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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谭 人偶(5) ...

  •   娘亲死了?怎么可能?!今早出门前,娘亲还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怎么可能已经下葬半月多了?!如果娘亲早就去世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每日早晨出门前在床上对我微笑送别的又是谁?!

      这两个胡编乱造的神棍!

      小九一路狂奔,沿街的景物有如走马灯一般飞速而过。冬日早晨的太阳并不大,他却觉得白惨惨的刺眼得很,连心里好似都被刺出了个窟窿,某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正从这个窟窿里往外漏。

      跌跌撞撞冲进院子里,砰地推开东屋的房门,一眼就见娘亲正靠坐在床上,安静地做着针线活。小九不知何时提起的心蓦然一放,平复了一下呼吸就上前去。

      但是,脚步走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发现,娘低着头对着手中衣料针线,却没有动。

      他发现,娘的下巴、脖子、手腕上,都有着一条明显的缝隙。

      他发现,娘坐在床上的姿势好僵硬。

      他发现……那根本不是他的娘——

      那是一具和他娘一模一样的人偶,一具如午夜作祟的那具一样做工精细、栩栩如生的人偶。

      小九仿佛听到一声晴天霹雳在耳边炸开,箭步冲上去,抓着“娘”的肩膀一阵摇晃:“娘!娘!”

      “娘”垮在了他怀里,脸上的微笑定定的,对着小九的眼。小九尖叫一声退了开来,人偶从床上跌到了地上,一双弯弯却无神的眼仍旧看着小九。

      这不是他的娘!他的娘到哪里去了?!

      他一步步往后退,无法接受看到的情景,不小心碰翻了闲置在墙角的竹篓,一匹麻布从里面掉了出来。小九怔怔地看着那匹麻布,如梦初醒。

      那是……他为娘亲送葬时披的孝麻。半个月前,娘亲拖了好几年的病加重,终于不治而亡。

      小九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娘亲,早已经去世了,他怎么会忘记?他怎么可以忘记?!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间,失魂落魄地环视着这个原本不大、此时却仿佛无比空旷的院落,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院子里,视线落到北屋那道即使在白天也晦暗死寂的门,渐渐地有模糊却真实的记忆涌入脑海……

      那天,病重多年的母亲终于还是离世而去,他送葬回来,关好大门,转身望着自家院子。空落落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北屋中隐隐传出刀具划在木料上的声音,晦涩刺耳,却又延绵不绝。耳边回响着娘咽气前轻声叮嘱的话:“莫怪你爹。”

      莫怪你爹。

      莫怪……莫怪……莫怪?!怎么可能莫怪?怎么可能不怪他?!

      若不是他痴迷人偶,若不是他不问家事,若不是他一心做偶无心买卖,若不是他徒有一手做人偶的本事,若不是当年娘亲倾心于他的憨实和手艺,若不是他让他出生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家里……娘如何会积劳成疾、终日郁郁?他何必小小年纪日日出门砍柴卖柴挑起家里重担?家里如何会贫苦至此连给娘治病的钱都没有?

      是他害垮了整个家!

      小九他如何不想如别的小孩一般撒娇耍泼?如何不想家里至少有口饭吃?他如何不想娘亲和别的娘亲一样健健康康相夫教子、闲来无事便看看人偶戏打发时间?

      是他弄得家不像家!

      小九在院子里听着北屋传来的划木声,越听越烦,越听越觉心头如火在烧,腾腾腾地在院子里疾步乱走发泄心中越烧越旺的怒火怨气,脸上因失去娘亲而流淌不止的泪水在寒风中冻成冰,又在怒火中烧成水。

      怎么走怎么跑都无法排挤心中不断上冒的悲愤,他顿了顿冲到柴房里去,翻出柴刀,蹭蹭蹭走向东屋旁堆放的还未来得及劈的柴堆处,开始劈柴。他将怒火全都浇灌到手中的柴刀,将一块又一块柴火劈开,一大摞木头就快劈完了,胸中火焰却反而越烧越烈,娘临死的话语、温柔的微笑、痛苦的咳嗽……一一浮现在脑海里,混乱地盘旋。

      就在他最痛苦最烦躁的时候,北屋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喊:“做好了!做好了!”

      那声音几乎是喜极而泣,根本不知家中已凋零残败,发妻离世。

      那一瞬间,脑海中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一股呛人胸腹的暴怒忽然冲上头来。他提着柴刀,冲向已有几年未曾涉足的北屋,几脚踹断了门扣,北屋的门豁然大开。

      冬日傍晚寒冷的光线落入房间,仍旧阴暗的房内,地上满是木屑和人偶的残肢断臂,各种各样的刀具零落一地,瘦骨如柴、衣衫褴褛的父亲,就坐在正对门口的一片狼藉之中,发须凌乱、邋遢犹如疯汉,见到小九突然闯入,一脸笑容未收,恍惚地叫了一声:“九儿……?”

      话音未落,寒光闪过,柴刀已狠狠劈落头顶。常年蜗居房内不见天日、饭食饮水都只是草草解决的男人,不论身心都早已枯槁,未来得及惊呼,就没了知觉,头上豁大的口子涓涓向外淌着鲜血,而柴刀已接二连三地落在了身上颈上头上……

      “九儿……九儿……”不断地狠狠挥舞柴刀的少年无意识地重复着,鲜红滚烫的液体飞溅到脸上、眼里也无知无觉。

      九儿……九儿……冬雪中,只回荡了这样的呢喃和柴刀劈落的声音。

      当他回神的时候,已是夜里了。

      这夜的月光特别圆,特别大,特别明亮。白晃晃的月光洒进屋里,一片猩红。他酸麻的手已握不住沉重的柴刀,咣啷一声落在血泊里,又溅起一片血花。寒夜中,北屋里却分外温暖,腥甜的气味充盈胸腔。他抬头看了看这间几年来纠缠了爹、纠缠了娘、纠缠了自己日日夜夜的房间,黄色的木屑和红色的液体交混一地,有血有肉的、没血没肉的残肢断臂满地都是,却只有房间里一面墙上靠着的两具人偶是完整的。那两具人偶并肩而坐,做工精细,身体发肤都栩栩如生。一具是温柔莞尔的娘亲的模样,一具正与他一模一样。

      一轮圆月下,一地尸骸中,两具人偶,一具大笑,一具微笑,都定定地盯着他。小九麻木而恍惚地向它们走去,却被地上一只不知是手还是脚绊了一下,向前摔了下去。这一下,正扑倒在人偶“小九”身上。

      两个小九,眼对眼,鼻对鼻,口对口。

      那巨大的笑容,阴冷入骨。一刹那,他仿佛看见身下的“小九”眼珠子动了动。

      他惊叫一声连忙爬起来,却没见“小九”再动过。

      接下来的事情,他再记不清楚了。只依稀回忆起自己将父亲面目全非的尸骸和那具诡异的“小九”一同埋了,把柴刀藏到了厨房火灶里,打扫干净了屋子,将“娘亲”抱在怀里,安置在了娘亲原来的位置,在“她”膝上放上了娘亲原来未补完的衣物,然后躺在“娘亲”身边,沉沉地睡着了……

      那样的路线、动作,那样的一切,正同成活的人偶一样。

      梦中醒来,已是午夜,一轮弯月。

      一步、一步、一步,小九走到北屋门前。推开门,屋中空旷无物,没有人偶、没有木屑、没有鲜血、没有尸骸、没有爹,只有一地斑斑驳驳的黑色,是洗刷不去的印记,和洗刷不去的孤独。屋外隐有微响,小九转头望去,北屋门前的老树微微裂开了一条缝,一只僵硬的手臂从里面伸了出来。

      ……

      言几心不在焉地清理着院子里的雪,苍先生百无聊赖地坐在亭子里煮茶。

      “怎么那小兄弟后来没见来找先生了呢?家里的事儿到底是怎么样了呢?”言几嘀嘀咕咕。

      苍先生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眼都不抬:“人偶之术,只要没人碍着那物,让他重复完自己该做的事,就又变回死偶一具,不再作祟。”

      言几见惯了苍先生那副一下子事事揽上身,一下子又事不关己的德性,也还是忍不住转头问:“先生你说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呢?这么小的年纪,竟然做得出这样的事情,却终究落得孤身一人……”越说声音越小,似有感触。

      言几说到“孤身一人”的时候,苍先生抬眸看了他一眼,悠悠开口道:“能如何?只要他不送到那物刀口下,就无性命之忧。经历这一番变故,要么承受不住悔恨孤寂撞刀口自尽,要么去衙门自首,或者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好好供奉父母灵位……他不再来寻,那后面的事就已不再是我们的事。”啜了一口茶,又道,“世事无常,人心更无常。且听天命,随遇而安。”

      言几没再说什么,默默扫了一通,实在抵不住冷,又有心事,干脆放了扫帚,也进亭子里坐了,也不喝茶,兀自托了脑袋看雪。亭子四周都有竹帘垂下,又烤着炭炉,并不如外头冷。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什么,撇撇嘴问苍先生:“先生你说那个神出鬼没的蓝衣书生究竟是何人?怎么老往我们这儿送麻烦事儿呢?这小半年我都快被烦死了,五天十天的就有人上门来找先生,还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事儿。”而且每个找上门的人都要对“早霜寺不住和尚,苍先生不是什么大法师”惊讶半天。

      握着青瓷茶盏,往铺了棉绒的椅背上慵倦一靠,苍先生目如点星:“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对方显然冲着咱们来的,本事显然也不小——能知道我们的存在,还有法子让别人找上门来,必定有他的一套。我已通知彤姑、乌桐平时都仔细些,还不知他底细,姑且以不变应万变,看他接下来还有什么动静。”

      言几点点头,他也不知这些不变万变的,只知道听先生的准没错。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在亭子里,看着天慢慢地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二谭 人偶(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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