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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谭 人偶(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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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小九一寻思,那书生所问的“怪事”,会不会就是昨晚家里那个怪声?可是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事儿呢?他还说,如遇怪事就找早霜寺的苍先生,这个“苍先生”又是何许人物?
捕快?道士?……住在寺里,是和尚?却又叫“先生”……
真是奇怪。
因为昨夜之事实在蹊跷,小九觉得大概是自己大惊小怪看走眼了,所以也没将事情告诉娘亲,省得她操心。这夜小九细心地将门窗锁好,确保人畜莫入后,才放心回屋睡觉。
可是,这天夜里,那怪声又来了。
而且声音更清晰更连贯了些。依旧不大声,但可以听得出来像是小木屐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的声音。
走走停停。走走停停。
小九迷糊转醒,不想惊动熟睡的娘亲,只得独自起身查看。小九将窗子打开一条细缝,看见月光昏涩,院落斑驳,源自于暗处的角落里确实有个东西在动,可是光线太暗,也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只能肯定不是什么小动物那——东西的个头差不多跟他这么大。
什么东西?怎么办?
小九正犹豫这是跳出去赶走它还是等它下一步动作,那东西自己先动了。
“哒哒哒哒……”
那物朝厨房去了,身影掩在夜色里,只看得到两只小腿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进了厨房——那肯定是小孩的腿,难道是小贼?
小九纳闷了:门窗都落了锁,他又是怎么进来的?还是说这小贼白天就藏在这里,晚上才溜出来的?可是他能藏在哪儿呢?白天的时候小九屋里屋外都检查过了,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纳闷归纳闷,家里平时存了过冬的口粮肉干都放在厨房里了,不能被个小贼捞了去。小九决定悄悄到厨房去,逮他个措手不及,想着就操起了房门后的扁担,轻手轻脚地出了东屋,留到厨房外。
窗户关着,门开了一点,里面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到,只隐约传出翻找东西的声音。听起来那小贼倒不慌不忙,不急不缓地在柴堆附近搜寻着。
小九想自己年纪不大,身板不硬,也不知那小贼身手如何,索性就在门边守着,那小子一出来就趁机先给他一棒子。想着,紧了紧手里握着的扁担。
找东西的声音停了,哒哒声向门口靠近。小九握紧扁担,屏住呼吸。
半个黑脑袋探了出来,接着整个身子迈出了门。
小九抡起扁担用力挥下去。
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这身衣裳有点眼熟——这不就是自己的衣裳么?
这个身影有点眼熟——而且眼熟得……可怕。
就在小九一愣神的刹那,伴着不知何处传出来的诡异的摩擦声,那颗头颅一转,两只铜铃大的眼睛等着小九。
小九吓得倒退两步跌坐在地,双眼直直盯着那小贼——
那是一张与小九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口鼻,一样的个头,一样的衣裤!
只是,那双眼瞪得目眦尽裂,泛着冷冷的红光。那张嘴弯弯的咧得几乎横跨了整张脸,这样渗人的笑容里却不含一丝情绪。
坐在地上的小九惊得全身打抖,动惮不得,声音发颤:“你……你……你是谁?!”
那个“小九”不答话,定定瞪着小九,然后迈步向他走来。
“他”走得蹒跚而缓慢,每一步都伴随着奇怪的“哒哒”的脚步声,每一声都敲击在小九的心上。
寒冷飘渺的月光下,“小九”一步步逼近小九。
而“他”的手中,握着柴刀。
“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小九无法忍受这样匪夷所思的脸孔和步步逼近的窒息感,一边叫着一边往后挪,“你不要过来!”
可是“小九”却对置若罔闻,依旧渐渐靠近。这时,小九手碰到了掉落在地的扁担,才想起还有这东西在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哈呀”大喊,一鼓作气跳起来就一扁担挥了过去。
砰!
扁担狠狠地击中了“小九”。
但在扁担击中那个“小九”的同时,他也感到一股大力打中了自己的头。
剧痛之下,小九眼一黑晕了过去。
小九醒来已经是早晨,天空将亮未亮,冷清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人。一摸脸,肿了一大块,眼睛都肿得眯成了缝,疼得小九立即认清昨晚情景绝对不是梦。他一下子跳起来,也没顾上头还有些疼,冲进房里见到娘亲还安然睡着才放下心。
可是他到厨房一看,心又提了起来:柴刀不见了。
小九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昨晚那个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会来家里偷柴刀?那时若不是自己先挥了一扁担,他莫不是要杀人灭口?又或者,他根本就是来杀人的?!可是不论哪种目的,又是为什么呢?
还有,那个时候,又是谁把自己打晕的呢?
一回想起那个“小九”渗人的红眼和诡异的表情,小九心里就一阵寒似一阵。
爹仍旧躲在屋里不知做什么,而娘亲身体不好又行动不便,不能让她操心。
小九独自坐在冰冷院子里,觉得今早特别冷。
“小兄弟,你家里若发生什么怪事的话,就上早霜寺去找苍先生吧。”
小九忽然想起那个奇怪书生所说的话。和尚也好,神棍也罢,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噌地站起来,将娘亲的房门锁好,冲出家门。
“早霜寺?没听过。”
“早霜寺?没这地方吧?喏,城西倒是有个金钟寺来着。”
“苍先生?不认识。”
“是大夫吗?我只知道有个姓肖的神医,苍先生倒从未听说。”
“不认识不认识!”
……
没有人听说过城里有个早霜寺,也没有人认识这个苍先生。小九在这里生活了十四年,走街串巷卖了近五六年的柴,也从未听说城里有这么个地方这么个人。本以为是自己年纪小,孤陋寡闻,却没想到问了这许多人也没一个对这两个名字有印象的。
上至七旬老翁下至黄口小儿,没有人知道早霜寺和苍先生。那书生让他上早霜寺找苍先生,又要从何找起?小九找了整整一个早上,却一无所获。本来家里遇到的事情就够诡异的了,没想到这个早霜寺的苍先生,更诡异。
难道在城外?小九忧心忡忡地走在街上,也不知道那个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什么东西,不知道白天还会不会出来……
小九胡思乱想着,觉得乏了,便在街旁台阶上坐下来歇一歇,待会再找一找——倘若晌午还找不到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苍先生的话,就先回家再说。
揉着微酸的小腿,小九不经意地一抬头,看见对面街一条正对着自己的小巷子。
这条街以前小九不知走过多少回,并不记得这儿有这么一条巷子。
小巷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恰好将里面景物隐在两边热闹的店铺的阴影中,昏暗却不阴森,里头之间亮着个暖暖的红灯笼。在这天寒地冻的冬日里,蓦然看到这么安静柔和的一隅,不禁令人心尖一动。
在心尖一动之下,小九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向巷子走去。
巷子都被那只灯笼染红了。只见巷中只有一户人家,红灯笼就挂在那扇两开的乌木大门上,白石的门环,白石的台阶。门面倒是很规整素雅,门上却没有对联。小九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人家台阶前了,正纳闷着自己怎么就走到这么个地方来了,目光随着大门往上一瞧,就愣住了。
大门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大字——“早霜寺”。
早霜寺?
早霜寺?!
小九搓搓眼睛,早霜寺!
真给他找着了?
可这么个地方怎么会有寺院?从这门看来也没有个寺庙的样子呀?
但不管怎么说,这貌似就是“传说中”的早霜寺了。小九晃晃自己仍肿着的脑袋,祈祷这着千万别是自己被昨晚那一下敲出来的毛病才好,如此想着上去敲了敲门环。
“咚咚咚!”
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人声:“等等!等等!就来了!”
“吱呀”一声门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门口,“你是……?”
小九盯着少年束起的浓密黑发和一身质地良好的青袍,第一反应就是:咦?不是和尚?小九回过神来,问道:“打扰了。请问这里有没有个苍先生?”
“你找苍先生?”少年微皱起眉,又仔细将小九端详了一番,才道,“先生出去了。”
“出去了?”小九心下一沉,“那……那先生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少年耸耸肩:“不知道。兴许一会儿就回,若是先生来了兴致访友喝酒的话,难保不会明早才回。”
“喝酒?和尚不是忌酒?”小九惊奇了。
“出家人?谁告诉你我家先生是和尚的?!”少年哼笑一声。
“可是……可是……”小九盯着少年头顶上“早霜寺”三个大字。
少年顺着他眼光瞥了一眼匾额,嗤笑:“谁规定叫什么什么寺的就一定住和尚了?住和尚的地方叫寺,叫寺的不一定住和尚好不好。我家先生就爱管自个儿家叫寺,你有意见?”看来类似的问题已经被质疑过多次,少年不耐烦起来,连带着语气也有点儿咄咄逼人。小九被逼得直冒冷汗,连摆手:“没意见没意见!只不过,那书生跟我说遇到怪事就来早霜寺找苍先生,我听着名字就猜先生是不是哪座宝寺的高僧……”
“又是书生?那人是不是叫李桃?”少年皱眉更深。
“呃,这我就不知道了。”小九摇头,“那书生说是上京赶考的,路过我家接水喝,走得急急忙忙,我也没好问。”
“是不是蓝布衣衫、相貌清秀?”
小九点点头。
少年面露不悦,嘀咕了句“又是这人?!”然后让小九将家里的事情说说。
小九一五一十交代了,少年皱眉沉思了一会儿,说:“你家的事儿……先生不知回不回得来,倒是有个人或许帮得上忙。看这时辰……也该到了。”
就在这时听得门里一声唤,打断了少年——“言几?言几!你家先生帮我誊的诗呢?”
少年说了句“说曹操曹操到”,将门大开,小九九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向门口大步走来。
女子步如扶风,不显鲁莽,反倒姿态优雅,干脆利爽。她相貌姣好,少几分小女儿娇柔,多几分聪慧干练,头上云髻巧挽,毫不繁复。一身浅枣色衣裙看似素淡,走近一瞧才知,衣袖裙摆上绣了秋日海棠、皓蝶翩跹,细密针脚和跃然欲出的图案都彰显了这一身衣裙非同一般的绣功。单是一朵海棠便用了十余股不同的红色绣线绘成,间嵌金银丝。只怕这一条乍看之下根本不起眼的裙,随便拿到城里一挂,都能换来几十两的白银。
女子嘴角天生微挑,眉线柔和,人未笑也带着几分春风和煦,此时正佯怒质问那个叫言几的少年:“苍又跑到哪里去了?我的词呢?快快取来,那幅天水云锦就差这题词没绣了,回去姑娘们还要拓啊绣啊的,晚上就得送上宁国府,不能拖。赶不上宁老妇人寿宴,你家先生赔我银子啊?”
言几陪上笑脸:“先生刚被人请去了,词已经写好放在书房,我这就给你取去。”转而又对小九道,“这位就是那个兴许能帮上忙的。你不是不知道家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么?你等等,待会儿让她跟你去看看。”话罢一溜烟进了屋里,剩下那女子与小九大眼瞪小眼。
“小兄弟家里出了怪事?”女子问。
小九点头,不知道她又如何得知。
女子“哦”了一声,这时言几又一溜烟跑了回来,将手里几页写了字的纸交给女子。“喏,彤姑娘,这是你的词。另外,先生没在,就劳烦你同这位小兄弟走一趟吧。”言几朝她一笑,“你又能画画了。”
画画?小九莫名其妙。
年轻女子彤姑娘一听,双眼即刻亮了,高兴笑道:“好,好。那我就先同这小兄弟去看看再回绣楼好了。”
言几促狭地笑:“不赶着绣那天水云锦了?”
彤姑娘呿了他一声。
一旁的小九一脸不解。言几笑笑,向他解释:“这位是京城第一绣楼千股楼的主人彤姑娘,也是我家先生挚友。除了绣功和捞银子的本事冠绝京师外,还有一样大本事。你且领她回家,必能查清家里出了什么事。”
小九吃惊不小——眼前这俏生生的大姑娘就是天下闻名的京城第一绣楼的老板娘?
以前怎么没听说千股楼主人还有什么大本事,能查清楚他家里发生的怪事?
不过小城离京甚远,或许是消息不灵通也有可能……
按捺住心中惊讶和疑惑,小九同言几告别,带着兴高采烈的彤姑娘往家去。
他疑惑来惊讶去,却大意了一件小事——这里离京几乎跨了半个月的路程,而彤姑娘又是怎么来的?要赶在今晚之前回绣楼,又要怎么回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