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霜寺奇谭》猫吼

9、第三谭 渡（中）

　　“渡夫”在船头一下一下地撑着船，乌桐站在船尾，默默观察着这只渡船和船头的“人”，也没什么举动。渡船这么安安静静、平平稳稳地穿过疏疏密密的芦苇，没一刻钟便到了河对岸。
　　船靠在岸边木板搭建起来的一个小码头上，微微颤了一下，船头的“渡夫”稍稍往旁边一了一点——实际上，形容为飘也不为过——好像是要让路给船上唯一的船客上岸。乌桐谨慎地打量了“他”一会儿，迈步上了岸。到了岸上，才转过头来看那“渡夫”。只见那一身蓑衣斗笠缓缓滑落，在船头堆做一堆。船头的粗麻绳如蛇一般绕上了码头上的木桩，将船固定好，船槁也稳稳横在船上。
　　乌桐见它不再有动静，便朝离岸不远的一处房舍走去。
　　房舍建在河边一处小坡地上，看着并不大，却很结实。屋旁一座小瓜棚，上面的藤蔓已枯死大半，还有一块长形的石墩躺在屋外的瓜棚下，仿佛能看见朗朗星空下，老船夫和儿子并肩坐在上面，把酒共饮的情形。
　　这地方……并不见什么煞气，但是有些阴气。
　　这里最近死过人。但不是死于非命，而是自然死亡。
　　乌桐也不多看，径直到了门前，却并不叩门，因为他看见门锁了。
　　门上落了锁，证明离开的人并不匆忙。不论如何，既然来了，就要进去看看。乌桐一手捧锁，一手为刀，向锁劈去，只听金属碰击声响，铜锁已裂。乌桐扔下破锁，推门而入。
　　屋内清冷，摆设不多，却还算整洁，看得出屋主父子平日过得勤俭。屋里一切有条有序，这里离河近，也不见什么灰尘，好似屋主刚刚才离开一般。
　　一开门乌桐就觉阴气又重了一些，空气中还伴有几乎无法察觉异味。
　　是尸臭。屋里有尸体。
　　看了一眼外间通往内屋的门帘，乌桐向内屋走去。味道是从内屋传来的。
　　帘子掀开，不大的内屋一目了然——床上躺了一人，身盖薄麻，面覆白巾，显然已死，便是那尸臭来源了。
　　乌桐上去揭开了白巾。
　　这是个老人，皱纹满脸，皮肤微微发黑，死态倒也还算平静，检查尸斑，不见什么变化。
　　应是死了有两三天了，只不过现在天气寒冷，尸臭才并不明显，尸体也未见腐坏。
　　看尸体的双手结茧位置，知道这应该就是徐老头了。他又查看了一下屋内其他地方，再不见有什么异常。
　　撑了几十年渡船的徐老头死了，而且死了有两三天了。两三天……也就是开始闹鬼的时候。
　　他不是被害死的，也不是意外死的。
　　有人为他安放好了尸身，但不见棺木。
　　徐老头的儿子并不在家。
　　渡船闹鬼。
　　乌桐略一沉思，心中也有了个大概。
　　大约两三天前，徐老头猝死。这附近没有什么煞气，就不会是被人所害，而如此突然，应该就是生了急病去世。为老头安放尸身的，大约就是儿子徐顺。只是他死得突然，仓促之下未及收殓，此时徐顺应是外出为自己父亲置办棺冢去了。
　　这样说来，也算合情合理。当然也还不能排除另外还有更复杂的情况发生，或者情况就是如此，只是儿子徐顺或许会见老头过世心生歹念席卷家当一走了之一类的可能。现下苍天已死，世道混沌，人心莫测。乌桐行走世间多年，不是没见过更匪夷所思的情况。
　　只是，那闹鬼的船……难道是徐老头不舍陪伴自己多年的渡船？
　　他返回内屋，闭目伸出右手在徐老头头上虚掠一下——此人并无魂魄残念滞留。
　　刚才乘渡船，也未觉那上面有阴气煞气，更无妖气。
　　那便不可能是老头魂滞人间，也不可能是有旁的妖物作祟。
　　乌桐沉思片刻，一双凤目中微光一跳。难不成……
　　他出了徐老头家，就随手带了门，拾起被劈成两半的锁头，照原样套在门上，两指一扶，锁已恢复了原来模样，好端端地锁在门上。乌桐锁了门，来到水边，渡船仍在。他刚踏上小码头，栓船的绳索就自己一松，盘回了船头，而那一堆蓑衣斗笠船槁也缓缓立了起来，又俨然成了一副渡夫的样子，静静等候在那里。
　　乌桐再一次用他那特有也是惯有的微寒目光打量那只小船和那“渡夫”，只是这回他的目光中还带了些许复杂的光彩。
　　他再次登船，渡船再次稳稳离岸，小船再次悄悄穿行在芦苇之间。
　　“我知你是何物。”船至河中，乌桐突然开口，声音仍旧毫无感情，“我也知你我无法沟通。”
　　渡船和“渡夫”仍旧缓缓前行，毫无觉察。
　　乌桐独自站在船尾，也没有再看这船上，目光落在或疏或密的芦苇之中，也没什么焦点。许久，他恍若自言自语般，轻轻地再次开口，声音难得地有了一丝温度。
　　“我还知道，我们许是同类。”

　　……

　　传言中闹鬼的小木舟再次出现，等在岸上的人比刚才乌桐去的时候还多了一倍。当中站在最前头也最近水的，是个头缠白布身披孝麻的年轻人，怀里抱着大堆蜡烛纸钱和灵牌一块，正神色凄然又焦虑地望着水上飘然而来的渡船。
　　船靠岸，乌桐稳稳当当地下了船。人们见那胆大又古怪的青年竟然好端端地又踏着鬼船回来了，都放下了一颗心，有些高兴起来，却同时也更加疑惑。不论如何，一群人都围了上来，绕着陌生青年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乌桐并不习惯也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剑眉又蹙在了一起，身边气氛渐渐降温，镇民们心生凉意，一下子又不敢出声了。他很满意这样的效果，谁也不看，直直看向那披麻戴孝的年轻人：“徐顺？”
　　徐顺没见过气势这么冷硬犀利的人，一下子心里还有些惴惴，赶紧点头。
　　其实徐顺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两天前的早晨天还没亮，他就按时起床洗漱准备去上工，却见往常比他更准时更早起的爹仍躺在床上动也没动，上前一查看，才知道老人已在睡梦中去了。
　　徐老头年过七十，平时看来身体挺好，甚至还坚持撑船渡客。实际上他常年劳作，身体早已吃不消，也经常有不舒服的时候。徐顺当初也曾提议让自己接手父亲干了几十年的行当。老父却不愿儿子如自己这般几十年人生都渡在这一条苇水河上。自己摆渡几十载，那是自己的心已经留在了这河上，但儿子一心热衷打铁铸器他还是知道的。老人摆了几十年的渡，有了习惯也有了感情，又哪里肯一下子歇下来？就一直硬挺着上岗，心里倒还得个舒畅快活。
　　却还是突然辞世了。
　　老人去得谁也没想到，棺冢灵位什么的都没有。平日徐家父子俩不太花钱，还存有些薄银，徐顺自然想让父亲好好安葬，可家中又只剩徐顺一人，只好先将父亲尸身安放家中，自己赶紧去置办相关。从徐家到西边的镇子还要走上一个多时辰，而渡苇水河上苇水镇却不过几刻钟，苇水镇上的东西价格什么的也相较起来更实惠些，徐顺便收拾心情，撑着自家渡船到了对岸的苇水镇。只是他置办东西时耽误了点时间，不得不等到如今这会儿才刚赶回河边，却听人说自己一天多前还撑着的自家渡船，居然成了鬼船，还搞得镇上人心惶惶。
　　“你解释清楚。”乌桐冷冷道。
　　他这句话说得不甚清楚，究竟让人解释个什么，可不知怎么，徐顺就是明白他问的是家里和自己这两天的情况，而且还隐隐觉得自己有些过错给人添了麻烦，过错在哪里他却是不清楚了。
　　众人围在旁边，也听了进去，一片惋惜叹息，纷纷猜测：“应是徐老头放心不下渡船，不愿归去了。”又望向乌桐——这个小伙子虽然一直冷冰冰的，却莫名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不自觉地就指望他解决问题。
　　乌桐听过徐顺交代，事情来龙去脉跟自己推断的也差不多，也不说什么，而是又折返水边：“你过来。”
　　徐顺跟着他来到水边，渡船仍在，那一堆蓑衣斗笠什么的却安安静静地躺在船头，动都不动，只有滴水的船槁证明它刚刚出碰水。
　　乌桐指着修补过无数次的船身，问：“这里头哪一块是它最原先的材料？”
　　徐顺挂心着父亲的丧事，只愿闹鬼的事情早早解决，却不想这人问了这么一个怪问题。歪着脑袋辨认了半晌指认了出来，又问乌桐：“这位大哥可知道这闹鬼怎么回事？我自己都糊涂了！家父丧事还未办呢……”
　　乌桐却不理他，蹲下身对那处木料端详许久，又伸手摩挲了一下，头也不回地问：“这木料是取自千年古树？”
　　这问题一出口，众人皆惊：平日里踩在脚下渡来渡去的、不起眼的、补过很多次的小破船竟然是由千年的木头做成？开玩笑呢吧？！
　　徐顺听了也颇意外，仔细一回忆倒也不如旁人那么惊讶：“这我就不知晓了，有这渡船的时候还没我呢。不过经常听爹提起，当年他到苇水河上游那块老林子寻木料的时候就是发现了老粗一棵参天大树，是造船的顶好料子，虽已是死木，却还结实非常，便想着自己也随缘，取来造了这渡船。”
　　看来还真有可能是千年古树了哇！众人又惊讶了一回。
　　乌桐点点头，拍了拍船，站了起来，终于回头对众人道来：“不是魂魄不散，是灵物开了心神。”
　　众人纷纷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