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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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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春天又到了,冯展的生日也近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琢磨着这次生日带他去菩提树下——那里最近开了家侏罗纪恐龙游乐园——但是那天他要在家吃饭,所以去菩提树下的计划只好放到下一天。
也对,毕竟正好满30岁,是该跟家人好好过生日。听他说,一些关系比较近的亲戚也要来,到时候人应该会很多,不知道冯展喜不喜欢这种场面。
“怎么样?”等到第二天我们去菩提树下时,我随口提道,“昨天你生日过得怎样?是不是很热闹?”
我们刚刚从过山车上下来,现在又坐上了摩天轮。这个侏罗纪恐龙游乐园确实有趣得很:路边随处可见的恐龙雕像,融合史前元素的游乐设施……
从窗户看下去,原本高大凶猛的恐龙渐渐变得缈小起来,我们正离地面越来越远,逐渐靠近天空。我将视线收回来,转到冯展身上,他就坐我对面。
“……嗯,人来了很多。”冯展微笑着说,但我能感觉到他似乎有心事。
从今天一见面,我就觉得冯展跟平常有点不一样,跟他说什么话他总是应和几句就结束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像是遇到了什么烦恼却又佯装什么事也没有。
但他不说,我只好也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继续打趣道:“光是人多吗,难道他们没说你点什么?你爸不会又当众数落你了吧?哈哈!难得来了这么多亲戚,我想他一定会趁机好好数落你!”
等到多年以后回想起今天与冯展的这一片段时,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笑得有多没良心。
“是说了点什么。”他低下头。
“说了什么?”看他低着头的样子我突然好奇起来,凑过去追问。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他们说我怎么30岁了还不结婚,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念叨了一整天。”
“原来是这样啊。30岁也确实该考虑结婚了,不过被父母这么念叨,真是辛苦你了。”我似乎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我有喜欢的人了。”只听他接着说。
“是吗?怎么没听你说过。”没想到冯展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跟我同性。”
“同姓啊,同姓挺好的,都姓\'冯\'。”
“这个人你见过。”
“我见过?”我发出不解的疑问。
我见过吗?我跟冯展的交情一直以来都仅限于我们两个人,没从对方那里结识过新的朋友,我怎么可能见过呢?
难不成是跨年夜见到的那几个同事?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那日他跟一个女同事欢声笑语的画面。莫非是她?
我一脸坏笑地看向他,就在此时我才发觉他的视线好像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对。”冯展继续道,“我跟他认识快两年了,他就住在我家附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表情严肃起来,连语气也变得那么认真,害得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这般嬉笑了。
“我们是在公交车上认识的。”
“他帮我刷了卡,后来我们总是一起坐公交。”
我不想就这么直楞楞地被他给盯着看,便往后一仰,双手托着脑袋背靠座椅,一边听他描述,一边到处张望起来。白白的云朵蓝蓝的天,天上的风景还真不错。
“我们还在一栋写字楼上班,每次遇见都会寒暄几句。”
“他甚至到我家睡过,原因是他把自家的钥匙拧断了。”说到“拧断了”时,我听到他突然笑了出来,但很快又变回严肃。
我们坐了多久?我又很快放下手,弓起身子往窗户下边看,恐龙越发小了,现在大概还没到最高处吧。
“我们有相同的兴趣:小说、动漫、听歌......”
“我跟他一起逛过书店、玩过滑板、看过电影。”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他的声音好刺耳。
“我们对各自的生活圈子并不怎么了解,却总能聊到一起,每次与他相处我都觉得很舒服。”
我不自觉地捏起拳头,发现手心都湿了,黏黏的,好不舒服。
“去年他过生日,我带他去西山看流星雨,却见识到了从未想过能有如此美丽的日出。”
这狭小的空间实在太让人难受,怎么还不到地面!?
“他不姓\'冯\',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程羽\'。”
“砰!”一瞬间,感觉到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我没办法再逃避他的视线。
再度看向他时,他已经变回了往常的样子,像是弹簧终于将张力释放出来,回归原样。
“我喜欢你。”
真的听他说出口,我反倒安静了,只是……
我在心里叹了好长的气,叫我怎么回应?
望着面前这张真诚而又充满期待的脸庞,我不得不说:“一直没跟你说,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我的眼睛里、语气里充满着“不好意思”,希望他能感觉到。
他不明所以,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很抱歉一直没跟你说过,你其实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但是现在我不得不说了。”
我想他应该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无从知晓此刻他心里是怎样的四海翻腾,又或暗流涌动,只知道他正木讷地看着我,像是在慢慢消化我说的话,良久以后才开口。
“我真的很像你认识的那个人?”仿佛是在向我确认。
我肯定地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对!”
“所以你一开始在公交上特别注意我,包括跟我讲话、跟我吃饭、等我下班,还有我们一起通宵打游戏、唱歌、看电影、玩滑板、去西山、一起过生日一起跨年……”他激动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又戛然而止,然后缓缓问道,“你几乎不拒绝我,这些都是因为我像他?”
是这样吗?我在心里问自己。
你使我想起了那个占据了我所有青春年华的少年,可我却没有任何他存在的证明,以及多少关于他的记忆。你像极了他,每每看到你都会使我重新想起那些与他有关的回忆。可我深知你不是他,也无法把你当成他的替身,我只是需要你,使我能够想起他。
我无法反驳,只能承认:“对,都是因为你像他。”我知道此刻说着这般话的自己是多么的无力。
“原来你把我当成他的替身了。”他一下子垂头丧气起来,活像只蔫儿了的皮球。
“不!从始至终我都没把你当成他的替身,我只是需要你。只要看见你,我就会想起他。”
我极力澄清,以为这样说他会好受些,可好像没用,只听他仍旧万分沮丧地说“还不都一样”。
后来下了摩天轮,我们便分开了。我从未见过他这么泄气的样子,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任他离去。
我想他大概是真的失望了。
我跟夏扬是海棠村的最后一代孩子,也是村里仅有的留守儿童。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好朋友,相互关照,相互鼓励。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们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捣蛋、一起逃课、一起长大,到最后一起考上大学。
我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我们俩生平第一次拥有手机的时候,就在高考完后的那个暑假。虽然是苹果的山寨机,还是二手的,但它对我们的吸引力是如此之强。我们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整日整夜都不离开,至于用它干了什么,记忆最为深刻的就是玩游戏,其他的我什么也不记得了。然后不到一年,山寨机彻底没法用了,从此我就换了部手机,再也没动过它。之后把它扔哪儿了不知道,只知道没扔垃圾桶。
也正是用这部手机,我跟夏扬进行了最后的联系。
那年大一上学期刚结束,我们发短信约好期末考完试后就回去。我在北方,他在南方,自然是先我一步,可还没等我回去,就在电话里听爷爷说他家遭了大火,他外公、外婆,还有他,都没了。
夏扬死后我没有多伤心,一切就跟平常一样,照样上课,照样吃饭,照样睡觉,照样见识这外面的花花世界:酒吧、游戏厅、KTV、演唱会......多么精彩啊!似乎就这样渐渐忘了他这个人。
可是为什么我又会在四年后的早上流着泪醒来,梦里全是他?
大学里结识的同学再也没在朋友圈里出现过;一个寝室的室友已许久没了联系;实习时攀上的企业老板似乎早就不记得我这个小人物;同事总是以一种受害者的眼光看我……
无论当时多么精彩,现在我又回到了一个人,就像一场宴会,无论多热闹多盛大,结束了,人自然也就散了。
直到那时,我才从真正从那场宴会中出来,然后便看到了一个早早沉积在我心底深处的人。
我就这么忽然地想起,就如同他忽然地离开那般。同样地,又如同我渐渐把他忘掉一般,我也要用漫漫的日子来将他重新记起。
每个人都有要守护的东西,我守护的就是那些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爷爷的蛋炒饭、盼望已久的溜溜球、我的第一辆遥控车、除夕夜晚的烟花、下河抓的螃蟹,以及夏扬带给我的欢笑,等等等等。
世界依旧美好,我也还要好好生活下去,因为他们、它们,一直都在,只要我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