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能太太》梵高的日光海岸

24、第一章

　　二十四

　　李杨务实，他挑媳妇一定要挑“贤惠，能吃苦的”，就算她是个同性恋也没关系，后来发现寒雪并没有特别的能吃苦，也还是有点安慰的：寒雪还是“懂事，大方，有气质”的，就算再后来又发现也不是那么懂事，也还是至少会老实呆在家里做饭的，尤其是为了女儿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的，她愚蠢，正是她的单纯，她幼稚，正是她的真诚，他的胸怀越来越宽广，乃至如天宇，包容了一切，这些后文会写到。
　　李杨有音乐才华的弟弟最终放弃了考试，进入单位；李杨有美术天赋的小姐姐也放弃了进一步的学习而进入了婚姻。那对丧尽一生家财的老夫妇，李杨的父母艰难地养大了七个孩子后，手上空空如也，老父亲还在大街上刻印章，在家里当中医，在车衣厂工作了几十年的老母亲偶尔还会接衣服，李杨的肩膀不宽大也不厚实，他担不起这个家。
　　寒雪的父亲对李杨父亲也很不尊重，过年两亲家电话联系，寒雪父亲说：“哇，听说你很厉害哇，那样的年头也能赚七八十万元。”寒雪代父亲道歉。家公说：“你爸不是不会说话，他很会说啊。”这是一个非常和蔼细心体贴的老人。每年回家过年，寒雪都会深切体会到家公的无微不至的爱:家里到处都是吃的，每个孩子爱吃的都有，单就汤类，家公就准备了三锅：冬菇鸡汤，这是寒雪喜欢的；深海鱼汤，这是李杨喜欢的；生蚝韭菜汤，这是李杨弟弟喜欢的。炒菜类，猪杂炒绿豆芽，这是李杨喜欢的；牛肉片炒黄豆芽，这是李杨弟弟喜欢的。还有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糕饼零食，都是依每一个家庭成员的喜好烹调购置的，而这一切全是家公张罗的。
　　“爷爷和奶奶的爱情”是李家最经典的剧目，每次相聚都必不可少要在语言上上演一番，就算老爷子去世后，还能传二十几年，并有继续传下去的势头。年少的李父是随祖父母远道而来的外乡人，善手艺活，书法，绘画，篆刻，还能写情书和看中医。帅气青年李父每天都会在街边设一台一凳，为人民服务。某天无意中抬头，见到了一个惊艳的人民，当然那就是十五岁的少女奶奶。高挑娴静，清纯无比，两条乌黑发亮的发辫长长地垂在腰间，美丽的大眼睛闪烁在粉嫩无暇的鹅蛋脸上。这一秒李父明白了什么叫爱情，也明白了什么叫天堂，可这一秒李母还挎着小书包上学呢。从此，李父天天在固定的地方聆听自远而近的脚步声，目送自近而远的少女的背影。最终安耐不住了，开始跟旁人打听这是哪家姑娘，他想找媒婆把姑娘送到自己家里，当然梦想成真了，这姑娘对李父也是一见钟情啊！
　　李家父母的爱情故事里，有几段特别动人：
　　李母爱看大戏，每有演出，李父就扛着他亲手特制的家里最高的靠背椅，牵着李杨的小手陪太太去看戏，李母坐在高椅上，李杨坐在妈妈腿上，李父一直站在太太身后。李杨说，他去看戏不在戏，而在豆腐花，每次看到快打瞌睡了，他就撒娇：好渴啊。他的父亲就马上去买两碗豆腐花来，一碗给孩子，一碗给太太。每次吃过豆腐花，李杨就咂咂嘴，睡着了。这是他童年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光。
　　因为李母每天在车衣厂忙到十二点才能回家，李父在家准备好了各式饭菜等着，另外烧一大壶艾草汁，这样太太回来就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泡脚了。碰上李母哺乳期，李父则端着饭坐在床前，一口一口喂刚下班正在哺乳的李母。
　　李母爱吃，各种各样的鱼呀，虾呀，蟹呀，狗肉呀，笋呀，蘑菇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会动的，不会动的，都喜欢，李父是自由职业者，一日三餐都包了，他研习各种菜式，几十年练下来，不仅把太太和七个孩子养得壮壮实实健健康康的，还让他们全变成了美食家。为了太太几十年地练厨艺，也算传奇吧。
　　最有趣的场景是李杨偷偷跟韩雪说的，他们小时候都喜欢爬到父母的大床上玩，因为床上有很多气球，他们每天都吹得不亦乐乎。——这是李家父母的避孕套。
　　每次回去，大家都要拿房中那几张珍贵的发黄的旧照片来议论，这些照片鲜少单人照，基本是大合照：爸爸妈妈年轻的时候真漂亮啊！爸爸长得有点像陈道明！……看看这是在西湖，以前爷爷和奶奶就在那里看戏哩……
　　总之，李父李母的爱情正是木心《从前慢》里的爱情：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