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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今日之事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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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芊芊是被一阵风吹醒的。
风里卷着的冰碴儿扑了她一头一脸,她打着抖醒来,用手挡在额前,才勉强睁开眼。
约莫是那扇破了修、修了还破的窗子又出了什么岔子。这可难不倒楚芊芊,从她七岁起,乐姬就已教会了她修破窗子的本事。楚芊芊躲在被子里套好了衣裳,一骨碌爬下了床,踩着鞋子边打喷嚏边去寻那风口。
只是时运实在不济。
方才是楚芊芊冤枉了破窗子,眼下它尚且奄奄一息地挂着,倒是这座小宫殿的半扇旧门,或许是许多年未经过这凌厉的风,软了骨头,彻彻底底地倒在了地上。
这可糟了,楚芊芊咬着手指头心想,她只会修窗子,不会修门。
她沮丧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床上,雀鸟捡枝般把屋子里所有衣物全撇上床圈成个巢穴,自己躺了进去,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发愁。
要是乐姬还在就好了,楚芊芊揉着眼睛想。
如今她仍旧常常想念乐姬,只是她很少为想她而哭了。
乐姬是楚芊芊的娘。
说来也很不寻常的,乐姬虽是乐姬,却也曾得过皇上的盛宠。她本也应有个封号,得一座不透风的宫殿,受人照料、衣食无忧。
可乐姬毕竟只是个乐姬。
即便同在宫墙里,那些人也如走火入魔般要将地位尊卑分得清楚明白。乐姬身份低微,皇后便连见她一面,与她同处一室都觉得厌恶至极,不肯叫皇帝给她半点位分。
所以即便乐姬有孕了,她也只是乐姬。
内务府给乐姬分了一座最偏最小的宫殿,拨了几个最老的下人,她就在这里生下楚芊芊来。
当时也有司礼太监向皇帝禀报过公主诞生的消息,可皇帝不置一词。
于是楚芊芊没有封号,旁人只能按着出生的顺序叫她十三公主。皇帝也没给她起名,“芊芊”二字是乐姬翻着自己的歌谱给她取的,只有乐姬这样叫她,旁人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楚芊芊从小到大没见过几个外人,自然外人也不必知道她的名字。
随着楚芊芊一天一天长大,宫人们出宫的出宫,病死的病死。过了十年,这小宫殿里就只剩下乐姬同楚芊芊两个人。
直到楚芊芊十二岁那年冬天,乐姬也病死在这座小宫殿里。
打那时起,她便是孑然一身了。
“公主,这两天的东西拿来了。”
楚芊芊的思绪被打断,她迟钝地向窗外看了一眼。
原来天已经亮了。
如今“伺候”楚芊芊的人是内务府的几个粗使姑姑。
说是伺候,也就是每日比别人多走一趟,往这小冷宫送点吃穿。如今天冷,吃食不容易坏,这些姑姑便躲些懒,隔几天才来一趟。
楚芊芊从被子里露出头看向那姑姑。只见她捧着一个篮子,面不改色地踩过那扇倒在地上的木头门,就像它本就该倒在那里一样。
到了楚芊芊跟前,她也只是微微弯了弯腰:“公主,奴婢奉命送些吃的过来,公主请用。”说罢也不等楚芊芊应答,转身就走。
从前一贯如此,但楚芊芊今天叫住了她: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一趟内务府?”
那姑姑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了点古怪的嘲弄:“公主金枝玉叶,内务府那种地方都是奴才们行走,公主要去,怕是不大方便。”
说罢她就走了,走的时候又踩了一脚那扇破门,楚芊芊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木头断裂的声音。
可是她不能不走这一趟。
这门不修,她会像乐姬一样冻死在这张小床上。
楚芊芊下了决心。她从床上下来,用冷水擦了擦脸,在春装外面套秋装,又在秋装外面套上唯一一身冬装,踏过那扇倒在地上的木门,走出小宫殿去。
宫里的路错综复杂。
楚芊芊出了门,远远地瞧见了一队捧着东西的太监宫女,便悄悄跟在了后头。
她想着这样多的东西,许是内务府给哪个宫殿的供奉,等这群人送完了东西,她便可以跟着他们回到内务府,再找个人跟她回去把门修了。
那群人最终走进了一座恢弘的宫殿,楚芊芊在门口等了许久也不见他们出来,只好沮丧地站起来拍拍裙子,等待另寻出路。
没成想变故发生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
几个粗壮的侍卫蜂拥而至,有人按着她的胳膊,有人按着她的头,还有人高声喊着话:
“太子在此,你是何人?”
楚芊芊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她吓得一时丢了魂,任由那些人压着她往前走,又将她按着跪倒在雪地中。
“秉殿下,此人方才在殿外形色鬼祟,臣等将她拿下,交由殿下审问。”
楚芊芊的头抬不起来,但她慢慢看见了一双绣着金线的鞋履。因为踩在雪地里,那金光闪闪的鞋子也沾染了些泥污,楚芊芊下意识想伸出手去替他擦擦,可她的手臂仍被那些人钳着。
“放开她。”她听见头顶的声音这样说,然后那些抓着她的人就通通松开了手。
她想站起来说话,可刚刚那些人按着她跪下时似乎伤了腿,现下动一动就剧痛难忍,所以她只好继续跪着。
“你是哪个宫的,来这里做什么?”太子皱起眉看着这个只有她腰高的小女孩。
这小女孩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瘦得有些不健康,但眉眼精致柔软,让人说不出什么重话。此刻她一双眼睛像受了惊的蝶翼般颤抖闪烁,脸上本来就冻得没什么血色,被他一问便更加苍白。
楚芊芊瑟缩道:“我,我住在一个很远的宫殿里,我屋子的门坏了,我要去内务府找人修。”
楚子赋听她言语像是个不知事的小宫女,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带她离开。
“且慢。”
当那些钳子似的手又要夹上楚芊芊的手臂时,被人出言打断。
“敢问姑娘姓名。”
楚芊芊低着头闷闷地说:“我叫楚芊芊。”
话音一落,楚芊芊发觉周围的氛围似乎微妙地变了变。
是了,这偌大一座皇宫,只有他们一家人姓楚。
“公主,在下冒犯。”
楚芊芊只听那人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她就被一双手扶住了手臂,从冰雪中站了起来。
“今日之事有些误会,在下韩宴,向公主赔罪。”
楚芊芊这才抬头看向他的脸。
那人比太子还要高些,比从前乐姬画本上的神仙还要清秀好看,楚芊芊努力抬头看向他的眼睛,那里却漆黑一片,映不出她的影子。
还未等她再细看,韩宴便挥手招了两个宫女来搀着她,自己退到了后头。
楚子赋听了她的姓氏倒是多看了她两眼。只是他脑海中对这名字毫无印象,想来是哪个不受宠的妃嫔没有看好的公主,独自跑了出来。
“你且先回去等着吧。”他瞧着楚芊芊一身陈旧的衣裳心下有些别扭,“你宫里的门,孤会差人去修的。”
楚芊芊点点头算是谢过他,由宫女搀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楚子赋这边,领头的侍卫仍跪着,他自己居高临下地站着,神色不辨喜怒:“孤之前是不是说过,叫你们从哪来回哪去,别再跟着孤。”
侍卫答:“臣等奉皇后娘娘命保护殿下安全,跟随左右,不得擅离。”
楚子赋突然发起了火,狠狠踹上那侍卫的肩膀:“一个小孩,你们也当是十恶不赦的罪犯一般对待,她远远地站着,能伤到孤什么?”
“皇后娘娘命,宁可错罚、不能放过,太子千金之躯,禁不起一丝纰漏。”
楚子赋怒极反笑。
满院子人跪着等待他的发落。
“都下去吧。”最终还是韩宴出声打破了僵局。
“太子不该如此动怒。”待人都散尽了,韩宴才再次开口说话。
“难道你觉得母后是对的?”
“您是太子,”韩宴并不应他的问,只说一句,“太子喜怒,不宜为人知。”
那四个宫女侍卫倒是没有再踩一脚那扇破门,他们只送到门口便一齐离开了。
楚芊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屋子里,掀开裙子挽了裤脚瞧了瞧自己的腿,上面青紫一片,一碰便胀胀地痛。
她想起从前自己问内务府的姑姑要些东西时,她们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公主先回去等着”。一开始她还会信,在屋子里等了又等,直到天黑还不敢睡,生怕有人漏夜前来,她睡着了听不见。
直到后来,她才发现那只是那些人糊弄她的托词。
今日那自称太子的人也是这样敷衍她的,楚芊芊难过地想,他甚至没有问清她到底住在哪里,又如何遣人来为她修门。
还有那个韩宴。
楚芊芊抚上自己的手臂,自乐姬去后,再没有人像这样对她和颜悦色,愿意将闹了笑话的她从地上拉起。
韩宴。
楚芊芊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了些响动。
一大群人突然涌进了她的小宫殿。太监们搭起梯子给她检查这小宫殿每一处漏风的地方,一个领头的女官带着几个捧着箱箧的宫女走到她面前。
“禀十三公主,”那女官居然跪下同她说话,“这一箱是些过冬的衣物,这一箱是御寒的物件,这一箱是些被褥。后面还有两筐炭,搁在院子里头了。”
楚芊芊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在这宫里活了十三年,连过得最好的新年都没有见过这样多的东西和这样多的人。
女官好像也没指望她能说出些什么来:“奴婢还带了些伤药,这两个宫女也是带来给公主用的,往后她们就留在这里伺候公主,待会儿叫她们为公主上药便好。”
像是怕她不答应,女官又加了一句:“这也是韩大人吩咐的。”
楚芊芊连忙点了点头。
她其实也没想拒绝来着。
只是明明是太子应承了她的事,为什么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是韩宴的嘱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