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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炭火 韩宴没有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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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宴原也不应领这桩事,他身为外臣,御府如何伺候一位公主,轮不到他多言。
只是受太子之托罢了。
楚子赋回宫,皇后便端坐在里头等着他。
只待他踏进正殿一步,一个茶盏便远远向他掷来,在他脚边碎开。滚烫的茶水溅上他的鞋子,连同先前沾染的泥污混作一团。
这千般金贵的鞋便算是废了。
楚子赋挥挥手叫殿里的宫人们都退了出去。
“泓儿,”皇后的声音尖锐,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只令人觉得阴森可怖,“你今日做了什么?”
“读书、议事、陪父皇说话。”楚子赋面无表情地回答。
皇后猛地站了起来,疾步走到他面前:“你为什么训斥那些侍卫?母后保护你,你又觉得厌烦了是不是?你也要离开母后了,是不是?”
楚子赋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皇后,却似乎觉得她十分遥远:“儿臣今日心情不好,是儿臣的不是。”
“泓儿,我的泓儿,母后只有你了,你乖乖听话,不要再让母后担心了,好不好?”皇后抱住他自顾自地哭了起来。“我的泓儿啊,泓儿······”
楚子赋像一棵沉默的树一般站着任她依靠。
自小她就是一个这样的母亲,楚子赋如今已不会觉得失望。
只是她口口声声叫着的“泓儿”,根本就不是他。
过了大半个时辰,哭倦了的皇后终于被宫人搀着离开了。
楚子赋才将随侍的小太监召了进来:“嘱咐舅舅的事情,他办好了吗?”
得福躬着身子回道:“回殿下,韩大人已经派御府的人过去了。”
“去换套新的茶具来,”楚子赋揉了揉发酸的额角,“这套拿去丢了吧,别再叫我看见。”
再说楚芊芊这边,一大群呼啦啦地来,对着她的小宫殿一番折腾后,又呼啦啦地离开了。
小宫殿看上去依然陈旧,但没过一会儿便暖了起来。楚芊芊的寝殿里点了四五盏灯,将屋中三个面面相觑的小女孩照得一清二楚。
女官带来的两个宫女似乎大不了楚芊芊几岁。
“公主金安。”她们跪下来给她磕头,楚芊芊连忙从榻上起来,“奴婢们原是御府的洒扫婢子,今天女官大人将奴婢们调了出来,说是以后伺候公主。”
楚芊芊蹲在地上看着她们,她们也傻傻地看着楚芊芊。
楚芊芊伸出手去拉她们起来:“我,我······你们从前怎样,以后怎样就好。”
小时候有宫人侍奉的记忆遥远而模糊,如今的楚芊芊并不明白该怎样同这两个女孩子相处。过了一会儿见她们还不说话,楚芊芊只好继续找话:“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
两个宫女又答不出来了。
一个瞧着稳重些的先开口:“奴婢们从前没名字,大家胡乱叫的也不中听。以后我们跟着公主,不如公主给我们取个新名。”
这可难倒楚芊芊,她会写的字不多,绞尽脑汁也只想出来几个歌本里常见的唱词。
“那你叫翠翠,”她头一次给人起名字,心中还有些期待,“你叫珠珠。”
稳重些的翠翠点了头,活泼些的珠珠也点了头,只是点头的动作不太情愿。
楚芊芊立刻意识到她不开心:“你,你不喜欢这名字吧?”
珠珠也没想到被她察觉,想了又想,觉得事关以后,还是直说:“回公主,我不想叫‘猪猪’。”
她的沮丧太过明显,说着还顶了顶自己的鼻子,学小猪学得像模像样。楚芊芊和翠翠都不禁笑出声来。
楚芊芊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说:“对不住,是我没想好。”
她又想着,二人既是一起来的,是不是取个相似的名字才好。
过了半晌,楚芊芊又问:“那你叫翠华,你叫翠竹,有没有好些?”
稳重些的翠华仍然称是,活泼些的翠竹也露了笑脸。
三个人都觉得这名字好听。翠华和翠竹又给楚芊芊讲了几个宫女都喜欢说的小故事,这一晚磨磨蹭蹭也就这样过去了。
短短十天,楚芊芊的小宫殿似乎从里到外变了个样。
翠竹性子闹腾,殿里一时半会儿气氛冷清些,她便坐不住。要么围着楚芊芊给她翻花绳变戏法逗她开心,要么跟着翠华里里外外地打扫清洗。
她们俩又种了些花草,这小宫殿一经装扮,已然跟之前截然不同。
这天楚芊芊正坐在塌上吹笛子,翠华从外面走了进来:“公主,炭火烧完了,奴婢过会儿是不是去御府再要些来?”
原来正儿八经的炭盆如此废炭,楚芊芊有些感慨地想。
炭是需要的,可是她从前去要炭火的时候从没人应过。上次是那些还是韩宴给她的,并不是她自己要来的。
那到底还要不要去御府走一趟?
她趴在榻上皱着眉头想,翠华也不出声催她。
讲实话,楚芊芊从前受尽了御府的冷眼,她是不愿去走一趟的。可是如果叫翠华一个人去,楚芊芊又怕她也受欺负。
虽然加上自己也没有什么用处,但如果还是要不到,至少楚芊芊可以告诉翠华不必介怀,带她快些回来。
她一骨碌爬下床,自己去箱子里翻出来一件还没穿过的新衣服。
衣服也是韩宴那次叫人送来的,并不是太鲜艳的颜色,但也比她从前的所有衣裳都漂亮干净。楚芊芊这回挑的是件浅桃色的小袄,上面有一圈暖洋洋的毛领。
她喜欢这件衣服许久了,一直舍不得穿。还没来得及扣上扣子,她便立刻跳到铜镜前面去看。
翠竹这时从外边走进来,离得还有几步距离,就大声朝她喊:“公主,好看!好美啊!”
楚芊芊羞得悄悄红了脸,又抬头仔仔细细地看向镜中的人。
从前乐姬在的时候也带着她照镜子,只是那时候两个人吃不饱穿不暖,照镜子只照出两根竹竿。
但乐姬也开心,她会看着镜子中的楚芊芊温柔地笑,用沾了水的篦子把楚芊芊枯黄毛躁的头发一点点梳顺,扎成可爱的两个小发鬏,然后将她抱起来亲亲她的脸。
从前乐姬也总说楚芊芊漂亮,她却在镜子中寻不见半点漂亮的影子,只当是她阿娘怕她不开心自己是个丑八怪,说些好听话来哄她。
可如今只是一个月吃得好了些,过得暖了些,养足了精气神,镜子里的楚芊芊俨然有了些出水芙蓉的意思。
楚芊芊强行将目光从镜子里的漂亮衣服上挪开,带上翠华一同出门去了。
御府的人倒没再像从前一样冷眼相待,但态度仍旧不清不楚,只说叫她回宫等着。
楚芊芊抿了嘴唇,心想自己还是来对了,若是翠华一个人在,或许要难过些。
翠华还想说些什么争取一下,楚芊芊偷偷拉了拉她的袖口,示意她算了。
她刚转身,后面一个老太监叫住了她。
“十三公主,”老太监倒是对她客气地行礼,“这些下人做的事,公主还是少费力。”
这话楚芊芊听懂了,他叫她别总自己跑来御府叫他们为难。
于是她点点头,带着翠华回去了。
老太监目送楚芊芊的背影消失后,转身便去了书斋。
韩宴正看着一群皇子公主读书。原本教他们的夫子月前告了病,如今并不常进宫教授他们知识,于是韩宴暂时接管了这项督学的工作。
这群人平日敢闹夫子,但多少有些畏惧韩宴,平日里不没给他添什么麻烦,安安静静地在他跟前看书习字。
韩宴瞥见老太监频频向里面张望,起身走了出去。
老太监陪着笑脸将楚芊芊方才去过御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打的算盘韩宴心里明白。皇后同乐姬之间的恩怨波及十三公主,从前对御府多少有些提点,这也是御府如何敢冻着一位公主的缘由。
原本御府还打算按着几年之前皇后的意思,继续冷着楚芊芊。只是上个月韩宴突然插了手,御府便拿不定了皇后的意思。既不敢随便叨扰皇后,便先来问他。
“公公的玲珑心思,还是应放在正途上 。”韩宴淡淡一句话,老太监额角的汗便滴了下来,“以后每个月照着正常的分例将东西送过去,若是有人问起,可以说是我的意思。”
老太监得了他的话便离开了。
韩宴望着不知何时飘起来的雪花,不禁回想起与十三公主的第一次见面。
那只是短短的一面,却给韩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其实很像这雪花,美丽但脆弱,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如果这次她没有去御府要东西,韩宴不会再帮她。毕竟什么都不会做,在哪里、什么身份,都是活不下去的。
不过这次她似乎并没有叫他失望。
韩宴捻起一抹雪花,转瞬便在他指尖化成了水。
楚芊芊缩在被窝里从晌午等到晚上,等到她冷得又将春夏冬装都穿在身上之后,翠华突然捧着燃好的炭盆走了进来:“公主,内务府这回送了四筐炭来,往后我把炭盆燃旺些,公主夜里就不会冷了。”
翠竹开心地一拍手:“真好!四筐炭可足够多了,公主睡觉可以穿得舒服些。”
楚芊芊眨眨眼睛,慢吞吞地将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脱下去,只留了就寝的里衣。
翠竹照例给她讲睡前故事。那些故事比起乐姬的故事又新鲜又有趣,楚芊芊虽不好意思说,但如今若是翠竹不给她讲故事,她都有些睡不着。
翠华也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翻弄炭盆,叫炭燃得旺些。
在翠竹轻柔的声音和炭火的噼啪声中,楚芊芊很快便入睡了。
今天的梦格外奇怪,楚芊芊梦见了只有一面之缘的韩宴。
梦里的楚芊芊坐在小宫殿的床榻上,韩宴将四筐炭端了进来摆在她面前。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梦境,韩宴既是外臣,便不可出入后宫。只是她很少做梦,更很少梦见生人,这种经历着实新鲜,楚芊芊便忍住没有出声,只默默地看着梦中的他会做些什么。
只见韩宴看着人虽清瘦,却力大无穷,翠华同翠竹两个人才能抱起一个炭筐,韩宴一趟便能抱起四个。楚芊芊不出声,他便也不说话,只一趟一趟地往宫里搬炭筐。
直到小宫殿到处都摆满了炭筐,韩宴才拍拍手转身离开。
在他走远之前,楚芊芊望着他的背影遥遥地喊了一声:“你为什么对我好啊?”
韩宴没有任何回应,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一般快步离开。
那这梦便是做完了,梦里的楚芊芊也心安地合上眼睛,暖暖和和地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