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霜寺奇谭》猫吼

33、第八谭 百鬼夜行（1）

　　“快快快！别磨磨蹭蹭跟三年没吃饭似的！等你们赶到好东西都被别人抢光了！”
　　夜色正浓，明月高悬。数百只猫脖子上系着红线，牵着一辆八轮的绘金木车，奔驰在茂密的山林中。异色瞳眸的男孩迎风站在车头，叉腰训斥，仿若指点千军万马的大将……或是压榨劳力的山大王。
　　名曰“太息”的猫妖，在将院子里的宝贝都挪到新窝后，便领着早霜寺一行人坐上了这“猫车”，驶出小城不久后，便进了深山老林中。
　　山路崎岖，车速飞快，车却平稳仿若静止。车上有小几一张，吃食几盘，温酒一壶，四周又有珠帘避风，坐于其上好不惬意，根本不像赶路的样子。
　　“即便百鬼夜行会途径你那里，你又何必挪窝？”苍先生夹起一片鱼生送入口中，斜眼问猫妖太息，“你年岁虽不及我，法力却也不是这么弱。”
　　太息喝了口酒润嗓，摇头晃脑道：“你以为呢？每次百鬼夜行所经之处，虽对寻常人类来说最多不过是一场暴风雷雨，对妖类来说却莫过于山洪过境，布下的什么幻术咒法都要混乱上好一会儿。本大爷貌美钱多名声在外，树大招风啊。这么几天的混乱之下，指不定会有些个图谋不轨的家伙觊觎本大爷……或是本大爷的宝贝们啊……”
　　“简而言之就是你平日清高跋扈，惹人讨厌，树敌太多。”苍先生看都不看他，继续吃鱼生：“看来是我误会你了，原以为你是挂心手下那群猫徒猫孙，尚无修行却又天性灵敏，禁不住百鬼过境之势，徒增伤亡。”
　　太息被他说清高跋扈，又被他道破本意，气得脸上一红一白，叫嚷道苍先生若再多嘴就把他们几个都扔下车去。
　　一旁的知初神色安然地吃下小猫送上来的第三盘水晶团子，双眼不时地在四周溜一圈，黑白分明的眸子晶亮，仿佛等着过年放烟火的孩子。彤姑娘看她压着心下期待，表面上仍是一副老成样子，故意凑到她旁边笑着戳她：“知初妹子也没见过百鬼夜行？”
　　知初脸上微微一红，摇头道：“没有。我虽身负始祖神力，却也不过生于世间一十七年，自出生便与母亲二人生活在山中，与所知所用俱是母亲所教、典籍所记。因此……这百鬼夜行我只从母亲那里听过，却未曾见过。”
　　彤姑娘狂点头，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我也很好奇这个百鬼夜行。之前师父讲过几次，说是每次百鬼夜行都意味着世间出了一件不得了的宝物，各处感应到的鬼怪都纷纷被吸引，渐渐就汇聚成百鬼游行一般的队伍。可以见识到许多平时没见过的异类，想想就很期待啊。”
　　知初见她这么兴奋，脸上笑容也缓缓绽开：“在我来说也是历练，说不定有需要我净化气息的妖物。”
　　对面的乌桐冷冷哼了一声，不置言语。彤姑娘刚要帮知初还嘴，看到一旁的李桃此时正面无血色地抱着肩膀，瑟瑟发抖。才想起来“师父”不记得之前的事情，现在等同凡人一个，自然对百鬼夜行十分惊惧。拎了裙子坐到李桃身边，像旧时那样挽过师父的手，安慰道：“师父莫怕。参与夜行的鬼怪大多是些没多少道行的小鬼，或者是些游魂，自己在干嘛都闹不明白，不会伤人的。”
　　看着彤姑娘挽着李桃温言软语，乌桐只觉愈发烦躁，奈何本性寡言，怎么也不愿开口，盯着李桃的目光却越来越冷。李桃那头听得劝告，情绪刚稍有缓解，感到乌桐那边冷飕飕的视线又抖得更严重了。
　　“咦？师父你怎么越抖越厉害了？是不是夜露寒凉，觉得冷了？”彤姑娘担忧地问。李桃只是发抖不敢回答——他的直觉告诉他，要是再和这位姑娘搭话，那位冷脸大侠保不准直接剁了他。
　　彤姑娘见李桃不答，以为是冻得说不出话了，马上拿玉笔画了张薄毯出来给李桃披上，又是一番嘘寒问暖后，转过头来才发现乌桐正面色不善地看着这边。
　　彤姑娘被瞪得莫名其妙，直接问他：“看什么呢？脸上跟结了霜似的。”
　　乌桐不好发作，只得转开目光。旁边的知初刚吞下一块糖浆莲藕，顺口道：“大概乌桐也觉得冷了，彤姐姐也画一张毯给他吧，我想他是不好意思开口。”
　　“是吗？”彤姑娘就奇怪，这个冷暖不侵的秤砣怎么会觉得冷？认识他十几年了，也没见他穿过冬衣啊。
　　“闭嘴。”乌桐冷冷盯向知初，然而知初那头照旧刀枪不入，兀自吃着点心。
　　几人说话间，只觉周遭空气似乎真的越来越冷，呼出来的气都成了雾。知初噌地站了起来，嘴角还沾着点心渣，低声道：“来了！”
　　地下渐渐升起模糊不清的白影，四周树林的黑暗中也缓缓有雾气聚合而来。疏忽间，整条山路上都汇满了灰白的影子，不断涌动，最终形成无数朦胧的人影，又一一有了形态。有的面目狰狞，有的素服麻衣，有的脸上污血斑驳，有的断手还挂在肩膀上，有的只有半人高，有的根本不像人而更像什么奇怪的动物……
　　猫车仿佛是白色河流上的扁舟，顺流而行，速度愈发加快。经过的景物都成了飞掠的暗影，黯哑暧昧，令人恍惚间错觉进入了什么时空通路。
　　月光渐起，帘幕翻飞。十几只面貌各异的鬼魂围在知初周围，低低呜咽。知初正襟危坐在中央，一身玄色的箭袖短打，几乎要淹没在一片灰白中。每次她唇齿微动间，都有白影被净化，消失无踪。旁边的李桃早已被吓晕了过去，彤姑娘忙着照顾他，乌桐不言不动地持续释放冷空气，太息在前头死命催拉车的猫群。苍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静静看了半晌，忽然道：“这么多鬼魂，你能全部净化？”
　　知初停下休息片刻，答：“能净化一个是一个。只要它们有心离去，我自乐意送它们一程。”
　　“不累？”
　　“你若不停进食，也会牙酸手疼吧？”知初顺口答道，“净化虽是我进食方式之一，却也会有一定程度的消耗。”
　　呵，跟着彤姑混久了，这么死脑筋的孩子也会堵人了。苍先生又状似无意地道：“这些鬼魂中或有生前十恶不赦之人，你也乐意费这力气给他们送行？”
　　知初口中念诀不便答他，不疑有他地点点头。
　　“……”苍先生又看了一会儿，不冷不热地道了一句，“果真是救世神通啊。”
　　被清净之气吸引过来的鬼魂越来越多，盘绕在四周仿若巨大的云团，萦绕不去。苍先生正觉得眼前这些灰白影子有点扰人，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你且停下。”
　　知初以为他又要如何，口中停下后立即觉察了有异，遣散了鬼影，站了起来。其他人也有所感，都静了下来，和他们一样望向车后来路。
　　只听远远传来一声虚无空洞的兽吠，伴随着渐响的轰隆声，远处的白影被冲撞离散，一只面目不清的巨兽正沿着鬼影汇聚的河流狂奔而来。整条灰白的河流都被突如其来的巨兽惊扰，忽然间沸腾搅动，狂风四起，寒气肆虐。
　　太息发现不妙，头一个反应过来，秒速为拉车的猫群罩了把金刚伞，然后自己也躲了进去。金刚伞虽大却容不下别人了，彤姑娘将李桃往身后拉，乌桐不发一言挡在了他们二人身前。苍先生刚要施术，却被知初抢先一步，她掐了另一个诀，喝道：“庇！”清冽的元初之气化作无形壁垒，罩住了整辆猫车。
　　周遭的混乱愈发恶化，巨兽也越来越近，所经之处的林木俱被冻成白色冰晶，又即刻粉碎，唯有猫车在壁垒庇护之下还算平稳。太息催促群猫加快速度，勉强与巨兽保持了一段距离。但是好景不长，因为巨兽顷刻间已经来到眼前。
　　青色的兽有两间寻常屋舍大小，全身发出荧荧青光，即便已经离飞驰的猫车十仗不到的距离仍旧看不清长得什么模样。只有头顶两侧那双脸盆大小的眼睛分外显眼，混浊漆黑，毫无眼白，与身体的荧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阴郁骇人。
　　看到巨兽的刹那，苍先生、乌桐和太息均异口同声惊呼：“黎明兽！”
　　知初和彤姑娘也惊讶非常——这就是传说中专以气息纯净的妖物为食的上古妖兽？近年来由于世间气息混沌，黎明兽已经几近灭绝，即使尚有存活的，也躲在深山老林中，百年难得一见了，竟然在这里遇到？
　　可是不待他们平复惊讶，在这只黎明兽的身后又有了异动。紧接着，两只、三只、四只……将近十几只黎明兽陆续沿着白影而来，气势汹汹，如同惊涛巨浪般横冲直撞。
　　“不好……”苍先生这时对知初道，“这些都是疯兽，已失心智。趁现在收壁垒，或许还可回避！”
　　熟料，知初断然拒绝：“不行，我若收掉壁垒，前头那些小猫妖必定被它们碾压，魂飞魄散。”
　　“你若不收，整辆车都会跟着承受正面冲撞，我们所有人都有危险！”乌桐这时也开口道。
　　“什么？！”太息听闻，哧溜从金刚伞下蹿了出来， “不许收壁垒！你们敢丢我家猫子猫孙不管？！我就不带你们去找小仙女！”
　　苍先生却不理他，只对知初道：“收壁垒！”
　　“我们之中除了魔物尚在蛰伏，皆有一定道行，即便直面冲撞还有可能自保。”知初坚持道，极力维持壁垒的稳定，“可是如若我们自顾避开冲撞，那些猫儿无甚道行，必定死伤！我不同意！”
　　“你还念着那些救济苍生的大道理？”苍先生发现自己这已经是第二次被她气极而笑，“听着，你若执意保护那群猫，我们直接承受群兽撞击，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冲离百鬼夜行的队伍。一旦掉队，就再难归队，得不到宝物，你觉得馋猫会帮我们弄清楚书生的身份？不清楚书生的身份，你如何断定他是魔物？你又如何救济更多的苍生？”
　　知初微微蹙眉，显然也有动摇，但仍旧咬牙坚持。猫妖太息听了他这话更加不肯作罢，浑身毛发倒竖，龇牙道：“混蛋咸鱼！你若抛下我家猫子猫孙我必不帮你们！”
　　“都这时候了还吵什么呢！”彤姑娘喝断几人的争执，“它们要过来了！”
　　随着震耳欲聋的兽吠声，黎明巨兽如洪水扑至跟前。第一第二头兽撞在了看不见的壁垒上，止住了势头，但后面的兽又紧跟着冲了上来，小小猫车顷刻间被十几头巨兽围追。壁垒暂时抵挡了猛兽的攻击，可是内部仍受到影响，气息紊乱，不断震动，犹如骇浪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拉车的猫群尖叫着加快狂奔，太息是又心疼又愤怒。李桃这时已经醒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到发狂的巨兽后脸色刹那惨白，抱头缩成一团，彤姑娘连忙护着他，安慰他莫慌。乌桐越看李桃越不爽，索性扯他过来亲自护着。知初依旧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在与兽群最近的地方，右手掐诀支撑壁垒。距离她不过两尺便是外面凶神恶煞般的疯兽，而壁垒消耗极大，她也渐渐吃力起来，额上渗出了细汗。
　　苍先生就在知初身后，他二话不说劈手要按下她，但抓着那纤细的手腕却怎么也拽不动，反而被她又借去了不少气息。
　　“收壁垒！你撑不住的！”他只觉得自己活这世上过万年，都没这个黄毛丫头那么顽固不化。
　　“不行。不能放那些小妖不管！”知初此刻已经是咬着牙回话，眼中的坚定却丝毫不变。
　　“你……！”苍先生只好说，“你若助我，再借太息之力，或可护得半数猫儿周全。快收手！”
　　“半数？”少女显然对这个数字不太满意，索性不理他，兀自坚持。
　　苍先生见她仍旧固执，暗暗啧了一声，另一手翻转运力，直接劈在了她后颈。
　　知初蓦然倒下，苍先生顺手接住。壁垒随着她失去意识瞬间消散，就在群兽如山如洪地扑下来之前一刻，乌桐早就知道苍先生会出手，一直等着此刻，故而几乎在同时提起彤姑娘和李桃跳出车去。太息也化出原形——一只三色斑纹的鸳鸯眼巨猫，护着伞下的小妖跳了下去。
　　原本舒适惬意的木车下一秒便支离破碎。苍先生一手抱着知初腾空而起，另一手化出冰矢围绕在金刚伞四周，加强防卫，然后又凝出冰刃，抵御近在眼前的这些更加狂暴的巨兽。他近来因满月缘故，本来状况本就不佳，而他还察觉，怀里的少女即使失去意识也不安分，竟然本能地在吸收他身上的气息。
　　就在他无暇分神的时候，刚赶来的一只黎明兽，竟然绕过了包围苍先生和知初二人的兽群，直取后头的太息和猫群。
　　千百冰矢发动，在巨兽身上划开无数伤口，天青色的血液奔涌而出，居然还止不住它的攻势。太息见情况不妙，连忙推开包裹猫群的金刚伞，冲到前头，招架这头上古妖兽。两头巨大的妖兽张牙舞爪地缠斗起来，更加多的灰白鬼影四处逃散。
　　然而寡不敌众，又一只黎明兽躲过了苍先生这一关，避开与太息纠缠的同伴，扑向孤弱无援的猫群。
　　苍先生刚想回身搭救，奈何四周还有不下十头巨兽包围，一时却不及抽身，突然感到怀里一动，先前被打晕的知初竟然清醒了，而且几乎没有停顿就推开他揽着的手臂，如离弦箭般冲到了猫群和黎明兽之间。
　　“破！”
　　凭空生出的无数荆棘如铁索捆绑住黎明兽，但是下一刻就被巨兽一个抖擞挣断了。知初又掐另一诀：“折！”断碎的荆棘汇成一股巨藤，扫至巨兽背脊，发出骨头折断的声音。巨兽剧痛之下反倒愈发残暴，青荧之光中裂开一张漆黑的大口，要将知初和金刚伞一同吞吃入腹。
　　知初仿若未见，依旧挡在猫群前，再换一诀，还要再念，却受到一股大力猛推，连同身后护着的金刚伞一同飞了出去。
　　她一时没回神，只觉眼前略过无数林木枝桠，然后砰然一声撞到了什么东西，接着就是在黑暗中翻滚。混乱间抱着金刚伞的手力竭松脱，她还要追去，被一只白皙修长的大手抓了回来。
　　黑暗里她下意识地回头，只看到身后那双气急败坏的红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