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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观园惜朝邂潇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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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顾惜朝循声出门,蹙眉看着面前疯疯癫癫的癞头和尚,道:“家祖母请大师入内一见。”
那和尚听到‘家祖母’三字,笑道:“善哉善哉,如此看来,施主适应良好,倒是我多虑了。”口中念佛便转身欲去。
顾惜朝听他言语大有玄机,忙一步上前拦住,心中有万千疑团,又不知如何开口,只静静看着他,一声不吭。
那和尚笑道:“数日前,贫僧偶遇宁荣二公之灵,曰:贾府百年望族,奈何子孙不肖,以致气终数尽,无可挽回。嫡孙宝玉虽然聪明灵慧,然而秉性乖张,从不以仕途经济为念,为其父鞭打至此犹不知悔改,二公为此颇不安宁,特托嘱我指引迷途,使之归于正路。奈何宝玉秉性极弱,竟一命归西了。可巧那日贫僧正见你魂魄游离于离恨天外,似乎郁结着一股悲愤不甘的怨气,贫僧略窥天机,竟发现你乃神瑛侍者修成仙体前的第二世轮回,便回明宁荣二公,令你借宝玉之体,展你未尽之志,亦或可解荣宁二府之危。二公唯恐你不知详情,大才得展之日,不以两府为念,特托我前来与你说明。余事莫问,日后自然明白,只需记得,自今日起,你便是宝玉了,切记切记......”余音未了,忽然失去了踪迹。
顾惜朝越发神思恍惚起来,看着空无一人的寂静巷口,也不知是梦是醒。
已有小厮们受命寻了出来,见他模样,无不大惊,茗烟锄药忙上前挟了他送至怡红院,交与袭人接了进去。
贾母王夫人急得满面泪痕,连声唤人速去请那王太医来,凤姐忙道:“王太医还在偏房里喝茶。”说着一面令人去请,一面同王夫人及众姑娘丫头们往里间屏风后面回避了。
不一时,王太医复又进来,号过脉后,迟疑道:“世兄这模样,瞧着竟......”
“竟怎样?”贾母忙道,“你只管说来。”
“竟似迷失了心智......”
贾母自知道他失玉,心中早有准备,只问道:“你且瞧他身上的棒伤如何?”王太医躬身道:“伤势渐复,待晚生再开几贴汤药喝下,便不妨事了。”
贾母听如此说,便令人领了他外间开药,转头瞧着‘宝玉’模样,心中又急又疼,禁不住搂住又哭了起来。众人此时都自屏风后出来,见了无不落泪,只听凤姐道:“老太太太太且别伤心,如今最紧要先把这玉找回来才是,若是玉有了,这病只怕也就好了。”
一语惊醒了贾母王夫人,贾母忙拭泪道:“正是呢,我这心中慌乱,竟险些误事。他如今玉丢了,方这副模样,若玉有了,自然就好了。”一边忙不迭令人去找。众人应了一声,正要走,一个小丫头忽然惊呼道:“玉!玉......”众人冷不丁被她唬了一跳,抬眼往她手指处望去,不禁又惊又喜,只见那碧砖上果然静静躺着一块莹润剔透的美玉,正是宝玉之物。凤姐已快步上前一把拾起,喜道:“老太太太太万福,可不正是这命根子么?”贾母忙颤巍巍接了过去,又拿与王夫人细认,见她含泪点头,亦喜得点头而泣,双掌合十,闭目念佛,又亲自与他佩在颈间。过得片刻,见他原本涣散的眸光果然渐渐有了神采,不禁心里一松,把他搂进怀中百般爱怜。
而顾惜朝方才虽然迷糊,众人对答神情却一一入耳,想到和尚所言,不禁心中纠结,他生性孤高清傲,此时年岁尚小,又未经挫折打击,并未深思贾府家势对他‘功业’必不可少的帮助,只一心不屑为贪图这荣华富贵而冒充欺骗于人。只是瞧着贾母老泪纵横,硬生生把‘我不是宝玉,宝玉已经去了’的话吞了回去,心想也不急一时,且养好伤再悄悄离去也罢。哪知接连数日,其余人等探视关心也就罢了,只这贾母对他之怜惜疼爱,真真犹如亲母,而其百般宠溺纵容亲昵之处,竟比母亲在世时尤甚,他刚刚经历丧母之痛,正是脆弱无助之时,因此心中着实眷恋不舍就去,又想到若自己就这么去了,这位祖母必定伤心哀痛,她有了年纪的人,若是有个好歹...每念及此,冷硬的心肠也禁不住一软,竟一日推一日,耽搁了下来。
如此数十日,他因默记师父所教内功心法,依此调理内息,加之贾府富贵,那珍贵药材用起来竟似不要钱的,饮食调养又十分精细考究,因此伤势复原之快,连太医也啧啧称奇。贾母还只道这太医医术精妙,连声令人做了个‘妙手回春’的匾额,又令‘宝玉’提了谢礼,亲自送上太医院去,自此,这王太医‘神医’之名不胫而走,其与贾府亦愈发亲近了起来。
这日,因天气和暖,袭人见他伤势已复,气色也好,却躺在床上发呆,便推了推他,笑道:“天气这么好,你或到园子里逛逛,或找姐妹们顽笑说话去,镇日呆在屋里,也怪没意思的,回头心里再闷出病来。”
顾惜朝本不欲去,又恐惹她生疑,只得任她服侍换了件绛红罩衫,出了怡红院,信步在园子里四处闲逛起来。但见这大观园中亭台楼榭,绿水环绕,垂柳夹岸,又有奇山怪石掩映其间,处处精巧之极,然而即便如此景色手笔,仍处处难掩刻意雕琢之痕,不禁摇头蹙眉,心想:这园子如此精工细琢,华丽奢靡,女子也就罢了,这贾宝玉堂堂男儿竟也只顾在这温柔富贵乡中虚度光阴。心中越发轻视不喜。
不觉来到一处翠竹掩映的院子,方觉心中清爽不少,因见院内满地竹影婆娑,寂无人声,便抬步走了进去,正觉凉爽惬意,忽见满目翠绿中现出几点红晕,定睛细看,竟是晾晒在竹竿上的几方女子巾帕,便知此处有人居住,暗叫不妙,转身便走。忽听一个女子喜道:“宝二爷!”他心中暗暗叫苦,只得转过身来,看着面前满脸笑意,却从未见过的俏丽丫头,他已知道这宝玉与这些丫头小姐们厮混亲密惯了,不敢胡乱说话,便对她微微一笑,且听她说些什么。
那丫头一愣,见他笑得不甚自然,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扑’的一笑,上前拉住他手笑道:“可是还没好全?倒难为你记着来看她。”顾惜朝哪知‘他’是何人,只是微笑。又听那丫头道:“那日你又说什么混话了?”说着对着屋内一努嘴,悄声道,“回来便哭,到现在还没好呢,倒引得又犯了旧疾,吃了几天的汤药,这会子才刚喝了药。”见他不动,便推他道,“还不进去?你这会子只管发呆,待会她越发恼了,你又要多陪多少不是?”
顾惜朝心中万分不情愿,被她推搡着进了屋,忽听一个娇柔万分的女子声音道:“紫鹃,是谁来了?”抬眼望去,不禁一呆,竟是那日在自己床边无声哽咽的绝色少女。此处正是潇湘馆,黛玉与他目光一对,略一愣怔,眼中已蓄满泪水,忙低头拭去,又不禁想到他那句‘从此都改了’,又见他来了半日,片语皆无,越发悲戚茫然不知所措,呆怔怔望着他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