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月》则栖

3、书斋 这是小十三

　　要炭火的事还没过去几天。
　　一日清晨，楚芊芊正坐在榻上给翠华和翠竹弹琵琶听，小宫殿外头突然来了个太监，站在门口远远地说有事要禀告十三公主。
　　三人面面相觑，还是翠华先站起身，为楚芊芊仔细整理了衣裙后将人叫了进来。
　　那小太监面相讨喜，进来见了楚芊芊先跪下磕头，等楚芊芊叫他起来之后才开口表明来意：“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说叫您打明儿起每天去书斋一同读书。”
　　楚芊芊瞪大了眼睛，先费劲地想了想太子是谁，终于回忆起了踩着那双金丝鞋的少年。
　　可太子，应当是皇后的儿子吧？
　　当年楚芊芊虽年少不知事，可她依稀也知道，乐姬与皇后之间有些恩怨。乐姬当年的病之所以求医无门，与皇后的排挤脱不得干系。
　　皇后不喜欢她们，她的儿子却喊她去读书。楚芊芊想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楚芊芊努力克制自己想咬手指的念头，端正地坐着问道：“······我不太认字，怕是不合适同他一起读书。”
　　圆脸太监笑着说：“殿下也说了，就是不认字才要去学。每天在书斋学习的各位殿下水平都不相同，夫子会按着每个人的情况安排功课。”
　　楚芊芊心下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但她想不出别的理由拒绝，于是只好点了头。
　　听她应了下来，圆脸太监笑得更开心了，又同她讲了些日后读书需要注意的地方，楚芊芊一一记在心里。

　　翌日，楚芊芊带着翠华提早些去了书斋。
　　那圆脸小太监远远看见她们的身影就迎过来，对着翠华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客气。
　　楚芊芊便问他的名字。
　　“奴才得喜。”得喜小公公笑弯了眼睛，“往后您来书斋读书，奴才都陪着您。”
　　说罢，得喜便跟着翠华并排站在了楚芊芊身后。
　　离开课还有些时候，楚芊芊在得喜的指引下在角落里的一张桌案前落座。
　　此处恰好被殿里的装饰挡住了些，楚芊芊倒是能瞧得见其他人，但其他人轻易注意不到她。
　　她便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
　　楚芊芊正翻着桌上她看不懂的书，突然听见一阵嘈杂声，抬头便看见一红衣女孩带着一大群宫人招摇地走了进来，径直坐到了前面第三张桌案旁。
　　楚芊芊刚侧了侧脸，得喜便晓得她要问什么，他跪下来附在她耳边轻轻道：“禀公主，这一位是五公主，与太子殿下同为皇后娘娘所出。”
　　楚芊芊还没来得及问别的，又一位弱柳扶风的公主由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在后排靠着窗子的桌案前坐下。
　　“这位是八公主，生母是静妃娘娘。”得喜又说。
　　楚芊芊觉得奇怪。这位八公主瞧上去面色惨白，即便坐下了也皱眉捂着心口，像是难受极了。莫不是这书这么好读？叫人便是病了也难以割舍。
　　她自觉自己没有这种毅力。往常发了热时，她只能躺在乐姬的怀里小声哼唧，手指头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更别说练琴唱曲了。
　　显然那穿红衣服的五公主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她人似乎有些凶：“和熙若是生病，就叫几个太医去静妃娘娘那仔细给你瞧瞧。别成日作出这幅样子出来见人，好叫人家觉着宫里亏待了你。”
　　这话不太好听。那叫做和熙的八公主脸上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旁边侍候她的宫人脸上也难看，只是没人敢出言顶撞五公主。
　　楚芊芊心中默默记下，以后遇见五公主应当绕着走。
　　又听那和熙狠狠咳嗽了一阵，开口就带了些哭腔：“姐姐怎的这样苛责我？我不过是怕功课落下，又没有夫子单独给我补上······再说我这老毛病不是一天两天，我自己也不当回事的，倒劳烦姐姐惦记。”
　　那五公主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谁还不知道你？韩大人要来的时候你便紧赶慢赶······”
　　韩大人？楚芊芊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说的可会是韩宴吗？他也会来宫中教授皇子公主读书吗？
　　“和昭！”
　　一个楚芊芊听过的声音打断了五公主的话。
　　只见太子昂首阔步走了进来，一屋子人全停了手上的动作，一同向他行礼。楚芊芊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随意地挥了挥手，走到最前头一张桌案前坐下。
　　五公主被他警告，便不好继续同八公主争执。她回头最后狠狠地瞪了和熙一眼，终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的课本上。

　　楚芊芊心里已暗暗期待着今日就能见到韩宴，然而来的不是他，是个年迈的夫子。
　　夫子看上去严厉极了，先因着没做完功课批评了几名年幼的皇子，继而指出五公主的字帖临得不认真，最后甚至当着众人的面说太子昨日写的文章“言之无物”。
　　楚芊芊心中紧张极了。他们识了字的尚且要挨骂，自己这个不识字的岂不是该被撵出去。正想着，那夫子检查完全部人的功课后，踱到了她跟前。
　　“不知这位殿下平日读些什么书？”
　　夫子一句简单的问话，却将全部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楚芊芊这处。先前大家进门的时候只顾着自己，都没注意这里多了个新人。
　　还是个他们都不认识的新人。
　　楚子赋刚挨了夫子的骂，脸上还有些挂不住，但楚芊芊是他叫来的，他理当替她说些话。于是他开口：“这是小十三，从前未曾学过读书写字。”
　　和昭似乎对“十三”这个名头十分敏感，太子话音刚落，楚芊芊余光就瞧见她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夫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撇给她一本字帖：“那殿下就先按着这字帖识字，下次我来时出些题考考殿下的进展。”
　　他又走回最前头的位置，大家的目光也逐渐离开楚芊芊，她在这群“兄弟姐妹”中就像一阵若无其事的风，并不能引得什么关注。
　　这样最好。
　　楚芊芊捧着那一个字都认不得的字帖苦中作乐地想。

　　辰时末，这一日的课就算是上完了。
　　楚芊芊捧着那本字帖愁眉苦脸地回了小宫殿，她这下没了弹琴的心思，趴在桌案前同那群不认识的字大眼瞪小眼。
　　若是光凭记忆，她倒是能像记图画一般把这些字的形状记住，但它们都念什么，她没办法知道。
　　她找来翠华和翠竹，可她们也是小时候就做了宫女，没有认字的机会。
　　三个人对着一本字帖欲哭无泪。
　　正发着愁，外面忽然传来得喜小公公的声音：“公主殿下！奴才给您送笔墨来啦！”
　　翠竹先反应过来，小跑着将他迎进来。
　　得喜刚走近，便瞧见楚芊芊蔫蔫地垂着头，于是小声问道：“殿下可是不识得这纸上的字？”
　　楚芊芊点点头。
　　得喜一拍手，开心地说：“奴才倒是读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若是殿下发愁，奴才斗胆为殿下念念这书。”
　　楚芊芊便将字帖推向他，又叫翠华给他搬了个矮脚凳子。

　　得喜这一教便是好几个时辰，待到翠华第三回走过来挑灯芯的时候，得喜总算将这一本字帖给她念过一遍。
　　字帖不厚，统共有一二百字，其中还有几十个得喜也不认得，楚芊芊只好将它们先圈出来。
　　楚芊芊的小宫殿从前没有笔墨纸砚可供记录信息，她与乐姬一同谱的乐曲都是她记在脑海中的，时日久了、记的曲子越来越多，楚芊芊觉着自己似乎有了些过目不忘的本事。
　　就像今日得喜把字帖给她念了四遍，她已经能记住每个字的读音。
　　“时候不早，奴才便回东宫复命了。”得喜说了一下午的话，嗓子有些干哑。翠华赶快把新沏的花茶给他倒了一杯。“公主殿下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定能在学业上有所收获。”
　　楚芊芊笑了，小声地说：“谢谢你今日来教我识字，日后若是你有什么······”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得喜是东宫的人，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哪里有什么帮的上得喜的地方。
　　得喜听懂了她没说完的话，也懂了她没说下去的原因。
　　但他仍旧笑得开心：“那奴才就先谢过公主殿下。”

　　得喜走了，翠华站在楚芊芊身旁陪她看着桌上的字帖。
　　得喜先前给她演示笔墨纸砚的用法，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给她看。楚芊芊捧起那张墨迹已干透的纸，她虽还不太识字，但也能看得出得喜的字落落大方，十分好看。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拽拽翠华的衣角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小声地问：“你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可有见过得喜？”
　　翠华微微蹲下身靠近她，并没有坐下：“奴婢未曾见过得喜公公。奴婢们往常行走的地方，连东宫的门都瞧不见，怎会见过得喜公公呢？”
　　楚芊芊心里隐约有些惶惑。
　　得喜似乎在宫里过得有些，随意？楚芊芊模糊不清地想着。若是翠华一声不吭离开小宫殿几个时辰，楚芊芊也要心急出门去寻她的。可得喜借着送东西的由头在她这待了这么久，竟一点也不慌忙，东宫也没来过人寻他。
　　况且他识得那么多字，自己写字又写得很好，小时候应也是读过书上过学的。可如今又为何做了东宫的小太监？
　　楚芊芊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她咬着笔杆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字帖，试图用这一晚的时间记住更多的字形，她不想明日夫子提问时答不上来，惹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