动。可以换位思考一下，你老婆事事都在教育你、指导你、提醒你、批评或者表扬你，你会怎么样？
　　……
　　“你曾经多次说我不像个妈妈，后来我真的希望我不是个妈妈，因为我越来越不想做妈妈了，有时甚至讨厌自己是个妈妈。我越来越不知道妈妈应该是怎样的人：我，要怎么样才像个妈妈。对于悄语的学习我是抓得不太紧的，这跟我的随意的性格有关，更主要的是，作为主课教师，我非常厌恶目前的中小学教育，可能也跟我自己的成长有关，我认为心理健□□活有热情比一切都重要，但目前我们的教育做的就是破坏这两个根本的事，很长一段时间，我看着那些学生就想哭，一个个可爱的孩子常常没有生机和热情，空虚又迷茫，很傻却不自知，并继续传承着许多落后的观念，看到大多数老师都在骂他们、训他们、惩罚他们并发狂地留堂、抢时间、布置作业，我就感到非常辛苦。因为这个思想，所以在悄语小的时候我只想让她完成作业早点睡觉，同时也原谅了她的许多小毛病和缺点，只要她不犯大错误就行了。你曾经笑话我以前竟然有那么大的‘理想’，要把她培养成什么哈佛女孩，现在却放任自流。是啊，哈佛女孩的教育是素质教育，女儿小时候我是尽力去做的，虽然也没做得有多好。我也曾跟漠视我“哈佛理想”的同事说，孩子上了小学我绝不让她成为应试教育的牺牲品，我会我行我素。可是我最终失败了，不仅扔掉了‘理想’，连教育她的资格都没了。
　　……
　　“你开始接手悄语学习的时候，我曾经有很重的失落感，觉得自己失业了，下岗了。再后来，因为两个人的想法不一致，我就真的不再插手了，用你的话说就是不闻不问不理不睬了，对你交代的事也‘消极怠工’了。后来是你说一下我动一下，甚至连说都动弹不得了。就算有时候我动一下，也动得不是地方，结果还是要接受你的批评。可能你会觉得很冤枉，你付出那么多，考虑那么多，为什么我却不领情不理解。我知道你活得很累，我觉得我们全家都活得很累，我们的‘教育’已经进入了很不健康的怪圈。说句心里话，我曾经很同情可怜悄语，为了一道数学题，被你反复逼问，语气一句比一句严厉，让她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一个这么活泼有主见的孩子，十二三岁了还被你吼着说要踹下楼去，你激动的时候根本就无法控制情绪，不仅咬牙切齿地训斥，还狠狠地揍打，我说你，你还说这也是在培养她的抗压能力，因为社会是残酷的。可是我不这么看，一个性格温和开朗、心理满装着爱和理解的人才是最有抗压能力的，像过去的你那样。一个心里满是创伤和孤独的人，就算她被‘练就’了抗压能力，她的内心也难免残留脆弱和悲伤的阴影，就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