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八谭 百鬼夜行（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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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猎猎，吹不散深山之中凝固一般的对峙。各种妖兽鬼怪犹如狂蜂，将中心地带围了个结实，但鲜有靠近。先前想要冲入中心的，或化为灰烬，或遍体灼伤。黑夜里，包围圈中心那一团火明媚而突兀。但凡有胆敢靠近者，红蓝交替的焰火如箭如练，尽数诛之，猛戾绝决。
一只白发的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群妖之中，谁也没看清他如何避开重重妖魔，又是如何风度翩翩地就站在了最前，却也是无人能近。
中心的火焰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蓦然一涨，打开了一道裂口，犹如蓓蕾初绽。火焰包裹当中，立着一只美艳的妖。白肤红发，目如点漆，身姿俊秀，雌雄莫辩。
“他”缓缓抬起眼，径直望向白发的妖，斜飞的眼角虽是极尽妩媚，却毫无邪魅。待看清那白色的身影，“他”牵动嘴角，渐渐勾画出一个肤浅鄙夷的笑。
一如千万年前，一如千万年来。
“真是你。”苍先生少见地没有笑，只是极淡地说了一句，像呢喃，似叹息。
“竟是你。”火焰中的妖仍是那样肤浅鄙夷的微笑。
“我曾料想过你杀死我，或我杀死你，或是永不相见——却没想过会有今天。”苍先生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妖兽喧闹中却异常清晰。
“呵呵……”红色的妖笑得敷衍，“你这些年躲得也真是好……我几乎要把天地都翻遍了。”
“嗯。”苍先生似是想起了什么，眉眼间极细微地舒展了片刻，却仍是没有笑容。
“看来你是早就知道此次百鬼夜行的宝物是我了。”
苍先生并未辩驳，仍是静静地看着“他”。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那妖笑意中的轻蔑愈发明显，“与你身上龌龊的血脉还真是登对啊。”
那妖言语一句比一句刻薄尖锐，苍先生仍旧无动于衷。
周围躁动的群妖却已按捺不住了，再次向火焰中的妖发起群攻。妖兽厉鬼从不同方向冲向那团焰火，引得那妖勃然大怒：“污秽东西！散开！”
火焰过处无人生还。苍先生默默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加入围攻。千百鬼怪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不动衣发。
“你还是当初那虚伪清高的样子。”烈焰不断与百鬼对抗，当中的妖也如苍先生一般不动丝毫，笑容中的怒意与蔑视却愈发浓烈，“分明一身肮脏，偏要故作清霜——可笑之极，可笑之极。
“你以为能躲过这些年岁，就能忘记你曾犯下的罪孽？
“你以为世人皆忘，你就能洗尽纤尘？！”
苍先生看着火焰中的妖渐渐失态，依然静立如画。
“你知道今日是我沦为这些脏污的争夺之物，必是高兴至极？”漆黑的双眸霍然一睁，原本美丽无方的容颜裂开一丝狰狞，“你以为终于可以除掉我了？可惜啊，就算百鬼皆争，仍是动不了我！你失望吗？！失望至极吧？！”
怒焰蓦然暴烈，扫荡开一片鬼怪。
见苍先生仍是袖手静立，毫无反应，那妖愈发愠怒：“看到你那双污浊的眼就恨！”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爆发，清掉一圈妖魔。但是百鬼如江河入海般不断汹涌而来，一波未尽一波又起，慢慢地又将中间那团烈焰吞没。
百鬼涌动间，太息和知初也在竭力向苍先生靠近，无奈此刻周遭的妖魔鬼怪受到那团火焰的带动，较之刚才更加焦躁，两人一边躲避一边前进也甚是艰难。
苍先生和那妖的身影只能偶尔瞥见，他们的声音倒是听得真切。
“那妖物是苍先生仇人？”知初挥手挡开一只差点碾到她的不知名的巨兽，“我只察觉它气息混浊，道行不浅……他们如何结的仇？为何说苍先生……肮脏？”
“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太息在前头开路也是一身狼狈，“总之就是，很多很多年前，因为某些恩怨，那物……唉？你不知道那物是什么？”
“此地过于混乱，离‘他’太远，我分辨不清——但那妖物肯定不是等闲。”知初顿了顿，不确定地道，“我倒是觉得‘他’的气息跟魔……跟李桃有点像？”
“不会吧？！”太息吃了一惊，片刻，道，“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但是不可能啊……‘他’可是……”
“是什么？”
说话间，二人突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踉跄险险站稳，原来终于来到苍先生身边，进了水汽屏障之内。
两步开外，百鬼呼啸。百步开外，烈焰狂舞。
“是凤凰。”苍先生说。
知初怔了怔，看到太息点了点头后连忙助力维护屏障，又看向那团烈焰，无奈百鬼围绕之下只能看到火焰在夜空中的光晕。
“可凤凰不是两只神鸟吗……雄为凤，雌为凰；凤为炎，凰为光？”知初很确信自己没有记错，家中典籍就是这么记载的，母亲就是这么传授的。她背了十七年，不会记错。
“是啊，本来是的啊。”太息一边助力屏障以容三人，一边道，“可是后来凰死了。”
“凰死了？”知初更加不明白了。
只听苍先生道：“万年之前，凡世大乱，凰现身欲平众怨，却失人心，陷落人间……”
“闭嘴！”一声咆哮伴随着如波浪般的烈焰翻滚开来，掀翻一众鬼怪，“你还敢提她？！”
一道火焰呼啸而来，直击水汽形成的屏障，整个屏障闪动了一下，巨大的风浪汹涌而入，但只一瞬，屏障复原。
“若不是你族人蛊惑人间，世人怎会失心，凰又怎会陷落？！”伴随着怒吼，一道道烈火不停冲击着容纳三人的屏障，狂风伴随着血腥味不断灌入。
苍先生不答，只是闭目。
“是你害死凰！是你害死十万凡人……”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被愈发猛烈的百鬼攻势止住了声音。
“可是‘他’也不像凤啊？”知初还没搞清楚之前的问题，“没有凤之雄风，气息也很奇怪。”
“哎呀凤失凰后怒急攻心，摒弃凤身，雄占雌体，想要维持凰生前姿态。”太息简直要被眼前这修罗场给弄崩溃了，“但是这有违天命，致使神鸟非神，陨落凡间，自那以后便追杀臭咸鱼追杀了万年——懂了没？！”
知初皱起眉，努力消化这其中的信息：“可‘他’为什么说是苍先生蛊惑人间、害死凰鸟？”
这下太息也闭嘴了，瞄了瞄苍先生。
苍先生却并没有理会他两，一直默立无言的他突然向前迈步，顺流而行。
知初不明所以跟着走，太息急急忙忙要拉住苍先生衣袖，却连根丝都没拉住，“臭咸鱼你找死啊？！现在虽然有百鬼助力，但‘他’好歹还是半神啊！万年前你都打不过，如今靠近满月时分，正是你体内气息至乱之时，你又能动得了‘他’？”
知初蓦然反应过来：“苍先生……想要杀‘他’？杀神鸟？”
太息啧了一声，边吼边追：“凰死后，凤几乎屠尽臭咸鱼全族，你说他想不想杀‘他’？”
知初这下是真的愣住了，直到猛灌进来的狂风打在脸上，才反应过来，跟了上去。
白发白衣，红锦在肩。苍先生顺着群鬼乱流，一步步靠近那团忽隐忽现的烈焰。
太息在后头边手忙脚乱地躲避乱流，边嚷嚷：“喂！臭咸鱼！你真不要命啦喂！你别乱来啊！小仙女说了要我拿他落下的东西回去交差啊！咦……等等，难道小仙女知道臭咸鱼要杀凤，让我拿回去的就是……凤的尸骨……？”一阵恶寒，用力摇头，“不会不会，我家小仙女怎么会要这种东西？！不会不会不会……哎臭咸鱼你等等啊！”
知初跟在二人身后，也是步履维艰。她想到彤姑娘曾说起，苍先生的族人一直想要对他不利，所以万里雁为他建了早霜寺避世。但现在看来，其实还有凤也在追杀他，而凤几乎灭了苍先生全族……
她总觉得这其中缺了什么。
而且她总觉得，现在在前头缓缓前进的苍先生，身上戾气仍在，更加浓烈，确实是要杀了凤的——
但是却不像复仇。
她感受不到愤怒或仇恨。
什么都感受不到。
正在思虑，一声如万千钟鼓齐鸣的长啸划破夜空。太息和知初才一顿，就看到前方的百鬼犹如被巨浪掀起一般，突然炸开，伴着熊熊烈焰向四面八方——自然也向着他们倾倒而来。
一道水障迅速撑起，苍先生只手打开巨大屏障抵挡百鬼之浪。幸而这一波巨浪虽然来势凶猛，却只一瞬，便尽数化作灰烬，消散而去。
方才还百鬼涌动、势如水火的深山空地，霎时间无比空旷。太息、知初和苍先生眼前，只剩漫天散落的飞灰和伏倒在地、火舌闪烁的凤。
“神鸟竟然……”太息瞪大了一双阴阳眼，一脸难以置信，“竟然会被百鬼欺负成这样？！”
“我刚落地就发现了。”苍先生缓缓走向匍匐在地、气息奄奄的凤，“那已经不是当年世人膜拜的神鸟，连半神都不是。”
而是一只穷途末路的妖。
地上的凤突然抬起头，依旧美丽无方，双目中如有烈焰燃烧，但周身的焰火已远不如片刻之前，甚至可以看见，有星星点点的微光正从“他”的身上流散而出——刚才那一次发力，几乎耗尽“他”所剩不多的神力。
现在的凤连虚张声势都难以维持。
“他要死了。”苍先生面无表情地道，“不用我动手，一刻之内，世上将再也没有神鸟凤凰。”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八谭 百鬼夜行（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