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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谭 人偶(3) ...

  •   小九领着心情大好的彤姑娘回家,路上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又说了一遍。对于小九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经历,彤姑娘未置一词,只是到了小九家院门外就停了步,蹙着眉不愿进去。

      “小兄弟,你家……”她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你家最近有没有人过世?”

      小九不悦,怎么突然问这个?“没有。”

      彤姑娘咦了一声,小声嘀咕:“那哪来这么重的煞气?”边自怀中取出一张白宣,又在腰间抽出一只小臂长的毛笔,看样子好像都是随身携带的。那笔白玉为杆,晶莹剔透,上面雕有姿态古朴的神兽与涛纹,精致素雅,笔毛也不知取自何种珍兽,赤艳欲滴,柔顺光泽。接着,小九就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她素手一挥,白纸飘然于空,玉笔描画,滴墨未沾却能在纸上显出各种色彩。白纸犹如被架于空中一般并无落势,直到彤姑娘一幅画画好了,才悠然落在她手上。

      前后不过一晃眼的时间。

      彤姑娘将笔插回腰间,招招手示意小九过去看。

      画上正是小九家的院子。画里月上树梢,小九正抱膝坐在庭院中央,形单影只,而这画蹊跷处,就在小九身后那棵老树下——那里站了一个身形衣着都与小九一模一样的男孩,只是这男孩神情阴鸷,手握柴刀,脸上还凹陷了一大块,小半张脸都给带得扭曲变形。

      这画中人物景物栩栩如生,像是照着实景拓的一般,最是那寒夜森然的画意,直欲破纸而出。

      小九登时打了个激灵——这画画得好似亲眼目睹过这样的景象一样,而后面那男孩赫然就是昨夜持刀的“小九”,那凹陷的半脸,正是小九一扁担打下去的地方。

      小九整个人都微微发抖,指着眼前这俏丽的千股楼主人:“你……你……姑娘怎么知道那人穿的是这一身衣服?!怎么知道我打的是‘他’左边脑袋?!我没有与你说过这些啊……”

      彤姑娘仍正端详着自己手中的画,听他惊呼,微微一笑:“这边是言几所说的、我的那样‘大本事’。我能描画出事物最真实的面貌。但是,我也只能画出来而已,这画中寓意,有时恐怕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小九一时还没能消化这位姑娘身负异能的说法,更难以接受这画里画的就是自己家里发生的“最真实的”事。“你是说……你是说我家里真的藏了这么个人?!可是他能藏在哪儿呢?他又为何与我长得一样?!我并没有同胞兄弟啊,连兄弟都没有!这人又为何要来我家偷柴刀杀我?我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过他到这个地步!”小九惶恐焦急得绕着彤姑娘团团转,问题一连串地冒出来,“不对不对,我是不是还是应该去报官的好?”

      彤姑娘安慰地按了按小九的肩膀:“小兄弟,你先莫慌。”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股朱砂红的丝线,交予小九,“这朱砂线你系于门锁窗锁上,可保七日内任何非人不能近。一过午夜,直到鸡鸣之时,你就在房间里不要出来了。”

      “非人?”小九更加难以置信,“这……这……这个不是人?”

      彤姑娘点点头,指着画中“小九”让他看,温声道;“你看,这物站立姿势虽稳却僵,极不自然;再看他脑袋,有什么人能被别人把头打成这样仍安然无恙?这脑袋可是凹了下去的。”

      小九整个人如堕冰窖,怔愣半日,不知该如何面对“所遇非人”这事。若是几日前有人告诉他“你家有鬼”,小九一定不信,说话的人还会被他一口口水唾过去。可是经过这两夜的怪事,又亲眼见识了这位彤姑娘的“本事”,心中已经知道:不信不得。

      虽早有感觉这“人”来历奇怪,可是……没料到如此奇怪!“那……我可要去寻个道士来驱……驱……驱鬼?”

      “道士?”女子嫣然一笑,“这世上早已没有道士了。何况这般煞物,一般道人也解决不了。”她又道,“所幸这物白日还无法出来伤人,你先在夜晚能够自保,再趁这七日白天的时间跑跑早霜寺,等苍先生回来吧。”

      小九听了这话,盯着手中那束纤纤一握的殷红丝线,心中惴惴。

      彤姑娘看他小小年纪就独自出门料理家事,眉目间又比同龄孩子多出几分老成,感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柔声道:“小兄弟,你且同家人安心等苍先生回来。不是我夸口,这家伙平日虽不太靠谱,不过本事倒是比我要大的,定能解决你家困境。”

      她看小九垂着脑袋,目光游离,一时半刻还没回过神来,也不再多说,又看了一眼白日里也显得有些阴恻恻的门院,微微蹙了眉,转身走了。

      彤姑娘走后,小九也无计可想,只得依言将丝线在门窗上系好,刚好每扇窗每道门一根朱红的丝线,轻飘飘地随风而动。

      小九回屋见娘亲醒了,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娘亲一声,也好有个防备。娘亲听了微微一笑,表示相信儿子,也让儿子安心,便继续做起手上的活计。

      是夜,弯月如舟,庭院寂寂,再无声响,一夜安眠。

      第二日小九又到早霜寺寻苍先生,还是言几开的门,只摇头告知先生未归,许是办的事情有些麻烦,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得来。

      接下来几日,小九依旧天天一早没来得及卖柴就先上门询问,可是苍先生依旧不见归来,言几也说不清楚先生去了何处,无法去寻,只得再等。小九见这几天彤姑娘所赠丝线的确起作用,看来应该是把那邪门东西镇住了,又离七日之限尚有几天时间,也只得悻悻而归。

      到了第六日夜里,小九才知:苍先生要是还不回来,可真要出事了!

      这夜小九以为有彤姑娘的朱砂线坐镇,不会有异,早早便收拾停当,在娘亲身边睡下。怎料,半夜异声又起。这一次,动静颇大,仿佛那物上次被小九打了一扁担,接着又被压制了几日,今夜得以出来,便暴躁不已,木屐似的“哒哒”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也不知在做什么。小九怕破坏了门窗上的朱砂线,也不敢窥看。声响越来越大,渐渐地越来越狂躁。

      很快,哒哒声冲到了房门口,猛烈的敲击声就在房门上响了起来。

      那是一种歇斯底里的敲击,听在耳朵里也能感受到那种近乎疯狂的暴怒,本来就不算的结实的房门被这样连续的猛捶弄得松动起来,小九抱被缩在炕上瑟瑟发抖,眼睛死死盯着房门,等着这段煎熬过去。可是外面捶门的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反而开始用什么东西劈门,小九才想起来那是厨房的柴刀。

      眼看着那房门被劈了几下更加松动,已经露出一条三指宽的缝隙,朱砂线绑在门口上随之抖动。小九犹豫着下了床,哆哆嗦嗦地来到门边,透过房门看到一双蜡黄的小手紧握着柴刀,一下下地劈向门板。小九心里一慌,难道今天朱砂线不灵了?照这样下去,再一会儿,就算门板没被劈裂,锁扣也要脱落了!

      心惊胆战地握住炕边的扁担,小九双眼不离那条颤悠悠的门缝,随时戒备,却忽然发现一件怪事——伴随着柴刀劈门的声音,还有另外一种不大却刺耳的声音。那声音,小九曾无比熟悉,只是……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而现在猛然间在这样的情境下听到,却令他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两种粗糙的平面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那是……木料相互摩擦的声音。曾经,父亲每天傍晚收摊回来,在院子里为他和娘亲表演人偶戏的时候,小九一定会听到的声音。

      那是人偶关节转动时发出的摩擦声。

      而小九定睛看向在门缝中闪现的那双握着柴刀的手,那手腕上,分明就是一条深深的缝隙……那是木偶身体关节衔接的缝隙。

      门外正猛劈柴刀欲破门而入的,非人……

      而是一具木头做的人偶。

      小九一下子呆愣原地,连眼前迫切形势都忘了。

      他终于明白那物为何头都被打凹了还能跑能跳。

      那是一具木头做的人偶!

      一具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偶!

      一具会跑、会动、会摸进厨房偷柴刀、会用柴刀破门……还差点劈了自己一刀的人偶!

      门外的动静突然停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小九脑子里却还不断盘旋着那种令人背脊发寒的摩擦声,不断想着“那是一具人偶那是一具人偶那是一具人偶”。门外的那物不知跑到何处去了,只留下一条黑幽幽的门缝,静静地嵌在房门上,如深渊一般,正对着神智涣散的小九。

      万籁俱寂中,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响起,一点猩红的幽光缓缓地移到门缝间,半张凹陷的、畸形的笑脸出现在深渊般的黑暗里。挤在门缝里的泛着红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九,整个下巴裂开,快速地一张一合,仿佛正狂乱地大笑。

      小九最后的极限在那无声的大笑中崩溃,尖叫一声扑向门板,“砰”地关上了房门。

      门环被扣得震天响,到后来干脆直接拍在厚重的乌木大门上。

      “来了来了来了!”少年不耐烦的声音自门内传出,“上个厕所都不让人安生,真是的!”

      一开门,神形憔悴的小九扑通一声跪倒阶前,磕头磕得石板都微微颤动:“小九求见苍先生!求苍先生救命!”

      言几吓了一跳,赶紧上去把几乎要哭出来的小九扶起来:“哎哟喂,大清早的就有人跪,我又没死!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今日见不到苍先生,小九就跪在这里等先生回来!”小九执意不肯起来。

      “要跪也别跪我啊,再说了,你跪这也没用啊。”言几一脸无奈,看巷子口几个路人已经向这边张望,只得先把他扶进前厅,又沏了壶热茶给他定神,“又不是我不让你见先生,先生根本就没回来,我也不知上哪儿找他去啊!”言几也知道,除了先生那几个挚友,能上门来找苍先生的,必有要事。但不是他不愿帮忙,实在是苍先生行踪飘忽,一出早霜寺,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小九明白。只是小九今日除了来找苍先生,就再没别的办法了!”小九紧握着茶杯,低着头。

      “你……”言几都不知该如何应答了。

      前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什么事这么吵?”就在此时,内堂悠悠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略微的沙哑,似是没睡醒,却仍旧温润好听。

      言几咦了一声,小九也从杯子里抬起头,顺着言几惊讶的目光望向前厅垂着竹帘的内门。帘内影影憧憧,一个身影向花厅缓缓而来,接着便是一只皮肤白皙、指节修长的手挑开了竹帘。

      自竹帘里出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身段颀长清俊,白衣白袍,不染纤尘。一袭红色锦缎揽在肩头,如火烧如霞照。小九从没见过能够将白色和大红穿得如此漂亮的男人。奇特的是,他相貌年轻俊秀,却生一头白发。发丝柔细,随意地一扎,多半碎发垂在肩头。一双眼睛带着微微的深红色光泽,此时刚起床,尤带着倦倦的水色。

      这男子眉目如画,不是一般的好看,自带一股出尘风韵,可是若用谪仙、美男子之类的词语描述却又觉不对。那是一种不出挑却出众的好看,举手投足并不风流,却就是吸引人去看他。

      “先生?”言几皱眉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九才晓得:这便是苍先生了!

      男子温温地“嗯”了一声,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边揉眉角边道:“昨天半夜回的,太晚了就没吵你。”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小九,问,“怎么回事?”

      “先生你可算回来了,不然我可要被人当灵牌跪了。”言几边给苍先生斟茶,边赶紧让小九把事情跟这位正主儿再讲一遍。

      小九终于得见气度不凡的苍先生,从惊为天人中回神,哪里还拖拉,连忙呈上彤姑娘的画,将家里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若不是彤姑娘的丝线镇不住那物了,小九也不敢到府上如此打扰。”小九跪下给苍先生磕了个头,“苍先生,求您救救小九吧,小九必定做牛做马报答您!”

      苍先生示意言几把小九扶起,沉吟片刻,却对小九说:“没事。彤姑娘的朱砂线未及七日之限不会失效,还有一日,你且回去吧。”

      小九和言几听了都一愣。“先生……!”小九正欲再说,被苍先生抬手打断。

      “不是我不帮你。”他说,声音温和无波,“你看这画。其实若是看得仔细,这画就已经告诉你们那是人偶作祟了。”白玉一样的手指移向铺开在茶几的画上,画中树下的”小九“,胳膊和脖子关节上都有细细的痕迹,整个人体的动作也极不自然,果然似极行动不协调的人偶。

      “真是人偶!”小九惊呼。自己那时和彤姑娘倒是没注意到这样细节,怕是注意到了也不敢作此想法。

      “人偶本是死物,木为体肤,无魂无魄;却又因它由人心血所成,得人身人形,也是个邪物。坊间常有传说,若对着人偶的嘴吹一口气能使人偶活过来,倒也不全是虚妄。”苍先生啜了口热茶,轻烟袅袅中更添昳丽,“只是世人不知,要使人偶活过来,除了吹一口气,还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不然,老早满天下都是人偶了。而这样活过来的人偶,却也不是真的‘活过来’成人了,而是借由人口渡的一点人气,成了邪物。”

      小九心中骇然。自己家里本来就是做人偶维持生计的,父亲房里、柴房里不知有多少,他从来只当是小孩玩物,不想竟也能成邪物。又想起昨夜恐怖情景,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赶紧问:“那先生可有对付这邪物的方法?”

      苍先生看了他一眼,垂睫轻抚白瓷茶杯上的精细花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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