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能太太》梵高的日光海岸

25、第一章

　　二十五

　　如果美好的爱情也可以遗传多好，超能太太相信李家的子孙都这样盼望，实际上他们每年的讲述和怀念已泄露了这一秘密。不仅泄露了这一秘密，还泄露了另一秘密：子辈甚至孙辈的婚姻都不怎么美满。大姐中年丧偶，二姐男尊女卑，三姐家暴，大哥出轨，二哥“气管炎”，李杨当了和尚，小弟尚可，大孙闹离婚……不能继承传统，原因在哪儿，寒雪不得而知。
　　虽然子孙们爱情都不尽人意，但有一点从来没变过：每年春节，七个孩子都会携眷从四面八方归来围着老父母团聚，男人们掌厨，女人们洗菜，孩子们洗碗盘、放烟花。这顿二三十人的团圆餐既是李父培育出的儿子们的作品，自然都是充满爱的美味佳肴，它历时三四个小时，餐前拜祭天神、观音和祖先又历时一两个小时，进餐时往往已是下午三四点，因为人太多，餐桌坐不下，大人们便都坐着吃，孩子们全都站着，大家欢声笑语地吃着已经冰冷的团年饭，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这样的年，是小小的破旧的祖屋几十年不变的旋律。
　　李杨经常说，他们家子女太多，父母只顾着他们的肚子，从来没教育过孩子，孩子就在半游离的状态下浑浑噩噩地活着，只有大姐和他有点志气和追求，才脱离了原来的生活环境，作为家族里唯一“有志气”的男人，无论多绵薄的力量，他都愿意付出，这种“为家族而活”的焦虑感让他神经紧绷，严肃，急躁，也满心灌着亲情，每一个春节的团聚，他都要长时间呆在厨房掌勺做大餐，拜祖先的虔诚到了一丝不苟的极端庄重程度。在家乡，他这一生都在为他的整个家族活着。
　　他深爱着他的亲人们。他会率领他的一家三口陪着他晚年孀居的母亲住在简陋的祖屋，为娘点蚊香，为娘做斋菜，为娘煮热水洗澡。兄弟姐妹的每一个孩子的心理他都考虑到，每一个亲人他都不忽略，每年，他一家三口都要把他的几个兄弟姊妹轮流拜访一遍。
　　他热爱着他的母亲，尤其遵守母亲的规矩。当然这纯粹出于爱，而不一定是赞同。曾经是什么规矩就必须是什么规矩，比如李母不舍得丢东西，就整个家的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得留着，尽管它们已经成为垃圾如破碗烂碟，这样留了几十年的垃圾，全体容忍，他们可以自己变，奶奶的家奶奶的东西绝对不能变，就像爷爷和奶奶的爱情，虽然爷爷在悄语出生的第二年已去世，他们的神话却永远新鲜美妙。后来是寒雪开始丢东西，她的语言和情感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从的魅力，这种魅力无疑是一种阴谋和狡黠，唯一遗憾的是，她不擅于用这种阴谋和狡黠对付男人，男人是寒雪驾驭不了也从来没想过驾驭的人，她和他们在一起不自在，以致把自己的呆憨傻发挥到了极致。比如某一次他一个侄子坐上他们的车玩了一圈回来，离侄子家还有五十米的时候，寒雪说，在这里下车吧，方便把东西搬到祖屋。李杨就沉了脸，侄子走后，他批评道：你那么积极叫下车干嘛，人家很少有车子坐，让他再坐久一点就快乐多一点。寒雪说：但是只剩下五十米了呀！还有很多东西要搬呢！李杨生气了：你是五十米而已，他是兴奋不已一千里！韩雪只好闭了嘴。
　　寒雪这一生很想为自己活着，可是她既是李杨的妻子，也不能无视他的座右铭。要做到为别人也为自己而活可不容易，寒雪就活得不三不四的，譬如：长期以来，李母家用的是半自动洗衣机，李母惜水，要求寒雪把洗过衣服的水放满盆盆罐罐，拿来冲厕所，洗衣机在厅里，不在洗手间，寒雪容易腰痛，李母也上了年纪，寒雪弄了两天就开始抱怨，李杨说，这样才是对的，我们平时太浪费水啦。寒雪只好天天体力劳动，最终跑去买了个新的全自动洗衣机。
　　某日，李母和寒雪留守家中，李母的一个佛友来了，聊天之间，佛友提到某亲戚的一个中学男孩，说如何家贫，在这个年代还只吃腌咸菜，但是很有志气，成绩也很好。寒雪便封了一个一百元的红包让阿婆转交少年，以表支持。后来李母把这事告诉了李杨，李杨又板着脸，很生气地说：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二哥这么穷，封给他的孩子不好吗？一个陌生人你给一百，自己人则每人三十（这是他们家族商量统一发的数额）。寒雪心里不同意嘴巴却打不开。
　　寒雪晚上用打火机点蚊香，李杨看到了，非常生气：这里这么多亮着的煤油灯，为什么还要用打火机？寒雪懵然而后负气说：我蠢。李杨：你聪明得很，是你不动脑筋，没心思！打火机也有寿命的，打得多坏得快。他总是说得不无道理，寒雪又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