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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八谭 百鬼夜行(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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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死了。”苍先生面无表情地道,“不用我动手,一刻之内,世上将再也没有神鸟凤凰。”
深夜寒凉,偶尔吹起的风都带着一丝凛冽,片刻前汹涌翻腾的百鬼现下只剩零星残骸,还有草木烧焦的大片痕迹,让空地透着残破荒芜的气息。
知初摇了摇头:“不对,古籍里说,凤凰神鸟是可以涅槃重生的,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死掉。”
“本应如此。可惜这已经不是古籍里的神鸟了。”苍先生面无表情地陈述,“失去了等同半身的凰鸟,又违逆天命,强留凰身,本就让他失去了神性。这些年来沦落人世,不断沾染世间污浊,也将他腐蚀得差不多了。”
凤嗤笑一声:“想不到你也有说别人肮脏的一天。我是因为谁才沦落世间?又是为何不得不辗转在世间污浊里?”
苍先生极轻微地一笑:“你可以不要找我,隐遁山间,或者还能保持神鸟之身……至少不至于这般……”
凤扬天大笑,周身又腾出烈焰一片:“不找你?我要如何为凰报仇?!我要如何忘得了凰的灰飞烟灭?!我要如何放过挑起一切却安然逃走的你?!”这一下鼓动的情绪似乎让他愈加吃不消,烈焰爆发只一瞬,便小了许多,凤也止不住地剧烈咳嗽,零星有黑色的液体从他口中飞溅而出。
“……嗯,我也觉得你不会,也无法放过我。”苍先生嘴角的弧度分外清浅,“换做是我,不管千年万年,也是一定要报仇的。”
“闭嘴,你如何能与我相提并论!你如何知道我的恨!”凤咬牙切齿地死死盯着苍先生,“尤其如今……凭什么我堂堂神鸟要被百鬼玷污,而你这污秽之首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嘲笑我!”
知初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言语,也不明白当年的恩怨具体如何,但是凤这句话却让她不自觉地轻轻摇头。
苍先生没有嘲笑他,他的语气里没有嘲笑。但是有什么她也分不清。这个人的行为、情绪、想法、观点都太复杂,比起她入世后遇到的人和妖都要晦涩难明。她想应该是她历练太少,还看不懂这只阅尽人世千万年的妖。
太息这会儿倒是喜上眉梢:“嘲笑你怎么了,谁让你得了失心疯似的只管报仇,陷落世间也不好好避讳,真当自己还是神鸟呢?想当年,是哪个为了逼问老咸鱼的下落,烧了老子三个城的猫子猫孙?!连带着引发鼠疫,凡人尸骸遍野,引来的乌鸦盘桓数月不散?!你身上的罪孽也少不到哪里去!如今落魄到百鬼夜行都顶不住了,老子就笑你了怎样?!”
多少年前,凤不知如何得知太息与苍曾有交情,便带着多年寻而不得的苦闷与憎恨,把麻烦找到了太息头上。当年的凤虽已陨落多年,又身负污浊,残存的神鸟之力却仍不是太息这徒有千年道行的猫妖可以抗衡的,爱惜子民如他只得弃城而逃。而苍先生为躲避族人和凤的寻仇,向来避世而居,行踪飘忽,并不知晓这事。等想起去找猫妖喝酒叙旧时才得知,却又已经是几百年后,无从追起了。
——当然,就算当年真和凤对上,苍先生和太息就算想要为小猫妖们讨个说法,也力有未逮。
而眼下就不一样了。
太息一双鸳鸯眼微眯,迈步就要上前动手,却被苍先生拉住了后领。
“你别去。莫脏了手。”苍先生摇头道。
听他说脏,凤更加狂笑不止,目中火焰更盛:“居然也有你会说我脏的一天……好啊,那你动手吧!万年血仇,今日我们终于可以有个了断!”话语间,他体内又烧出一大团赤炎,包裹周身,仿佛随时准备喷薄而出。
知初看他这样,反倒生出怜悯:这火焰看着汹汹,却中虚无力,怕是这妖已经将近力竭,这最后的力气,不是逃离,也不是自守,而是用虚张声势来维持仅存的骄傲罢了。
可惜,按照苍先生所谓弱肉强食、恩仇必报的主张,这仅存的骄傲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之前因为常家的事和小猫的事,知初对这个忽明忽暗的苍先生多有不满,彤姑娘把这些都归因于苍先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洪荒常态”,可若是“常态”,那他刚才和现在就不会有丝毫动摇。
知初觉得到苍先生身上有着愈发明显的矛盾,他知道凤凰陨落至此,今夜已是必死无疑,他眼里是将要杀生的戾气。不知怎么,她心中灵光一闪:对啊,凤凰已经力竭,就算放着不管,也会被百鬼分食,或是耗尽元神消失,苍先生不用出手杀他的。就算是要复仇,可苍先生眼中没有悲愤。
这时的苍先生,已经慢步走到了凤凰面前三步之处,凤凰怒啸一声,火焰暴涨,烧焦了苍先生飘起的几缕发丝,然后瞬间熄灭。
“你敢碰我试……”凤凰的怒吼没完,剧烈咳嗽后呛出一口黑色的血块,衣发凌乱,更加不堪。
凤凰口口声声都在嫌恶苍先生肮脏,鄙夷之色毫不遮掩,连知初听着都觉得刻薄,可苍先生丝毫不动怒,却也没有寻常的微笑好颜色,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落魄的凤凰。
他不是要杀他,他是要做个了结。
给凤凰一个了结,一个解脱,而不至于让昔日神鸟沦落百鬼口牙。
凤凰屠戮他全族,而苍先生向来习惯“洪荒常态”,会允许他解脱吗?知初一开始还有些犹疑,但看着那白色的妖在空地正中、凤凰之前默然伫立的身影,不知怎么就明白了。但是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爱恨分明的妖此时没有怨恨,反而要帮凤凰保住神鸟最后的尊严,自己还不做解释,任凭凤凰口出恶言嫌恶他。不是说凤凰当年灭了苍先生全族吗?
凤凰一边口中恶语不停,咳嗽却愈发剧烈,脸色也变得难看,退散良久的百鬼又渐渐围拢过来,凤凰四下警戒,艰难地站起却立刻倒下,眼中终于现出一丝惶恐。
却听苍先生低斥一声:“滚。”一阵水雾震荡,将方圆百里的百鬼一扫开来,刹那安静。
凤凰冷笑:“不用怕,今夜我……落在你手上是……上苍无眼,旁人抢不了你的。”
苍先生不接话,只是等了一会儿,问他:“说完了吗?”
凤凰面上苍白愈发明显,已经透出一层死气:“……你,倒是从来不还嘴。”
听他这话,苍先生只道:“口舌之快,又能如何?”
凤凰愣了愣神,又是冷笑:“要杀我就动手吧,你可以报仇了。”
苍先生并没有举动,月辉下那道白色身影清白得甚至有些孤寂。凤凰已经虚弱得直不起身体,倒在地上的无能为力让他更加烦闷,正抬头要再咒骂些什么,却见一个凡人少女走了上来。
“哎哎哎,人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你跑上去凑什么热闹啊?”太息才发现身边的知初不知何时走到了那两人近前,他怕那两个人新仇旧恨一上来伤及无辜,赶忙过去要把人拉回来,却听得凤凰嗤笑一声:“小丫头你……身上气息不凡,却怎么……与这些个污秽为伍?”
知初看得出来他的末路执拗,并不理会他,只对苍先生道:“你若下不去手,我可以净化他。”
这话说得几人都没料到,苍先生也难得一愣,问她:“我为何下不去手?”
知初摇摇头,坦率道:“不懂,但我是这么觉得的。”
凤凰想说些什么,却又呛得自己咳喘不停,只皱着眉看着他们二人。苍先生甚至有些想笑:“我如何下不去手?”
知初却不管他笑容中的复杂,只道:“我可以净化他,让他虽身死,但神鸟容颜不灭。”
苍先生一时语塞,凤凰只一直咳嗽,一旁的太息根本就没搞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知初见苍先生不回答,只以为他答应了,便转向凤凰:“待会儿我问你姓名,你答我,我就能净化你了。不过你身上浊气太重,净化至少也要一刻钟的功夫,你撑不撑得住?”
万物生死为性命,清浊为气息。性命丢失便会散尽气息,气息一旦污浊反过来会损耗性命,但气息清纯也并不能起死回生。凤凰如今性命垂于一线,知初能帮他净化气息,却怕他撑不住先死了,便有话直说,跟他问清楚。
凤凰被她这一打断,口气还挺大,竟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加上气息不稳,咳嗽难抑,只皱着眉头瞪她。
“我不……”苍先生正要说什么,却听一阵鸟兽逃散声远远传来,几人侧头望去,就看到东边夜空中升腾起一股比夜色更深沉的魔气,惊得百鬼鸟兽四散逃窜。
“嚯!这么烈的魔气!”太息忍不住脱口而出。
知初和苍先生却是心有所感——莫不是李桃……
匍匐在地的凤凰也浑身一震:“这气息……咳咳咳……”
知初还在望着远处,苍先生已经收了远眺的目光,也收了刚才所有怔忡,虽然眉间依旧紧锁,但神色已经平淡,对太息道:“你和知初姑娘去看看,怕是师父出了什么事。彤姑和乌桐必定也感应到了,应该也会过去。”
太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师父?你师父不是失踪好久了吗?你……哎不对,我们过去那你呢?”
知初略微不快:“可是他还要我净化……”
“师父那边要紧。”苍先生微微笑起来,仿佛很温柔,“那边有可能是灭世魔物,你不去的话,万一出了什么纰漏,万物苍生岂不是很危险?”
“可是凤……”
已经多次领教过她的固执,苍先生神色更加“柔和”,说:“你放心去,我原是水族,且有万年道行,多少也能净化得了他。”
知初还在犹疑间,远处升腾宛如泉涌的魔气一阵颤动,竟然倏忽收起。几人都未见过如此景象,知道情况不简单。
苍先生又添了把火:“若是错过了救世之机,你如何向本家族人答复?”
知初看看远处,又看看气若游丝的凤凰,神色难得染上了不忿。太息突然也担心起自家猫子猫孙来,便索性化作原形,叼起她就跑:“走吧走吧,让老咸鱼自己处理吧。咱们赶紧看看去。”
巨猫叼着少女犹如叼着小鱼干,不顾她的挣扎,几个跳跃飞上空中,循着刚才的方向转眼就走了。
空地上,只剩下万年的妖和陨落的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