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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谭 人偶(4) ...

  •   小九和言几都吃了一惊,言几直接问了出来:“先生刚才不是说没事,又让这位小兄弟回家嘛,这会儿怎么又说没办法了?”他眼珠子一转,又说,“哦,莫非先生的意思是,反正咱也没办法了,就让小九回家等死?”话一出口赶紧捂了自己嘴巴——回家等死,这说的什么话?!瞄了小九一眼,他倒没有放在心上,两只眼睛紧紧盯着苍先生等答复。

      苍先生轻飘飘地白了言几一眼——他眼型又长又大,眸子水亮,即使给人白眼也漂亮得紧——继而对小九不急不缓道:“我是没办法对付它,但我有办法解决你家的事情。言几,去把人面镜取来给这位小兄弟。”

      人面镜?言几奇怪地看了苍先生一眼,却也没说什么,进内堂取了一面人脸大小的圆镜来,交给小九。“你今日先回家去,将这镜子悬于院内,明日再来找我。”苍先生淡淡道,说完便低头喝茶,示意言几送客。

      小九看着手中普普通通的镜子,镜面模模糊糊什么也照不出,也不知是什么驱邪宝镜,而苍先生又一副不愿再搭理的样子,只得随着言几出了门去。

      “先生,那人面镜不是用来探魂寻魄的么?又不能驱鬼又不能辟邪,给那小少年有什么用?”言几送完客回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谁说我要用人面镜给他辟邪驱鬼?”苍先生徐徐晃着白瓷茶杯,欣赏杯中茶叶摇曳悬浮。

      “啊?难道先生真没法子救他,只是想逗他玩儿?”言几这么说着,却是满脸不信,仿佛这世上绝对没有能让苍先生束手无策的事情。

      苍先生看了他一眼,放了茶杯,身子斜斜靠在椅子上,单手支颌,老神在在:“我说了,没办法对付那个人偶,但我会帮他解决这件事情。”

      言几大皱眉头:“什么意思?”

      “你知道人偶成活的条件?”苍先生悠悠道,“嗯……要有极重的煞气,要有太阴之地,还要有人嘴对嘴吹一口气,吹的时候必须四目相对,神情相同。这些条件不算难找,人偶成活之术也不算太难,但也不是随手做得,更重要的是,一旦人偶成活,便是怀了作术人的一丝气,人偶与作术人气息相连,除了让人偶尽其事,否则很难对付。”

      “尽其事?”言几又生疑问,“什么尽其事?”

      “说成活的人偶非人而是邪物,一是因为它仅仅是借煞气人气而生,无心无神,并没有人的血肉之躯,也没有人的思维,二是由于这种邪物成活后无心无神,所以只会周而复始地重复作术人施术前的行动。”

      言几一拍脑袋:”哦,也就是说,咱灭不了它,只能等它自己折腾累了自己解决自己。“想了想,又皱起眉来,”唉,不对啊先生,照这情况看来,给这邪物作术的人之前分明是在杀人嘛!那小兄弟一家不还是很危险嘛?先生还让他回家该干嘛干嘛?……话说回来,这作术的到底是谁啊,跟他们家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放人偶杀人哪?“

      原本闭目养神的苍先生稍稍睁眼,千回百转地微微一笑,道:”这就要说到这位小兄弟的奇怪了。“

      ”奇怪?那小孩儿有什么奇怪的吗?“言几一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那小孩儿听说人偶成活作祟,只问先生有何方法对付,却不好奇作术人是谁,为何要在他家作祟……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连着几天却都是他自己出来转悠,家里大人好像都不管似的……他说家里有卧病在床、不能言语的母亲,可是连着几夜如此大的动静,这位母亲怎么能没发觉,而小九对自己母亲的不查为何也不觉得不对劲?他父亲呢?一家之主哪里去了?”

      “而且,”苍先生此时笑意略敛,“人偶一开始为何要到厨房取柴刀?作术人为何要用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偶?还有一点——人偶成活之术所需煞气极重,必要杀人作术,至少也要作术之地七七四十九日内死过人,而且必是死于非命,可他说家里没有死过人。要么,就是他不知道家中死过人,要么,就是他隐瞒家里死过人。”

      “啊?怎么这么多奇怪的地方?”言几蹲在一旁抱着头,苦着脸,望向苍先生,“那先生给他人面镜让他回家又是为什么?人面镜又不起什么作用。虽然彤姑娘的朱砂线很灵光,从没失灵过,可是毕竟人命关天……”

      “人面镜分阴镜阳镜,两镜相通,能查煞气阴气鬼气妖气之地,那位小兄弟家中能成活人偶,煞气必重。”苍先生又喝了口茶,“彤姑所赠朱砂线必能保他这一日安全。他不是很奇怪么?我们今夜就用阳镜看看,这件事到底还有什么古怪,我也有些想法尚待明确。”

      言几恍然大悟,一下子跳起来,笑逐颜开:“先生英明啊!”

      “嗯。”苍先生对这拍得明显的马屁毫不在意,只温温应了声,转而道,“这次又是蓝衣书生?”

      这个问句前言不搭后语,两人却都知道问的是什么,言几又皱起脸:“是啊……”

      苍先生也不置可否,放了杯,嫣然一笑,一瞬竟有几分孩子气的明媚:“管完闲事也该做早饭了,我在书房,做好了就端过来吧。”边说着,边款款起身,整了整衣袍,向内堂走去。

      言几一跺脚:“才起床就支使人了,还是别回来了的好,落得清静!”

      内堂遥遥传来问句:“言几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哦。”

      言几赶忙大声道:“没什么没什么!我问先生早点是要吃梅心糕啊还是雪花酥方?”

      ……

      这天夜里,早霜寺内庭院寂寂,言几坐在中院花厅里,正托着下巴打盹儿,桌上躺着一面与今早给小九那面一模一样的镜子。

      苍先生推门进来,依旧白衣红锦,姿态闲适。他轻撩衣袍坐下,道:“午夜已过,该有动静了。”

      言几揉了揉眼睛,叫了声先生,赶忙往镜中看去。人面阳镜中映出一副院落景象,不时有阴森森的黑色煞气朦胧飘过,正是小九家的院子。镜子悬于东屋房门之上,整个不大的院落尽收眼底,看来真是被当做驱邪宝镜之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北屋门前那棵老树的阴影中晃了出来,定睛一看,可不正是塌了脑袋的“小九”!

      那人偶先是在院中定定站立了一会儿,而后便大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寒夜中一个面貌狰狞的人偶顶着张歪斜的笑脸在院子里乱跑,这画面看得言几背脊发悚。

      跑了好几圈,人偶又蓦然一停,随即钻进了西屋的厨房,不一会儿便操着柴刀出来,忽而往右边一扭头,垮了几步,对着空中挥起柴刀来。

      “怪了。”言几看到这里,只觉得诡异奇怪得不得了,“这邪门东西在干嘛呢?大半夜的跑出来锻炼身体?不是要杀小九么?怎么对着空气挥刀?还练手啊?”一旁的苍先生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仍旧看着镜子。

      挥着挥着,人偶又停了下来,一转身直直盯着东屋,然后一下子冲了过来,开始用柴刀砍房门。人面镜的阴镜就被小九挂在房门之上,房门被袭,震动的言几这头的阳镜里的画面也摇晃起来,仿佛都能听到那头震耳欲聋的砍击声。言几还估摸着完了完了,再来这么几下,房子都要塌了,就见最后时刻红光一闪,门前作祟的“小九”一下子被弹出老远,摔在了对面墙上。那邪物定定躺了一会儿,动了动,身影一窜,不见了。院子里恢复原本的清冷寂静。

      言几裹了裹身上的棉袍,琢磨老半天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转而看向苍先生。苍先生站了起来,踱步至窗前,默默半晌,忽而道:“明日你到这位小兄弟家附近去打听一件事。”

      ……

      言几起了个大早,昨夜又没怎么睡,盯着两只黑眼圈匆匆作了早饭,便要出门给先生打听那件事情。怎料一开门,入眼便是一双更大的黑眼圈——小九手中握着人面镜,脸色苍白,神情比昨天还要憔悴。言几哎呀一声,连忙把他搀了进去,热茶招待,叫了先生,才出门去。

      苍先生优哉游哉自内堂踱出,咣啷就是一面镜子摔在脚下,没碎没坏,在地上转了几圈才躺定。他神色如常,望向此时已气鼓鼓站起来的小小少年。

      “你给的镜子根本不管用!”小九连着几天担惊受怕,夜不能寐,此时已接近崩溃边缘,完全没有了昨日的礼貌,“到了最后,还是靠了彤姑娘的朱砂线才挡住那邪物。先生究竟有没有心救人?!还是根本没办法?!”

      苍先生拾起地上镜子,才道:“这镜子不是给你对付那物的,是让我看清你家院子里情况如何的,而情况我昨夜也看到了。”他顿了顿,告诉小九,“那人偶,并不是要杀你。”

      小九一怔,继而更加火大:“先生还在开玩笑么?如果那东西不是要杀我怎么会拿柴刀砍我?又怎么会夜夜出来破我房门?”

      “起初砍的并不是砍你,而是人偶借术成活后,本来就只会周而复始地重复作术人的动作。所以它砍的不是你,只是你恰好倒在它要砍的那个位置。”苍先生悠然坐下,“同样的,它要破的不是房门,而是房门正好在那处而已。即使你或者你房门不在那里,它也会这样做——就像河水,不论引向何处都会往低处流,是本性。”

      小九听着似是明白了又似是没明白:“难道要说是我倒霉?”

      苍先生却问他:“小兄弟,你爹娘呢?”

      小九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在家里啊。我爹从来不出房门,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在床,无法走动。”

      苍先生没再说话,只是凝视面前十三四岁的少年。

      那眼神极淡,眸色却极深,盈盈的暗红色光泽盛在里面,映出少年的脸庞。小九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似就要被那样看出魂魄来一般,刚才的愤懑、连夜的惊慌都不见了,愣愣地定在原地,却隐约地、渐渐地有一丝不安升上心头。

      我在不安什么?

      不安得好像脚下的土地都消失了,游离在半空,随时都会掉下去一样。

      在一片微妙的寂静中不知不觉盈满的不安,在言几推门闯入的一刻四溢开来——

      “先生先生!果然如先生所料,那小兄弟的娘亲半个多月前就病死了,坟都下了!还是他自己……”慌慌张张推门而入的言几终于察觉厅中气氛不妙,声音渐渐小了下来,“……送的葬。”

      小九身子一晃,跌坐在地,面色比外头的雪还白。苍先生神色如常恬淡,跟言几点点头示意他过来,将茶几上茶壶递给他:“茶凉了,撤了吧。”

      言几担心小九,也依言撤了茶下去,回来的时候小九仍坐在地上,神情恍惚地、不断地摇着头。

      座上的苍先生浅浅叹了口气,对他道:“你可记起来了?”

      小九缓缓将视线对向苍先生,那震惊、木讷、迷茫、伤痛的脸,此时竟也有了几分人偶的样子。

      苍先生的声音很轻,却不柔,宛如一道清冽冰凉的泉水从头浇下:“你可愿想起来了?”

      少年的双眼陡然一睁,跳起来大喊:“疯了!你们疯了!你们骗我!”

      言几都被他吓了一跳,苍先生只是收起了目光,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少年大声叫到:“你们休想骗我!怎么会突然说我娘死了?!定是你们对那邪物无计可施,用这样的谎言……用这样的谎言……”

      用这样的谎言来干什么呢?这个时候,搬这样荒谬的谎话出来有什么用?跟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少年突然掉头冲出门去,一路大声喊道:“我娘就在家里呢!好好的躺在家里补衣裳呢!”

      厅中,苍先生如入定般不言不动,一旁的言几看着少年犹如魔怔般忽而大骂忽而离去,早已着急得不行,看着自家先生这模样更加定不住,连声问:“先生!你快想想办法呀!是先生让我去查他家里情况的!现在知道他爹从来闷在房里做木偶不理事,他娘早就病亡了,怎么他自己却不知道似的?还突然发疯了?!”还反倒说我们疯了!真是!

      苍先生缓缓睁眼,盯着大开的门口:“他本来就不知道,或者说……不愿记起来。”

      言几一愣:“先生……他……那小兄弟该不会是失母之痛悲伤过度,自己娘亲死了也不记得?”又突然打了个冷战,“现在证实他家近段时间的确死了人,病死……莫非他娘亲根本就是被人害得病死的,死于非命,这样便能作术了……可是他爹怎么……难不成……是他爹做人偶做疯了,想要人偶成活,便害死了自己妻子?!”此话出口,言几自己都觉心寒可怕,“难怪……难怪家里出事了大人全都没见出面,原来一个死了一个疯了……难怪小兄弟不问作术人是谁,说不定他早就有预感是自己爹爹搞的鬼!”

      苍先生却淡淡应了一句:“不是。”

      “啊?!”言几都给弄晕了,“怎么不是?”

      苍先生道:“他撞见那邪物去厨房拿柴刀的那次不是打了那物?后来他自己不是也不知给谁打了一下?”

      言几点头。

      “那是他自己打的自己。”苍先生说,“作术人与人偶有着一样的气,若是作术人自己对人偶做出破坏,人偶所受必同时加诸于作术人。所以说,人偶成活之术不好对付。”

      “这么说……”言几惊讶地瞪大了眼:“作术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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