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回忆》肖掩

6、第 6 章

　　那天之后，冯展不再找我，也不再跟我说话，就连在公交和写字楼遇到，他也刻意避开我，不知道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但我确实有点难受，毕竟不久之前我们明明那么要好，结果现在却到了相见不相识的地步。我想，我和他大概就跟和六年前的那帮人一样，都只是各自生命中的过客，迟早会离去的，我应该已经习惯了才对。
　　所以我也不再找他，不再跟他说话，偶尔遇到也装作没看见，就好像我们根本不认识一样，尽管这样做我会觉得很难过。
　　不过算了，反正我已经做好了独自面对生活的准备，只要日后每一天都能想起夏扬就好，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无所事事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孤独寂寞的时候，我开始疯狂地回忆跟夏扬的点点滴滴:他开怀大笑的样子，气喘吁吁的样子，不高兴的样子，受委屈的样子。在那段时间里，这些片段犹如在我头脑里爆炸般疯狂地涌现。
　　我想起我们放学路上追着货车跑，一路捡着从车上滚落下来的块块煤炭。
　　我想起我们除夕大早去赶场，整日包里揣着打火机，见一处水塘扔一颗炮，随着一声闷响，炸出小型□□。
　　我想起我们坐在半山腰的油菜花丛里边吃零食边吹闲牛，懒洋洋地观赏脚下的车辆一一开近又离去，如此度过那段时期的每一个周末。
　　……
　　时间便在这样的回忆中一点点过去。
　　六月的一天，爸来了通电话，他从队长那儿听来消息，说明年政府要拆迁修高速公路，好心提醒我回去清理东西。
　　我虽不舍，但只能接受，用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平复好心情，挑了阳光明媚的一天回去，然而最后却是心上阴云密布。
　　我回到家慢慢清理，哪些是完全可以扔了的，哪些是还有用的，哪些是虽没用但就是舍不得的，哪些是一定要带起走的，哪些又是可以留下的……
　　我来到爸妈的房间，他们二十几年没回来住过，也许已经不该叫作“爸妈的房间”了。房里放的多是一些我的杂物，从幼儿园到大学，从风筝线到课本，如果不是因为拆迁，它们大概会一直待在这里吧。
　　清理到衣柜时，我拉开了中间沾了层薄薄灰尘的抽屉，里面有万能充电器，有小灵通，还有爸的初中毕业证，毕业证下面是……一部山寨苹果机！
　　那一刻我既想要大叫出来，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花了几秒钟确认我真的发现了这部手机之后，我什么也不顾地甩开手边的东西，只知道赶快去找个充电器给它充电。
　　我紧张地把插头插入插座，红灯亮了！太好了，还可以用！
　　我给自己十分钟的时间，先继续清理，等十分钟过后再去开机。可是这十分钟里我却一直都在围着手机焦急地走动，根本没有心情去管什么清不清理，手心里直冒汗。这天气太热了。
　　要知道这是我跟夏扬在一起时的唯一一部手机，里面可能藏着一些我忘记了的事情。
　　终于，十分钟到了，我连忙长按开关键，屏幕亮了！太好了！
　　熟悉的开机画面和音乐，时隔十年后竟然能再次出现在我眼前，命运真是太奇妙了！
　　天哪，桌面竟是这样的？！哦对！我想起来了，就是这样的！
　　我瞄准了第一张页面，拇指在图库跟信息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还是往下移，点了信息。惊喜更大的留到后面再看。
　　果然，信息还是那些信息，时间还是那些时间——2017/1/8、2016/12/25、2016/12/12、2016/12/1……一直到2016/6/18。看着“2016/7/24 16:35 程羽，记得买点鸡爪爪回来——夏扬”的这条信息，我笑出了眼泪。
　　那天应该是我进城到街道办事处盖章的一天，他在村里等我给他带好吃的。我不记得当时买的哪一家，只知道那是一包很辣很辣的鸭脖，吃得夏扬鼻涕哗啦，眼泪直掉。而现在，换我直掉眼泪。
　　信息没几条，看得不过瘾，所以我把希望放在图库上。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
　　我点了开来，这是……
　　居然真的有！照片！！夏扬的照片！还有我的照片，爷爷的，夏扬家的，后边山坡的，池塘的……我想起来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们还干了这些——去偷人家的西瓜，在坡上烤苞谷，下塘抓青蛙。
　　那些在当时随手拍的照片，如今却成了我最珍贵的东西。
　　我还要更多的细节！我要知道那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这样就好像我又回到了那个时刻。模样、衣服、发型、房间的布置、苞谷林地，还有那时的阳光，究竟是怎样的？我一定要再看一遍！
　　我选了一张，是在夏扬房间里拍的。
　　天哪，马上就要见到夏扬了！他就在这里，只要我一点开就能真真切切看见他。点吧，快点吧!怎么办？好紧张。
　　不管了，点吧。
　　……
　　怎么会？
　　我愣住了，如同一下子从天堂跌落谷底。
　　这是谁？
　　这是夏扬，但他却不是冯展的样子。
　　我沉默了，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这个人。
　　他根本不是我以为的夏扬，可他又绝对是夏扬没错。那我一直以来记住的夏扬到底是谁？
　　不对，这才是真正的夏扬，可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陌生？
　　不光如此，在那张我自以为牢牢记住的海报里，孙燕姿明明坐在花坛上，而冯展房里的那张，是站着的，我还偏说这两张一样。
　　怎么会这样……
　　难道我那些所谓的回忆、那些片段、那些经历全是我幻想出来的，根本从来不存在？
　　我又翻看了爷爷的照片，我的照片，全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可为什么唯独夏扬不是？
　　我想到了冯展，他的样子这时清晰地出现在我脑海，熟悉而又亲切，比照片上的夏扬好太多太多了。
　　我断然没了清理的心情，一个人在角落里呆了许久，想了许多，直到发觉太阳最终沉下来。
　　回去城里以后，还是跟之前一样例行上班、下班，没再和冯展说过话，只是每次在看见他时我总会不自觉地回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声笑，每一句话，每一次接触，每一场会面。
　　一天又一天，如是美好，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是冯展，也是我回忆里的夏扬。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天从山寨机传过来的夏扬照片，他正傻傻地盯着我，可能还不知道那时自己正被我偷拍。我静静地看了好久，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被我点亮……
　　我笑了。他不是我的“夏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