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月落摇情

18、惊见

　　颜雪城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办完，他们在同福客栈中住下来，颜雪城经常会出去。但是他已经给李君廷下了禁足令，如果李君廷再乱跑，就有面临两腿被废的危险。如此，李君廷倒是总盼着他在自己身边，因为只有颜雪城在他才能出去。

　　这一次颜雪城出去了三天，李君廷简直要被逼疯。所以见到颜雪城走进客栈的身影时，他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哇啊，你终于回来了！”李君廷跑过去，喊着。
　　少年瞬间放大的笑脸让颜雪城挂着淡淡倦色的面容放松下来，他温柔地刮了下少年的脸：“这么想我？”
　　“是啊是啊，想死你了！”李君廷抱住他胳膊就往外走，“我们去外面走走吧，你再不回来我就被憋疯了。”
　　“臭小子，宫主刚回来累得很，你就不能让宫主休息一下么！”
　　凰芷在他身边低喝一声。
　　李君廷这才发现男人眼下都挂上了疲惫的黛色阴影，于是不免失落地松了手：“哦，好了。你去先休息一下吧。”
　　可能是真的很累，颜雪城抽出自己的手臂便往楼上走。但在迈上楼梯后他忽然停下，回头对李君廷招招手：“过来陪我。”
　　李君廷一愣，随即在周围的几声低低嗤笑中红着脸走上去。

　　进了房间，李君廷看着男人关上房门，更是不自在：“你、你快睡吧，不是很累了么！”
　　颜雪城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自然是要休息的，只是让你安静地待一会儿。”
　　“啊？哦。”李君廷抓抓耳朵，见颜雪城果真躺到了床上，心里方一边舒了口气一边暗骂自己多心。
　　夏日的午后连空气都变得舒缓，连着整个繁华的帝都，所有色调在阳光中被浸润得绵软静谧，真是难得的好时光。
　　李君廷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来，手臂伸直撑着凳面，双脚蹬着凳栏，老老实实盯着入睡的男人。一开始，他还能坚持，不过很快，他坐不住了。一会儿拿着点心像个孩童似的蹲到墙角吃，一会儿又到床边探头探脑查看男人的睡容……

　　“喂……真的睡着了么？”李君廷扒着床边嘟囔，十足一只小狗模样。
　　“你这般四处乱动闲不住，我哪里睡得着？”颜雪城蓦地睁开眼，淡淡皱眉，回道。
　　“你没有睡着？！”李君廷瞪大眼睛，后来又有些发怯，“对不起，我坐不住。要不然我还是出去好了。”
　　“罢了，反正青天白日的确难以入睡。”颜雪城坐起来，墨发松松散散遮到小半张脸，竟是遮去了多一半峻冷，衬出些柔美来。
　　没见过如此光景的李君廷不禁呆住，直到男人不解地发问才收回目光。
　　“你看什么？”
　　“呃…头发散了……”这样说着，他却不受控制般伸手去碰，触到一手的光滑如缎。
　　颜雪城微怔一下，缓缓笑道：“那你帮我绑好吧。”
　　或许那笑容实在亲切诱人，李君廷当即点头：“行。”
　　手中的一捧长发黑到泛起幽蓝流光，丝丝缕缕地从手指间滑落，细听之下似乎能听到摩擦而出的轻微碎响，似乎是花瓣儿落下来才有的轻灵美感。男人发质好得出奇，握是握住了，但要将其用绸带束好却极难，总是滑下来……
　　“你是梳头还是在玩儿？”颜雪城捉住少年的手，佯装不满。
　　李君廷颇为泄气地看着一片青丝：“太滑了，绑不住。”
　　“自己手笨还怨起我来了。”颜雪城低笑，“算了，散便散着吧，又不是没散过。”
　　“还是凤萝姐姐能干，我看见过她给你梳头。”李君廷说着，想起来他在紫宸宫闲逛时，看到凤萝手执玉梳为男人梳头的情形。
　　檐上不断落下水珠的凉亭中，男人随意地靠着竹塌，任身后的白衣女子将自己一头长发理成什么样子。那幅场景，透出仙境一般的闲适自如。
　　“下次让她也给你梳。”男人的声音把李君廷的思绪拉了回来。
　　李君廷摆摆手：“我自己的头发，我自己能梳好。”
　　“你好像很少支使我给你的侍从，”男人侧过脸微阖着眼睛，审视，“不满意？”
　　“不是，”李君廷想想措辞，“是…用不到啊。她们要给我做的事我自己都会做，自然也就不会支使她们了。”
　　“哼，天生的劳碌命么。”男人听后嗤笑一声，目光渗出嘲意。
　　“…对了，咱们在帝都也一月有余了，你的事情还没办完吗？”李君廷实在摸不准男人的脾气，干脆顾左右而言他。
　　“我要办的第一件事已经办完了，接下来我要找个人。”颜雪城也跟着回答，“你应该知道我要找的人——杨曜。”
　　李君廷听着这名字有些耳熟，仔细回想才记起这人是林步青喜欢的人。当日在冰殿中，是连舒告诉颜雪城的。
　　“那你找到他在哪儿了吗？”
　　颜雪城提及此人，周身的空气都冷下来，声音里透出瘆人寒意：“他自然知道我已到帝都，到时候他会主动来找我的——毕竟，他还想要回步青。”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君廷没反应过来，“林公子不是已经死了么？”因为明白林步青是男人的禁忌，他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怎么办？”颜雪城眉梢一挑，“自然是杀了他！”
　　男人眉宇间迅速聚集的杀气让李君廷瑟缩一下，不动声色地远离他。谁想男人忽然一把拉住他，低头看着他的脸，微凉的手指沿着脸廓细细研磨。
　　“也许，他看到你，就会迫不及待地，跑出来了……”
　　李君廷后悔不迭自找难过，一时什么也不敢说了。明媚的阳光将男人眼睛里的苔碧漂浅，近似于冰冻的湖面，透澈冷冽，也危险。
　　许久，男人才松开手，命令似的：“明天，我们就在帝都仔细逛一番。”

　　似乎是老天有意要应男人的话一般，翌日四人出门后，发现帝都热闹非常。人们都像在期待什么似的，神色兴奋地往一条街道奔涌而去。
　　颜雪城虽不知道什么事，但他极少对热闹事感兴趣，走得依旧不缓不急。
　　李君廷和凰芷不一样，两人拉了一位行人打听。
　　“大伯，看大伙都往一个地方去，是今儿个有什么事吗？”
　　这位大伯满面红光：“今儿个帝都第一富商的夫人来施济的日子啊。看你是外地人，一定不知道这位兰夫人的名声有多响。她可是号称帝都三大美人之首，当初多少名门望族的公子哥都追求过却千金难求一见哪！如今她嫁做人妇，才貌不减当年不说，心地也是活菩萨转世，乐善好施啊！”
　　一番话说得两人心中大痒，当即决定去一睹这兰夫人的芳容。颜雪城没说什么，也就随着他们去了。

　　四人随着人流来到大街上，正看到远远的，一队长长地人向这边徐徐行来。看热闹的人都自觉地站在街道两边，虽然都拥挤着伸脖子踮脚张望，却没一人肆意往街道正中跑。
　　李君廷灵滑如鱼，直到了最外围，看得也清楚。只见人队中尽是素色华服容貌端庄的青年男女，分两队恭敬谨行。人队正中，是个六人抬着的肩舆。看那肩舆四周水晶珠帘轻轻摇晃，里面雪白锦缎之上，端坐着一位兰衣少妇。远远望去，只隐约瞧见那少妇姿容秀丽，至于五官就不甚清楚了。然而，随着队伍的行近，李君廷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是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冲出他一直沉睡着的某个记忆……
　　他忽然迫切的想要看清肩舆上少妇的脸，那愿望来得突然又强烈，他几乎忍不住冲过去。努力克制着，李君廷把拳头握得死紧，连身体都跟着微微发抖才克制住。

　　少年的反常引起身边颜雪城的注意，他想扣住少年的肩膀，但少年竟拦住了他的手，声音里夹杂了奇异的轻颤：“我没事……”
　　颜雪城皱起眉，顺着少年热切的目光向那个肩舆看去。他是练武之人，感官自然超于常人，距离虽远，他也能看清肩舆上那位兰夫人的容貌。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容貌与气质俱在的女子。貌美不庸俗，质雅不孤高。难得的美丽清雅。她一身兰色衣裙，垂云髻上只有一支羊脂玉簪，更显得她气质出尘发黑如墨。没有浓妆艳抹，远山罗黛下一双潋滟水瞳，清粉薄铺，一张脸清澈的媚丽，惹得人难以移开目光……
　　这位兰夫人，果然名不虚传。
　　肩舆已经近在眼前，近得足以让李君廷看清兰夫人的容貌。就在此时，一只纤柔素手拨开了珠帘，那张倾人城的丽颜微微侧了过来，一抹风轻云淡的笑意真如她的名字般，兰一样绽开，幽静轻灵，带着难以忽视的香气。
　　人群爆发出沸腾的欢呼声，那欢呼简直排山倒海，掀起声音的巨浪，在帝都的上空盘旋起来。
　　然而此刻的李君廷却再无法作出任何反应。他呆呆地看着肩舆上的女子露出昙花一现的清晰容颜，感觉自己瞬间坠入了记忆袭来的深渊。欢呼声在他身边如潮水般褪去，一切变得苍白寂静。眼前一切事物放慢甚至停滞，只余下那个美丽的女子在自己的目光中渐行渐远，往自己触及不到的远方走去。他能听到的声音，唯剩胸口处的心跳，一下一下，空洞、悲伤……

　　颜雪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身边的少年一瞬间就定格，脸色苍白眼神悲伤。他紧抿着嘴唇深深注视着兰夫人，仿佛要把她刻进自己的灵魂中。
　　他再也忍不住，抬手扶住少年的双肩：“君廷，你怎么了？”
　　男人的询问许久没得到答复。直到兰夫人的队伍已经到了很远的街道尽头，李君廷才缓缓地回过头。颜雪城第一次发现，少年的脸原来是如此的削瘦。
　　那双总是无忧无虑的眼睛带着放空的茫然，神色仓皇又悲喜交加。
　　他开口：“河神…河神收到我的愿望了……她帮我了，她帮我了……”
　　颜雪城心里没底，手指用力，触到少年僵硬的身体：“你说什么？”
　　“我们放的河灯，我的愿望啊！”李君廷突然紧紧抓住男人的手，竟有些大喜大悲下的癫狂之色，“肩舆上的……那个兰夫人…她、她是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