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三谭 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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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关，平日清静的小镇也热闹许多，家家户户都筹备起过节的物什来，店家们也摩拳擦掌，等着年节赚个盆满钵满。路旁一间食肆里，食客们边吃边喝边聊，倒也轻松惬意。
一个黑发黑衣黑靴黑包袱的男子步入。这男子神色从容，相貌不凡，却生的一张苍白的脸。倒也没有病态，只像是这人没有血一般。再说那周身冷淡清寡的气息，加上一张没表情的脸，甫一进来，就让里头热络的气氛凉了下来。平素小镇上生人不算多见，食客们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青年。
他却丝毫不觉一般，目不斜视，径直在最近门的一张桌旁坐了，向赶来招呼的小二点了壶店里最好的茶，别的吃食什么也没要。等茶的间隙，也不张望不招人搭话，自怀里取出一张地图之类的东西，静静查看。
食客们看了会儿，新鲜劲过了，也不甚在意起来，还是各吃各饭，各聊各天。小镇民风淳朴，八卦却也不少。青年旁边那桌的几人也热火朝天地说了起来。
“听说了吗？咱苇水镇最近出了件怪事。”一个人起了个头。
“怪事？什么怪事？”坐旁边的接了话。
“这事儿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倒是渗人得紧。镇西那条小河知道吧？河上的那条渡船知道吧？那船，大白天的闹鬼了！”
另一人插话进来：“闹鬼？那船我是知道的，小小一条，还破破烂烂的，能闹个什么鬼？咱镇上往西去都是河对岸那渡夫一家老小撑着那小破船载的，这么多年了也没见有什么事啊。撑船的老头听说人挺好的，你别瞎说坏人生意。”
“我怎么瞎说了我？！”那人就阴森森地说了起来：“这鬼要什么时候来、要来来哪儿谁知道呢！反正听隔壁的牛六说，本来他前两天是要像往常一样到西边那镇子上运点儿小杂货回来卖的，这不快过年了嘛。同平常一样，去了小河边，跟几个同去邻镇的上了那船。一开始大家伙儿就觉着那撑船的老头怎么好像不太对劲，按往常那徐老头可热络了，成天乐呵呵的，逢人都要谈上两句天。可他那天一句话都没寒暄，静悄悄撑着船，头也不抬，又头戴斗笠身穿蓑衣黑乎乎的，大家都觉得有点怪，就都同他讲话。他却一个也不理，径自撑着他的船槁，根本不是平时的徐老头。”
“说不定人家心情不好，懒得搭理呢，怎么就说闹鬼了？”另一个人笑他。
“你懂什么？鬼在后头呢！”那人很不满别人打断他，咄了他一口，继续道，“不过那时候他们也如你这般，没多想，却也担心那老头，毕竟徐老头年纪也大了。有个跟牛六一道贩货的坐得离那老头也近，就伸手扯了扯那老头的蓑衣。这一扯可不得了！你猜怎么着？那一身斗笠蓑衣都散了架，砸在了贩货的身上，船槁也掉进了水里——哎呀，那斗笠蓑衣里头根本就没人！”
这时桌旁都围了好些凑热闹的听客，都长大了嘴巴，瞪大了眼，只听那人又说：“这可把牛六他们吓坏了：这斗笠蓑衣里头要是没人，那刚刚又是谁撑的槁、谁掌的船哪？这斗笠蓑衣船槁怎么会自己动了？青天白日的一伙人登时也惊得不轻，都说这渡船闹鬼，船也不敢呆了。所幸那时离岸也还不算太远，大家就都跳了船，飞也似的游了回来，婆娘抢年货都没这么快。”
“嘶，这天冷的，游回来？”人们都不自禁地紧了紧身上的冬袄。
“那可不是！可是那时候大家都想着逃命了，谁还顾得上冷呢！”那人说得口干，喝了口酒，“倒是那几人回来以后，被吓的被凉着的，一个个都病倒了——这不，牛六今早才下得了床，跟我说再也不近河了。”
“不近河？那怎么行？他生意不做啦？”一个人说道，“咱镇子上的精致点的杂货大多都是从西边镇子贩来的，去西边又只能从那芦苇河上过……唉，这么说起来，难不成咱镇往后都不上西边儿去了？”
“呀，这可怎么好哟，我家姑娘还惦念着那七彩头绳呢，那花样那手艺咱镇子可没有……”
“可不是嘛，还是西边镇子上的什果子香哟……”
众人纷纷唏嘘感叹，却也没人又什么办法，也没再有人有更多的消息，不一会儿那一桌人便散了。
那边鬼故事讲得唏嘘感叹，这边的黑衣青年却始终恍若置身幽静茶寮，喝着自己的茶，看着自己的图，仿佛身边一切事物都与自己无关。直到半壶茶喝了，才冷冷收了图，结了帐，拎了黑布包袱离开。
……
苇水河是苇水镇通向西边另一个镇子的必经之路，若要绕路倒也不是不可能，却要多走上好几天的路程，镇子上有要到邻镇贩货探亲的，都会走这条水路过去。苇水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而这苇水河也跟镇子一样，说宽不宽，说窄不窄，河面上的芦苇倒是白茫茫的一大片长得兴盛。若是有人要蹚水过去，落得个浑身湿透不说，在那比人还高的芦苇里一个不小心还会迷路，就算不迷路也得多绕几个圈子。
所以苇水镇的人们要过对岸，对岸的人要过来，基本上都会选择乘渡船。
苇水镇不是大镇，平时要往西边去的人也不多，河上摆渡的人家也就只有住在河对岸的徐老头一家。
算来徐老头过了年也有七十了，整个人皱巴巴的，撑船的手艺倒很好，平平稳稳。性子也开朗健谈，常搭船的货郎菜姑跟他都很聊得来。徐老头年轻时就在这儿摆渡了，听说并不是当地人，当年路过苇水镇时喜欢了镇上一姑娘，可人家姑娘看不上他，早早嫁了镇上的挑货郎。徐老头也不死心，就在这苇水河对岸住了下来，做了渡夫，日日守着苇水镇。到了后来，当年那姑娘嫁人后也再没了音信，徐老头也想开了，却是恋上了这小镇的朴实平静。这样一间茅草屋一只小木船一个痴心汉，不富足也不清贫地就过了几十年。
徐老头倒也不是孤苦无依，有个路边捡的义子徐顺。两父子相依为命二十几年，情同亲生。平日里徐老头大早起身撑船载客，徐顺就到邻镇的铁铺里做学徒工，下工就帮着父亲撑会儿船，偶尔还会捎上邻镇的一壶小酒，两父子日子过得也自得其乐。
苇水镇西，苇水河。
冬日里的芦苇枯了许多，却还是十分繁茂。河边远远聚着一群镇民，男女老少十几个，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边朝河上指指点点。
徐老头的渡船一闹鬼，大家伙都犯了愁。一是担心徐老头一家会不会是给这鬼给害了，二也担心往后过对岸去是不是就得绕个大远路了。这快过年了，杂货饰品什么的特别好卖，若是耽误了这个一年一度的好时机，那可就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是这头想过河的凑热闹的聚了一群人，却谁也没胆子上前去。
开玩笑，那可是大白天都能出来的鬼啊！谁不知好歹敢上前冒犯？
当黑发黑衣黑包袱加白脸的乌桐目不斜视地来到河边时，就看到这一大群老小凑在一块儿愁眉苦脸议论纷纷的情景。他脚步极轻，人也冷冷的不爱出声，在人群背后站了许久也没人注意——只是大家都不约而同觉得今天河边似乎冷了一点，是近年了天气转冷了么？
其实刚刚在食肆里的鬼故事他倒也不是完全没听到，只是觉得不太关自己的事，也没怎么在意。谁知道，按着彤姑娘给的路线图走，却是要过河到对岸，往西边的另一个镇子去的，不走这河还得花好几天时间绕路。寻思着自己若是绕路，恐怕又会走错方向还要绕更远的路、浪费更多的时间，乌桐才发现这乡井传言中的鬼船好像跟自己又有点联系了。
刚才道听途说的鬼故事再结合这群人的议论，乌桐也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轻重缓急。在人群外又听了会儿，知道这群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镇民这会儿真是没了主意，一时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自己迈步朝河边走去。
这下镇民们都注意到了这么一个陌生青年。镇民们见这小伙子竟然径直朝着那鬼船去了，怕是还不知道闹鬼的事情，都为他着急，一个热心的挑货郎赶忙上前叫住他：“哎！兄弟！前边河上的渡船闹鬼！你可不要过去！”
其实自两天前闹鬼的事情传开之后，倒也不是没有自告奋勇的小青年去探过虚实，只是都给那一扯就散的蓑衣斗笠给吓坏了。也有人从别的地方想要涉水过对岸去瞧瞧徐老头一家到底如何了，可是不论人们从什么地方下水，那只鬼船都会静悄悄地突然出现，好像就在等着一般，神出鬼没得可怖。也有几个汉子带了干粮等物，决定绕路过去，可是这一来一回的也要五六天，现在那些人都还没回，河这边还是不知道情况如何。
谁知那黑衣青年面无表情地看了挑货郎一眼，冷冷说了句“我知道”，继续向着河边去。挑货郎这下可急了，这人莫不是不信他？又上前拦下他：“我说兄弟，这前面的河上真的闹鬼，那渡船可搭不得！你看咱都给堵在这儿呢不是？你若定要过河，我给你领路，咱绕路过去吧？就两三天的脚程。”挑货郎说得诚恳，怕他真有急事要过去，外地人又不懂路，还愿意给他带路。
这下青年脸上终于有了点动静，两道剑眉微微一蹙，似是不耐烦却压下了，淡淡说：“不必。”继续走他的。
这时二人已经快到河边上了，再走两步可就到水边了，一般只要有人到了水边，那鬼船就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等着你上去了，货郎情急之下只好上去一把拉住青年的胳臂。不拉不知道，这小伙子看着并不粗壮，隔着冬衣却也能感觉他手臂结实得很，显然是个练家子的。可是功夫再好也强不过鬼怪不是？还是着急道：“兄弟兄弟！这河是真不能过啊……”
哪知这还没“啊”完，一股大力传来，也不见那青年如何动作，高大壮实的挑货郎就被甩了开去，还不由自主地噌噌退了两步。呵，这不但是个练家子的，还是个厉害的！
黑衣青年挣开货郎后转身，眉头更蹙，已是极不耐烦，原本就冷冰冰的脸上现出一丝阴鸷。
就在这时，有轻轻水声传来，白茫茫的一片芦苇中隐隐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不多时，就见一只仅够几人搭乘的小木舟自芦苇丛中钻了出来，船身经过多次修补，多年过去倒也还算结实，看来船主平日里定是精心修护的。小渡船平稳靠岸，船头静静立着斗笠蓑衣都黑乎乎的“渡夫”。
青年见船已到，目光凉凉地扫了一圈远处近处一张张关切质朴的脸，静默一会儿，还是压下脾气，冷冷道了句“你们不要过来”，就踏上了那只传说中的鬼船。
青年上了船，渡船又静静地呆了一会儿，才动了起来，缓缓离岸。
不一会儿，人们就只看见，鬼船和上面的两条黑影便隐没在丛丛芦苇深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三谭 渡（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