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八谭 百鬼夜行（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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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桃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都痛，而且还黏糊糊的。他慢慢转动脑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满是泥水的山沟里，身边是昏迷不醒的彤姑娘。他连忙爬起来想摇醒她，却发现湿透的衣裙让彤姑娘的玲珑曲线显露无余，又赶紧背过身去，大声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直到一只冰冷苍白的大手把他扔到一边。
乌桐脱下滴着水的外衫轻轻一拧，再抖开已经几乎是半干，披到了彤姑娘身上。彤姑娘这下也醒了过来，边揉肩膀边坐起来。
“师父！”彤姑娘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李桃身边，“师父你没事吧？伤到哪儿了吗？”
“没事没事，多谢姑娘挂心。”李桃赶紧摆手，看了一眼乌桐，又往旁边挪了挪。
彤姑娘看他没事，松了一口气，回头问乌桐：“秤砣你怎么回事？说跳就跳，也不打声招呼。看你把师父吓的……竟然还把我们带阴沟里？！苍他们呢？走散了？！”
乌桐不搭理她，走开了几步，四处打量。刚才仓皇夺路，加上被妖兽争斗的气流扫中，也不知落到了何处。这里约莫是某条山丘的断坡下，雨水淤积之处，落脚处尽是水洼。两边都是山壁，陡峭且湿滑，攀爬的成功几率不大。他刚才护着两人跳出猫车后，又躲避了几只黎明兽的追击，现在着实没把握将他们两人带上去。
他望了望天，对二人道：“沿着山沟走，百鬼夜行方向与这里的走向基本一致。”
彤姑娘本来就只是习惯性地拿乌桐开刀，这下也没再多言，转头问李桃：“师父可走得动？”伸手就要扶他。
李桃哪里敢让她扶，骨碌一下爬起来：“走得走得！区区毫发无伤、身强体壮、健步如飞！”刚坐起来，脚脖子一歪，差点又跌回去。
“走不动也得走。”乌桐又把李桃抓到身旁，拖着他顺山沟走。
三人就这么一脚深一脚浅地顺着黑黝黝的山沟走，彤姑娘看着前头乌桐和李桃的背影道：“秤砣，我怎么觉得你对师父的事情不太上心？”
乌桐不答她，依旧提溜着李桃前进。
“其实早些年我就想问你——苍是一直不紧不慢的性子，但是只要遇到跟师父有关的事情，他都会亲力亲为。你我本四处探访师父下落，可近些年来，你虽仍旧游走各处寻觅……总觉得没前些年那样……上心了。”彤姑娘琢磨着话语，道，“本以为是我多心，就没有问你。可现下师父的线索近在眼前，李桃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师父，你却丝毫不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的样子。”
乌桐不出声，李桃也装作没听见不敢出声。
“你从前对待师父，可不像现在这样不恭敬。”彤姑娘边走边说，“我本以为找到师父你是和我一般高兴的——呃，不过你成天绷着脸，高兴也看不出来。只是我觉得，我现在好像不懂你想什么。”
乌桐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直视彤姑娘的眼睛：“若找到师父，我必与你一般高兴。”他又把畏首畏尾的李桃拎了过来，“可是这样的人，我不敢认为他就是他。”
“这有什么不敢的。如若错信，有什么事查清楚后一一解决就是了。可如若一开始便不信，或许错失的会更多。”彤姑娘直言，“当初我们便是一直不把师父所言的随时离开当一回事，这次可不能重蹈覆辙，一定要把师父看好了。”
“你……”乌桐顿了顿，只是冷脸道，“你不过凡人，不会知道我不敢的是什么。”
彤姑娘听了这话，突然觉得十分窝火：“是，我不过区区一个凡人，没有你们千万年的寿命，不知道你们这些老家伙在想什么。可至少我知道，重要的人在身边，只要是有一丝丝可能，都要尽力守护。师父现在可以说是落入困境，万一师父有什么差池，或再一次消失，我们又会再一次后悔没有盯紧他。有什么关心和不舍就该利落地实践。我做不到像你们这么藏着掖着，这么胆小怯懦……胆子还不如现在的师父大！”
李桃突然被她提起，继续装聋作哑保平安。乌桐目光复杂地看着彤姑娘，只说：“我并不怕错信，只是怕错信后，又一次无可信……不懂算了。”
不知道为何，彤姑娘特别讨厌他说“你不懂”或是“你不过凡人”。她不想再言，绕过乌桐自己前进。
乌桐看着她快步走开，稍许沉默，才推着李桃跟上去。
三人走了许久，彤姑娘和李桃都是常人体质，此刻已经又冷又累，只听李桃突然指向前方喜道：“唉，有个山洞。”
前头唯一的通路便是一口漆黑的山洞，大小可供四人通过。彤姑娘伸手探了探，摇头：“没有风，是死路。看来我们还是得上去。”
乌桐目光在她的手上停留了一会儿，道：“先进去生火，休息片刻再走。”
彤姑娘犹豫道：“别进去了吧？夜入山穴，恐怕有野兽山妖。这里潮湿，我玉笔无用，师父法力全失，就你还能撑撑场面，别徒生是非。”
乌桐看也不看她，朝山洞走去：“区区野兽我还可应付；百鬼夜行途经此处，还会有何妖物停留？——既然觉得冷就休要逞强。”
彤姑娘脚步一顿，问他：“你……你怎么知道我冷了？”
“你的手在抖。”
彤姑娘愣了愣，没料到他注意到自己在发抖。其实她已经忍了一路了，这下被他这么一说，刚才的怒气不知怎么就消了大半。
三人进得洞里，避开了夜风，觉得寒意没有那么刺骨了。乌桐把火折子给了彤姑娘，让她和李桃留在洞口生火，自己拿了根火把，进深处探清情况。
这山洞外头看来并不起眼，里头却是幽深晦涩。走了没几步，他便被什么蒙住了脸。抓下来一看，是张灰色的蛛网。
蛛网与平常所见不太一样，那上面纹理十分清晰，蛛丝也粗上许多。他举了火把四顾，发现深处的洞中竟然全是这样灰色的蛛网，一望之下竟看不到头。
火把掠过的地方，蛛网化成灰烬。他又前进一段，发现蛛网越结越密，几乎成了一幅幅洞中的帘幕，遮蔽了更深处的那片黑暗。乌桐隐隐觉得这状况有些不太妙，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捏了捏火把，让火焰小了些，再往前探了一段，谨慎地尽量不触碰蛛网。
待他转过一块巨石，就见那里头整个洞壁上都是盘状的网袋，网袋密密实实，隐隐可看见里头成千上万只拳头大小的灰色圆卵。看样子已经结在这里有些时日，随时可能有数不清的幼蛛钻出来。
——这是母蛛产卵的巢穴，而且个头绝对不一般。母蛛结网护子，领地意识分外强烈，虽然现在母蛛不在巢内，但此地绝对不宜久留——思及此，乌桐立即旋身往回疾行，可是快到洞口的时候，他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火光跳动的洞口，彤姑娘和李桃却退离了温暖的篝火，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紧紧盯着洞口上方。
就在洞口，与二人只相隔了中间的篝火，一只长腿撑开足有十余尺的巨大蜘蛛从洞外探进头来，八只猩红的眼睛对着三个来犯者露出凶光。
……
“乖啊乖，往前走好不好……啊，别抓头发……等等，不可以爬上来！”
知初才从脑袋上抱下一只小黄猫，又急忙制止想沿着她的腿往上爬的另一只白猫。近百只猫儿大小花色各异，统统围在她身边，余惊未定地黏着她不放。她七手八脚地对付着，几乎是寸步难行。想要像太息那般让它们有组织有纪律、乖乖前行根本没可能。猫儿们完全不听指示，要么往身上蹭，要么在树丛里乱窜打闹，犹如一锅乱炖的粥。
与猫群奋斗了这许久，知初发髻也乱了，衣袍也脏了，还是不肯认输，努力驱赶猫儿前行。只是余光瞥见前头那个怡然自得的身影时，实在有点想掐诀的冲动。
刚才一番动手后，苍先生略微施术打理好了衣发，依旧是文雅娴静的贵公子一位。步子悠哉地在漆黑一片的山野中，似漫步于花繁柳绿的美景。他走得不快不慢，恰好能让知初手忙脚乱间跟上，可是又尚有一段距离，仿佛随时会跟丢。
“苍先生你……能不能劝这些猫儿好好走路？”知初难得放弃一回，破罐破摔地去请前头置若罔闻的大爷。
“知初姑娘宅心仁厚，福被苍生。”苍先生终于在前头悠悠开了金口，“一下子多了这么‘热情’的信徒，实在可喜可贺。何须我插手？”
知初又与猫儿奋战了好一会儿，道：“我知你怪我没有收回壁垒，但我不怪你那时的劝告。”
苍先生并未回头。
“当时情况危急，你我之计皆有道理。”她又拎下一只淘气的猫儿，“只是立场不同。”
苍先生步履未停，头都懒得回——这执着也真是像极了言几曾与他说起过的某些人——叫什么来着？传销组织？
“知初姑娘又要训导‘接济天下，造福苍生’了？”他依旧闲庭信步， “姑娘是拯救万物的神人，不巧我却是个懒人，只想管好自己一步之内的小事——比如李桃身世，其他万物恕我无力管也不想管。”他话音一转，语调未变，言辞中却藏隐隐寒意，“但若再碍着我的事，就休怪我无情。”
“我没有妨碍你们参与百鬼夜行的意思。如果太息能帮忙查清李桃身世，我自是乐意。”知初努力分开两只想要打架的花猫，根本没留心他在放狠话，“不过，牺牲无辜生命换来的真相，我宁愿不要。”
“嗯，那知初姑娘就不要再与我们调查灭世之魔的事了。”苍先生道，“我不能保证以后还能如现在这般，‘不牺牲无辜’而牺牲效率。”
“你若放弃这群猫儿，太息也不会帮你查李桃身世，何谈效率？”知初不明白他的逻辑。
苍先生驻足，略略侧头，莞尔：“他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知初这回总算听出话中意思，皱眉：“何必如此……总会有能够利人也利己的做法。至少，会有不必无谓牺牲的做法。”
呵呵，又是这种信誓旦旦的口气。苍先生继续前行，话语又恢复那种漫不经心：“也许吧，不过我太懒，懒得想。”
知初听他说也许，以为他终于松口，欣然挣脱了几只扒拉上来的小猫，赶上苍先生，道：“没关系，我来想就好。你只要管身旁一步，我来管天下万物。”
苍先生不用看也知道，此时她定是神色明亮、目光坚定地抬头望着自己。
如此诚挚地误会，又如此诚挚地夸下海口。他都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一人之力，如何管得天下万物？刚才那些发疯的黎明兽你怎么就不去救？”
知初倒是坦言：“那些疯兽已然回天乏术，……的确是我力有未逮。”几字之间，神色略略转黯，没了刚才活跃，竟真在为那些疯狂凶残的灵兽而失落。
苍先生看了一眼她难得一见的没精打采，记起从前师父也偶尔有过这样的神色，不知怎么就顺口说了一句：“那群猫儿你倒是护得极好——虽然自己弄得一身伤。”
听他一言，知初脸上瞬间又恢复了光彩：“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只是下意识地把它们和金刚伞一起护在怀里。”她满不在意地瞅了几眼身上大大小小的划伤擦伤，抱起脚下一只赶上来、正在往她身上爬的小猫，“没想竟然没多少损伤，也是它们命中该逃过一劫。”
刚才场面混乱，又一路滚下来，虽有术法保护，也难免损失了八九只，是你自己数不清罢了。苍先生微微一笑，却没有开口。
“不过我还是得跟你道谢。”知初放慢脚步，大部分精力又放回驱赶猫群前行，“方才你劝我收回壁垒，也是担心我安危。加之先前在常府地底，你和乌桐救过我和彤姑娘，现在又助我护着猫群。可见你还是向善的。”
最后一句又原形毕露了。
苍先生走在前头，不再言语，脚步却是难以察觉地放慢了些。
忽然想起，与李桃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张脸，也曾明朗而坚毅，始终相信善恶有报，从未动摇决心。
彤姑娘或许不清楚万里雁要做的事有多危险、多不可能，但他和乌桐却是清楚的。
虽然不知具体所为何事，但每每酒过三巡，他都能看到他嬉笑的眼中，泄露的一丝细小却深重的绝望。
坚信着，要做到一件令自己都绝望的事，但是从来不曾动摇，更不曾放弃。
那种明亮与坚定，甚至是孤注一掷的自信，若他曾几何时也能拥有……
但他未曾有幸拥有。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八谭 百鬼夜行（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