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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放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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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回到了客栈,李君廷还有些呆愣愣的,并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儿来。
凤凰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颜雪城把他带到房间,让人给他添了些茶水。
“你真的确定兰夫人是你娘?”颜雪城细细回想,兰夫人的音容笑貌,似乎真的和李君廷的某些地方有相似之处。
李君廷皱眉,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她的脖子上有颗红色的痣,还有那枚玉簪,是父亲给她的。和我记得一模一样,她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记忆力关于娘的印象总是很矛盾,模糊又清晰。好像是个挺美的女子,在整个竹水小镇都是有名的,父亲把她看成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珍宝。但是,娘好像总是不知足,那双柳眉永远没有像今日这般舒展过。最后,她终于在某个已经淡忘的清晨,不辞而别。
“父亲思劳成疾,很快就死了。”李君廷淡淡回忆,当初撕心裂肺的感觉到如今都已被时光过滤干净,“我便成孤儿了。没有想到,她还活着,变成富商的妻子…她总算享受到了希望中的荣华富贵。”
颜雪城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那你如今怎么想?是否想与她相认?”
“怎么可能,”李君廷笑得惨然,“她早不记得我了……”——况且,抛家弃子爱慕虚荣的女人,又怎能让他原谅!
心底隐隐的恨意如同疯长的藤蔓,冒出来后缠住灵魂,少年抓着传单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
“可你始终记得她吧,”男人淡淡说道,“否则你也不会认出她来。”
李君廷猛然抬头:“那、那是因为……”
温热的手指放在他的额上,男人眼中微微闪动着温润的光。
“别意气用事,”颜雪城笑容深远,似乎在他的心里也藏着什么让他难以平复的记忆,“否则你会追悔莫及。”
沉默良久,李君廷忽然痛苦地喊出声来:“凭什么!凭什么她活得如此滋润剩下我自己一个?当初…当初她走的时候,爹伤心欲绝,却还告诉我她只是出去走走,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可是,直到爹死了她也没再出现。凭什么!我恨她!”
是的,他心里不甘与愤怒日积月累,在见到背弃了自己的母亲后完全喷涌出来。
男人看着失控般的少年,舒展手臂温柔地把他揽到怀里,用近乎宠溺的语气说道:“她毕竟是把你带到了这个人世,再多的怨恨,也应该因为你们的母子亲情而化解。听话,发泄出来就好了。”
李君廷贴着男人的胸口,手紧紧攥住对方手腕,仿佛那是能支撑他的救命稻草。他努力眨了眨眼睛,眼眶灼热泛红,但也很干涩。
门外,驻足不前的凰芷立在那儿,手上端着茶水。她有些无措地看着前方:“这…这是怎么了?”
“宫主自会处理的,我们先回房吧。”凤萝轻声劝道,眼中却也有担忧之色。
夜深人静,兰夫人正睡得酣香,忽然耳畔响起一个飘然幽冷的女子声音:“兰夫人,我们宫主请您移步同福客栈一叙。”
兰夫人霍然惊醒,下意识伸手去拿枕下的短匕:“谁?!”
不等她触到匕首,冰冷的剑刃已经横在她的颈上,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她惊慌的脸:“得罪了,兰夫人。”随后手刀在她颈后一击。
后颈一痛,兰夫人便软软倒了下来。
鼻端冲进一股刺鼻气味,兰夫人悠悠转醒,却见陌生的房间里站着陌生的两男两女。挣动一下,她发现自己并未被绑住,只是躺在床榻上而已。
“敢问几位深夜带我到这里所为何事。”她知道自家的护卫也是极好的,能神不知鬼不觉把自己掳来的人,一定不是寻常人。
“兰夫人莫惊慌,在下颜雪城,紫宸宫宫主。”身形修颀的玄衣男人上前行礼,“深夜叨扰多有得罪,还请夫人见谅。”
显是听说过这位宫主的传闻,兰夫人的神色由警戒转为恭谨。她站起来还了一礼:“小女子何德何能,能惊动紫宸宫主大驾,真是不胜荣幸。只是不知宫主有何要事相告,还请宫主明示。”
“夫人多礼了,”颜雪城虚扶一把,又一指身边的少年,“我想让夫人见见这个人。”
兰夫人转过脸,正和少年复杂难懂的目光相对,她轻蹙眉黛:“这位是……”
少年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莫名愤忍。又听颜雪城缓缓说道:“他叫李君廷。”
李君廷一口气冲到了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他看着面前美貌女子看自己的目光由疑惑到迷茫再到震惊终到此时的一言难尽,嘴里泛起层层苦涩。
“你、你是……”兰夫人身形不稳,几乎要倒下,“……君廷…孩子……”
这是她自己的儿子,当年她抛下的那个孩童,如今长大成人来找她……
“是,我是李君廷。”李君廷硬邦邦地说出这几个字,觉得那口气憋得愈发难受,简直要让他窒息。
兰夫人呆呆看着容貌已经大变,但却能和记忆中那张稚嫩小脸奇异贴合的少年的脸,只觉得心跳一声比一声沉痛。等她有所察觉时,脸上早已遍布泪痕。
“儿子……”她颤颤地伸出手,明明是咫尺的距离,她却感觉两人隔了天涯的遥远,“…我的儿子。”
少年的眼睛里聚集着前所未见的深黑,化不开抹不去。他的声音很稳,却湿湿的浸透了泪意:“我是你的儿子,但你还是我娘吗?”
纤白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少年脸颊时骤然停住,女子难以抑制地呜咽:“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不要说了。”
“好,我不说。”李君廷愤然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样我怎样大家心里都清楚不是吗!”
“君廷,”颜雪城轻斥一声,“你只有这些话要说么?”
李君廷看向男人,咬住下唇沉默。
“颜宫主,你不用说他,这都是我自己做下的孽,欠下的债。”兰夫人凄然垂泪,“当年我背弃他父子二人,就知道有一天自己会遭报应。如今因果轮回,纵然要了我的命去也不过分。“
李君廷嗤笑:“你现在说这些好听的要谁可怜?我爹死的时候,我沿街乞讨的时候你又到哪里去了?享誉盛名的兰夫人,哈,着实可笑!”
“君廷,我知道自己不配做娘,”少年的话像钉子,扎在她的心上痛不可抑。兰夫人强笑,“只是,如今你不论说什么,只要我做得到的我一定会去做。倘若你真的要我死才甘心,我也愿意。”
“我为什么要你去死?你是帝都的兰夫人,我是贫民李君廷,你我本就是陌路人没什么相干的。“李君廷深吸一口气,“反正,我那个娘也一直是不待见我的。我就当她和我爹一起去了……”
“啪!”
少年犀利的话语随着一声脆响戛然而止。
颜雪城的手还没放下,他冷然睨着少年:“你忘了我以前怎么教你的么,君廷?紫宸宫不会容不孝的人,你连做人都不会了,还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男人的一耳光用了真气,直把少年打得后退好几步。五个指印在他脸上骇然浮肿起来,连着少年的嘴角也被震裂,流下血来。
“凭什么……”李君廷垂着头,低声喃喃。
下巴一痛,他的下巴被男人捉去,被迫注视男人冰肃的眼睛。
“凭她是你母亲。”
“颜宫主…”兰夫人看着少年受伤的脸,心里一痛,“孩子说的没错,都是我……”
“兰夫人心疼儿子?”男人看了一眼她,放开手,“那便哄哄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那两个少女也随之离开。房间里只剩她母子二人。
静默一会儿,兰夫人上前:“来,让我看看。”
李君廷抬手隔开女子的探视:“没事,不用你关照。”
他垂着头,长长的额发挡住眼睛,明显是赌气的话。
长久的安静后,是女子一声哀伤的叹息。
“君廷,娘对不住你。当年我走时,也后悔了。想回去时,又被乐坊的老板看中,半押着我要我学弹唱……等到再想起回家时,已经好几年过去了。一开始到帝都,我也受尽人欺凌侮辱。后来有了些名头后,又是多少春华秋实。”
女子目光悠远,那张似乎永远不会被时光消磨的容颜上,第一次浮现出人世沧桑后的刻骨悲凉。她回忆起昔日的艰辛,那些度日如年的漫长到了她口中全成了弹指一挥间,苍然消逝。
“我见了很多男人,他们每一个都比你爹有钱有势。但是有你爹那般珍重我的,我还没有遇到。最后我选了帝都的第一富商,也是无奈之举。只因他还算重情重义,知道我已非完璧后仍没嫌弃,我才跟他……”
“我想起年轻时嫁给你爹,心里不甘不忿,现在都觉得自己愚蠢。其实家里一贫如洗没什么,但一个人心穷了,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兰夫人蓦然一笑,竟是如昙花忽绽美丽不可方物:“孩子,你恨我怨我都好,娘今世补偿不了你,等下一世就做牛做马去给你爹和你赔罪。”
“你觉得…下一世,我和爹还愿遇到你么?”李君廷摇摇头,“你负我爹,抛下我,都没办法挽回了。”
兰夫人听到这句,更是泪流不止。
“我这次见你,只想和你说一句。”李君廷手攥得死紧,终于说出来,“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着娘。”
兰夫人怔住,抬起泪眼看到少年倔强抿起嘴唇的脸,再忍不住。她扑过去抱住少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李君廷全身一僵,待完全感受到来自对方颤抖身体的温热之后,才慢慢放松。或许,他需要的也就只是一句解释一句道歉。不求原谅只求放开。
也许颜雪城说的不错,即是这个人做了再多过分的事,都能因他们的母子亲情而化解。
他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又想起那日夜色中潺潺河面上委婉远行的河灯。
“君廷,你为什么和颜宫主这样的……”兰夫人斟酌一下,“江湖中人在一起?”
“他说我长得像他的一位兄弟,就让我跟在他身边。”李君廷面无表情地托着腮,“挺好的,我现在不愁吃不愁穿。比在竹水镇上让人欺负好多了。”
兰夫人顿了顿,目光一直逡巡在少年受伤的右颊上:“我看他打你打得好狠,你的脸……”
“他这是第一次打我,”李君廷随意地说着,复又挑眉看向自己的母亲,“你心疼的话,就把我带到你府上作家丁如何?”
兰夫人一怔之下不禁大喜:“真的?!你真的愿意随娘……”
“哧——开玩笑的,你还当真!”李君廷立即摆摆手,“其实我根本没想跟你见面,是颜雪城要凤萝姐姐把你带来。嘛,不过母子相认的感觉也还可以。”
“……娘对不住你。”兰夫人难掩神色黯然。
“没事儿,现在我想想以后可以对别人说自己娘亲是兰夫人,多有面子!”李君廷斜睨着女子的神情,话锋一转,“这也是说着玩儿的,你别多心。待会儿你回去后,咱们就再无干系了。”
少年听上去无心的调侃,让兰夫人的眼神越来越灰暗。她绞着手中的衣带,终是下了决心般开口:“儿子,你若肯跟我回去,娘一定把你的身份告知天下,让你光明正大的做我的孩子。”
“哦哦,你那位富商丈夫不干怎么办?”李君廷勾起嘴角,讥嘲,“再说我可受不了看你和他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样子,对不住我爹。”
“那……你要娘如何……”
“算了,你就当今晚做了个梦吧。”李君廷淡漠地撇过头,“我没指望你如何补偿我。”
兰夫人锁着眉,看看自己,忽地抬手将腕上一枚翠绿欲滴的玉镯褪了下来:“那你把这个拿去吧。”
李君廷瞥了一眼,笑:“你当你养了个女儿啊,还给镯子?”
“这是娘的一点心意,将来你看中哪个姑娘就给她吧。”兰夫人不由分说拉过少年的手,却看到少年腕间一抹细细银光闪过,“这是……”
“嘿,你给我我也是把它当掉。”李君廷心虚地缩回手,“你还是自己戴着吧。”
“算娘求你,”兰夫人没再去追究少年戴着什么,坚持要把镯子给他,“娘实在没带着什么,就这镯子还算贵重,你先收着。明天娘再带些东西来看你。”
李君廷接过镯子随意揣进怀里:“行,我收下。时候不早了,再待下去天就亮了,我请凤萝姐姐再把你送回去吧。”
“那娘早些时候来看你……”兰夫人还想嘱咐什么,却见少年冲她挥挥手,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手臂里不再看她。她心里悲痛,眼泪又落下来。只觉得对着自己的儿子还有说不完的话,而两个人却瞬间就隔出一条迈不过去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