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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谭 人偶(1) ...

  •   将卖剩的两捆柴先放到一边,小九推开沉朽的院门,高声说:“爹!娘!我回来了!”然后提起卖剩的柴进了院子里,合上院门。
      没有人应答。
      简陋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让院子里看起来斑斑驳驳。小九将柴放回柴房,又回到院子里,定定地看了北屋一会儿,还是进了东屋。
      “娘。”
      床上半坐着的女人瘦骨如柴,头发花白,浑浊的双眼,颤抖的双手枯瘦。不能说话的娘微微地笑了笑,蜡黄的脸上略有了点生气,凝视着儿子脱了冬袄后瘦削的身板靠在了床边。“今天又剩了两捆。山腰的柴木不够粗,明天我再往山上去些,看看寻不寻得到好一些的。”小九依着娘亲柔声道。娘亲微微地笑,然后低头继续做起针线活。
      其实娘亲的眼睛早已不好使,一副衣袖都要做上几天,还经常扎到自己的手。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穷人家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干活,只要有一厘钱,就得努力去赚。重病不能下床,便只能替人缝补衣物赚钱。
      更何况,更何况,这个家早就已经不像家了。
      “娘,我先去做饭。”小九说了一声便站了起来,朝厨房去了。
      路过北屋,小九又停步,呆呆凝望着北屋紧闭的门。
      爹在里面。
      爹一直在里面。
      从小九记事起,爹就已经成天成天地窝在北屋里,没日没夜地做着木偶。
      小时候,身体还没那么糟糕的娘还能说话,她说过爹很喜欢做人偶,年轻的时候就很喜欢,而且做得很好,在镇子上都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当初,娘就是看上了爹的好手艺和那股子认真劲才嫁了过来。
      可是谁又知道,一个人做木偶能痴狂成这样呢?越做越认真,越做越较劲,越做越不能放松。其实爹爹原本和别人家的爹爹一样,努力为家里挣钱,对妻儿严厉也和爱。只是突然有一天,他就决心在北屋里埋头苦做起来。一个又一个人偶做了出来,却又不许拿去卖,说是没做好没做好,亲手砸烂了也不许人碰。娘拿他没办法,就由着他,反正自己还能挣点钱撑一会儿。可是爹爹从那以后就没再卖过一件人偶,总是说没做好,做了又砸,砸了又做,到最后房门也不出了,也不许别人进,吃饭什么的也是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解决的,小九甚至大半个月都见不着他一面。家里越来越困难,娘亲积劳成疾,身体越来越差。到最后,家里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爹把自己所在屋子里,仿佛没有这个人一般,娘亲久病在床,常年服药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勉强着做针线活来补贴家用,而小九,十四岁的年纪靠捡柴卖柴撑起家里。
      北屋门前是老树,房上爬满了藤蔓,即使冬天里叶子都掉光了,北屋也是暗沉沉的。
      北屋的门是小九心里的一道影子,黑乎乎的,却怎么也甩不掉,怎么都得背着。
      可是……
      怎么今天北屋的门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小九看了又看,就是说不出有什么不一样,反倒越看越觉得冷了。
      阴森森的。
      小九甩甩脑袋,进了厨房。

      入夜,小九细细为娘亲擦净身体,扶她睡了,自己也吹熄烛火在炕头外侧睡下。
      严冬夜晚,寂静森凉,只余远远几声犬吠,还有间歇传来不知何处积雪自树杈房檐坠落的声音。寒风自窗隙门缝间挤进来,引得窗纸窸窣颤抖。
      这夜小九莫名地睡不安稳,迷迷糊糊地挨到半夜,被院子里一阵异声吵醒。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小九自迷乱的浅梦里睁开眼睛。
      好像有什么人在院子里走动。
      莫非是爹出房来找吃食?小九揉揉眼。可这声音“咯咯咯咯”地,细小而清脆,并不像是草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看娘亲在里侧睡得很熟,小九轻轻下了床,开了点窗探头出去:“爹?”
      没人应声,那异响也停了——院子里一个人没有,北屋的门紧闭如旧。
      听错了?
      关上门,小九躺回了炕上。可是被子还没盖严,那声音又在院子里响起来。小九这会仔细听了听,发觉像是小孩穿着木屐在院子里轻轻跑动的声音。
      难不成来贼了?小九心下一紧,下床披了件冬袄,提起门后的扁担,蹑手蹑脚地开了点门缝往外窥望。
      声音又停了。
      院子里黑咕隆咚的,只有月牙的晚上,昏暗的院子里虚实难辨,但大约还是可以看出来,是一个人影也没有的。小九自忖家徒四壁,也没什么可引小贼觊觎的,但以防万一还是瞧个清楚的好。想着便出了门,握着扁担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
      真一个人也没有。小九估摸着也有可能是野猫野狗什么的,只得先回屋。
      就在这时,怪声又响了起来。随着声响,一个黑影闪到了北屋门前那棵老树后面。
      那黑影比猫狗大得多,必定不是野猫野狗作怪了。小九鼓起勇气,举着扁担冲到老树后,打算给那贼当头一棒。
      到了树后面,却连个影子都没见。
      怪了。明明看到那黑影往这边躲了,这一眨眼怎么又没了?
      四周看看,并没有可藏身的地方。
      小九蓦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顿觉夜风似乎一下子特别地冷。
      难不成……?小九不敢往下想,环顾了漆黑寂静的院子一周,小九几乎是跑着回了屋里,严严实实地扣上了门。
      而他身后,老树上,一双反着红光的眼紧紧盯着小九,直到他关上房门。

      那后半晚小九根本没睡好,虽然院子里的怪响没有再起,却是被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噩梦纠缠了一夜,早上醒来时一声冷汗,梦的什么倒全不记得了。
      清早天色灰亮,小九便将整个家里查看了一番,看有没有可让贼人进出的缺漏,缺什么也没发现。而北屋那边,因有爹在里面,想来也不会有贼人能自那里进出,便没有去看。
      即便他要去查看,爹也不会开门的。
      小九正准备着上山的东西,敲门声响了起来。
      大清早的会有谁呢?小九正奇怪着,开门去看。
      门外站着一个弱冠书生,背着包袱,浓浓的书卷气,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哥哥你是……?”小九并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个人。
      书生见小九开门,作了一揖道:“小兄弟,打扰打扰。区区正往京城参考,途径贵府,口渴难耐,想问小兄弟讨碗水喝。”
      大清早赶路?小九顿时觉得读书可真辛苦,起早贪黑地也同他捡柴为生差不太多。看看这人也不像坏人,便请他进来。
      “不用不用不用!”书生急忙摇手一连说了四个“不用”,瞅着门内的目光甚是惊惧,深深作了一揖,“区区在门外喝可以了,就不入府打扰了!”
      小九不禁回望了院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让人害怕的东西呀,是读书人嫌弃院落粗陋?不得其解,小九也不理他,转身进厨房倒了碗热茶给他。
      书生接过热茶,边喝边用奇怪的眼光瞟向小九,瞟得小九浑身都不自在。
      这书生可真怪。小九心想。这是好好打量了他,才发现这人居然大冬天的仅穿了蓝布衫,灰布鞋——他不觉得冷么?
      二人大眼瞪小眼,两相觉得奇怪。
      喝完茶水,还了碗,道了谢,书生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哥哥可是想再喝一碗?”小九问。
      “呃,不不不。一碗足矣,足矣。”书生犹犹豫豫,终于道,“嗯,小兄弟,最近家里有没有出什么怪事?”
      “怪事?”小九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样的话题转换,第一时间的想法就是:有呀,你不就挺奇怪?
      “呃……”书生烦恼地挠挠头,苦着张脸,“唉,区区也不知如何解释……总而言之,小兄弟,你家里若是发生什么怪事的话,就上早霜寺去找苍先生吧。区区就此告辞!”说完又作了一揖,快步走了。
      小九愣在门口,怔怔望着书生走远。
      这人——越看越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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