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三谭 渡(下) ...
-
只听他平波无澜的声音道:“某些死物,若是得了天地灵气或是受了人间真情熏染多年,便有可能形成自己的心智。但这样的情况少之又少,千年难求。这物便恰好是其一。这物虽是千年古木之身,得真情相待,又感念近日主人故去,可称作得了一丝丝心神,却也不过能动动小手脚,并不会再有大作为。”
“原来是老树成精了!”众人恍然,也同时哗啦一声退离水边好几步。
乌桐却皱眉:“成精没有如此容易,只是灵物罢了,离成精还有十万八千里。”
镇民们哪里理解这里面的道道?也不再缠着他问,转而问了最关心的:“那这鬼船可会害人?我们是不是还得拿三牲祭它?”
乌桐冷冷扫了问的人一眼,好似他问了什么很蠢的问题:“此物无法也不会害人。它是得人善意而开心神,不会向恶。即使是灵物,一般也不会现世,近日它如此动作是有事不能不做举动。”他又转头向徐顺:“你若不将事情交代清楚,我也无法推断它究竟有何诉求。”
徐顺想了许久,不知还有有何事未交待清楚。旁边的镇民们也都替他着急,纷纷出谋划策:“你快仔细想想,有什么跟这船有关的事情没有?”
“船……?”年轻人又思来想去,突然一拍脑袋:“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我爹以前曾说死后也愿葬在苇水镇,我想顺了他心愿。但我家在河对岸啊,爹他老人家也躺在河对岸啊,那到时候办完丧事就要将他老人家运到河这边来。可是其实这渡船前两天又坏了,我那时候赶时间也没好好补就撑过来了,只能载一两个人,根本不能再运棺木。所以前两天我来镇上置办物品的时候就到处找还有没有人家有船,干脆给爹租条稳当点儿的,要不找些料子再补补也行。谁知道镇上独独我们一家撑船好久了,一下子还找不着。最后好不容易找到船,也就耽搁到了现在。”
众人听了一大堆,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明白,只听乌桐一语点破:“它感念主人一生相伴,要送主人最后一程,你却不知觉,只得出此下策。”
众人恍然,原来这还是条有情有义的渡船。顿时看着泊在岸边的小木舟也不那么可怕了,见它静静停在那里,恍惚竟还有点乖巧幽怨的意思。
鬼船的事情如此便解决了。
几个热心的贩货郎搭着徐顺好不容易找到的那艘船过了对岸,帮忙办好了徐老爷子的白事,徐顺则决定让这条渡船再送主人一路。只是这船已十分单薄,恐怕承受不住沉重的棺木,即使再修补一回,只怕这趟也会成为它的“最后一程”了,正犹犹豫豫,乌桐问道:“你还摆渡?”
徐顺摇摇头:“你没见我找到那船?那家人就是新来的渡夫,也是看上了苇水镇幽静质朴想留下过点小日子,我也没什么必要子承父业了,爹生前也希望我做个好铁匠,过自己的生活……”
“那便随它去吧。”乌桐望着正在修补的渡船凉凉说,“一路相送,总比相忘江湖痛快一些。”
于是那只打满补丁的渡船就送主人到最后。
小木舟载着棺木渡过了这条渡了几十年的河,穿过了这片穿了几十年的芦苇,抵达苇水镇岸边。当人们将徐老头的棺木抬出渡船的一瞬间,忽然听到木裂声,紧接着河水便迅速吞没了这条几十年的渡船。
人们才发现,这最后一程上,渡船的船身终究承受不住,早有裂痕,却不知什么原因,本来早就该倒灌进来的河水被挡在外面,渡船直到最后一刻才让河水缓缓将自己淹没。河水其实并不深,船这一沉却再不见踪迹。
眼见亲爹故去,而老父手里撑了一辈子、又与自己打小相伴长大的小木舟也渐渐消失河中,徐顺站在苇水镇这一岸,默默望着苇水河,也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滋味,回想起这两三天所经历的事情,又联想到自己这趟上苇水镇碰到的那人,竟也有点不似巧合了:“难怪那书生问我最近可曾遇见什么怪事,难不成指的是这一件……”
他这喃喃自语本是极小声的,不知怎么本来还站的挺远的那个黑衣青年却听到了,两步过来揪住他就问:“是不是身着蓝衣、叫你遇事便找苍先生?”
徐顺被他突然一问吓了一跳,愣愣点头:“是……是啊。大哥可是认得这奇怪书生?”
乌桐根本不答他:“他现在在哪里?”
“看方向……应该是……往西边来了……”他自己这下也有点郁闷了,“咦?他也是往这边走的,按理说过不了河啊,怎么也没遇见他?……难不成刚才跟着货郎他们那船过河了?还是自己绕路了?”
徐顺还在嘀咕,却见黑衣青年身形一晃,原本还站在身边的人眨眼就没了,一条黑影如清风掠过河上漫漫芦苇,倏忽间已过河去了。
徐顺和还留在河边的人们一下子看呆了:
敢情这小伙子过河根本不用搭船嘛!
……
苇水河西,芦桥镇。
芦桥镇较之隔河相望的苇水镇来要大得多,人流也多得多,特别是如今快过年了。
乌桐一路向西追寻到这里,并没有见到蓝衣书生的踪迹,却在进入镇子的一刹那感到一丝异样。
这之前他也有过几次与那蓝衣书生擦肩而过。如今天下虽算太平,人心却浮躁,神怪之类时有出没人间。他遇到的几桩神怪之事中就有几件都有这个神秘的蓝衣书生“路过”。加上也从苍先生处得到过预警,便对这书生多有留心,却没有一次给他面对面碰上的。但不论哪一次,都没有遇到过如今这种一样的气息。
这气息极其微弱,却是连他在这世上行走多年也从未遇到过。而且气息仍在一点点消散,若不是他本领高深,根本无法察觉。乌桐箭步来到镇子最中心的大街上,闭目展开观感,也不在意周遭路人异样眼神,专心探查这异常的气息究竟来自何处。
……这气息好像离自己还挺近,而且……正在急速靠近。
而就在芦桥镇中这条大街的另一头——
同样人山人海的街上,一个十六七年纪的姑娘正踉踉跄跄地沿着街道蹒跚而行。
她一身玄色的箭袖短打,挽了个松髻的乌发上不饰珠玉,背上还背了一根白布困着的细长东西,看形状似剑非剑似刀非刀。整个人乍一看还带了几分少年样子,仔细看了却是有张清爽秀丽的瓜子脸蛋。此时瓜子脸蛋微微发白,人也脚步虚浮,手按胸口,呼吸不稳,似是极虚弱。路过医馆也不进去,也不见她停下休息,一双杏眼倒是明亮坚定,咬着牙前行。
路人纷纷侧目,也有老妇上前问候,却被那姑娘礼貌婉拒。虽是只言片语,语气神色中却透着一股老成持重的味道。
谁也听不到,她的心里,每走一步都对自己说——
不能倒。不能倒。
再饿也要往前走!
离家出来,已半月有余,除了水和带出来的一点果子,什么也没吃过。头一回离家,一时也还不习惯这人间烟火,好不容易循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食物的味道来到这个镇子上,身体却已接近极限了。
不能倒!要到那味道源头看清楚才行!
忽然,另一股食物的气息加入了进来,比刚才那味道更加明显更加清晰。她杏眼微眯,探查到这气息来自前方不远处,顿时精神一振,身上似乎也有了一些力气,提起口气,疾奔而去。
遥遥可见有一黑衣冷面男子闭目站在街中,面色苍白,不似常人,气息正是从他处传来,她便知自己找对了,以更快的速度冲了上去,丝毫不见刚才的疲态。眨眼间闪至那男子面前,右手掐诀,凛然道:“何方妖物,报上名来!”
这边,乌桐刚察觉那股异样气息急速而来,下一刻便已至身前。
眼前这少女,除了样貌比一般村姑清秀了点,打扮比寻常小姑娘奇怪了点之外,毫不起眼。却在她突然掐诀叱问的一瞬间,刚才那股气息从她身上刹那爆发,汹涌如千军万马喷薄而出,大有所向披靡之势。就算是向来自恃本领高强的乌桐,一个反应不及也被逼得退了半步。
不过,也就是退了半步而已。
因为就在他已经右手半抬、即将摆架防御的时候,那少女忽然面色一青,身形一顿,扑通倒地。而刚才还呼啸而至的气息陡然消退,一时竟比刚才还弱了几分。
这一冲一吼一倒都是极快,旁边路人只闻空中女声一斥,一个姑娘便凭空倒在了乌桐面前的地上,刚才只是有点奇怪的眼神纷纷变得诡异起来。
其实真正该觉得诡异的应该是乌桐才对。可是他向来对身边发生的事情不上心,即使偶尔上心,面上也无动于衷,只要不妨碍自己就好。眼下少女虽古怪,却并不是他要找的蓝衣书生,而且还晕了,那么可以断定于己无关,抬脚便要走,却在目光落到少女背上背着的东西时停住。
刚才一番折腾,她背着的那物的白布微散,一抹绿色露了出来。露出部分看似青铜剑柄,上有繁复纹饰。乌桐对刀剑兵器颇有认识,一眼看出,那东西虽不在世上盛传的名兵之列,却绝对有一定年头,较之刚刚遇见的那千年古木年岁也不相上下,再思及刚才少女身上那股奇异气息……乌桐上去以脚尖戳了戳她。
那姑娘被人一动,稍稍有了点知觉,朦朦胧胧念了一声:“……饿……”接着又不省人事,气息再弱。
乌桐皱眉。沉吟片刻,抬眼看了看周围,似是在找方向,一找之下却皱眉更甚。自怀中取出地图,端详半晌,收起,架起地上的少女便走。
芦桥镇人群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某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有了变化。这条本是死胡同的巷子深处,亮着一盏暖暖的红灯笼,一处宅院的门口赫然开在了这里。巷子外头人来人往,竟人人都似没看见今日这里的古怪似的,照样各走各路。而人们竟然也没注意到,一个黑发黑衣黑包袱的冷面男子,轻轻松松地夹着一个昏迷的姑娘径直走入了巷子里。
巷子内,正踩着张高凳、专心致志贴对联的言几也没注意到,等一晃眼注意到的时候,乌桐已经冷冰冰、静悄悄、寒沉沉地站在他后面许久了。
言几自然吓了一大跳,差点一个跟头栽下高凳去,心有余悸地大叫:“乌桐先生!你差点吓死我!”赶紧从高凳上爬了下来,却见乌桐毫不怜惜地夹着一个昏迷的姑娘,便拿眼角看他:“我说……乌桐先生,你这是干什么呢?!”不要以为我们早霜寺施有法术,能让常人不知不觉、连通各大城镇,你就可以做拐卖人口的勾当啊。
乌桐正自看着言几刚贴好的门联——上联:大红灯笼高高挂;下联:照到哪哪是我家;横批:随遇而安。纸和字倒是都极好,只是……“苍的字很好,你的联不对。”乌桐依旧一针见血。
自己的对联被如此评价,言几心里大不痛快,刚要说什么,就被重新架起少女的乌桐忽视,他径自推门进了去。“我找苍。”
言几搬着高凳跟上:“当然知道你来找先生,你们那次来不是找苍先生……唉,不对啊乌桐先生!你该不会是要撺掇我家先生和你一起拐卖人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