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七谭 猫儿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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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苍先生一句话之下，早霜寺一行人忽然从是人是魔的纠结中跳离，踏上了拜年访友的快乐旅途——自然，这其中的欢乐是相对的。
比如说，前一天还在匆匆赶考的李桃，就不觉得哪里快乐——莫名其妙被人用紫珍珠砸脑袋，昏睡一整天，一群行为古怪的人叫他师父，还逼他回忆一堆匪夷所思的事，又被这群人断定自己已经不是人了，不是鬼魂就是妖怪……拜托，你们才比较不像人好吗？
有哪个正常人会大半夜穿过后门就来到一个他见都没见过的城镇，在幽寂无人的夜幕中，站在镇子中心……什么也不干的啊？
“请……请问，还要在此等候多久？”李桃终于忍不住弱弱开口，“此时已近午夜，附近也不见有人……先生的友人恐已睡了吧？”
“睡？”苍先生轻轻笑了笑，目光依旧闲闲地望着一轮明月，“这个时辰，他应在吃早饭才对。”
早饭？李桃看看头上月亮。大半夜的吃早饭？他幽幽叹气——若不是觉得这些人不把他好好验明正身，定不会放过他，他才不愿跟这些怪人大半夜的在这里等人呢……今年科考虽是错过了，现在回乡再接再厉，准备三年后的科考也好啊……呃，话说回来，大半夜里空空无人的镇子，真不是一般地渗人啊……
彤姑娘最为忧心师父的失忆，陪着苍先生在这里等了两刻钟，不见有人来迎，也不见苍先生要找什么人的样子。看了看身旁的秤砣，依旧抱臂冷脸，向来不是个着急的主儿，她只得不耐烦地抿了抿唇：“师父说的是。你那位朋友究竟住哪里？既然他还没睡，为何不直接上门拜访？”
苍先生仍是不急不火地笑笑道：“快了，月至中天，便有人领我们过去。”
“咦，难道你朋友不住在附近，还要家仆来带路么？”彤姑娘好奇地朝四下张望——平时苍就很少出门，除了她和秤砣，基本上没怎么见过他和别人有来往，即使偶尔会听言几说外出访友，每次也都是他自己去的，没人见过那些“故友”。这次苍主动提出访友，倒真想看看能跟这万年老妖怪成朋友的究竟是何方……妖孽？
忽而光线一暗，夜空之上一片浮云遮住了当空的明月。而此时的明月，也正好挂到了正空中。就见知初将手中青铜古剑一紧，沉声道：“有什么来了……不似善辈。”
彤姑娘和乌桐一听也警惕起来，果然察觉到有微弱而迅速的风声，正急速朝几人所在方位掠来。李桃什么也没察觉，仍是被她吓得不轻，小步挪到彤姑娘身后，战战兢兢地四顾——莫怪他一个大男人躲姑娘家身后，实在是因为这几人里，就彤姑娘对他的态度最为友善，眼下也只能靠她。
就在几人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时候，被警惕的“不善之辈”终于现身。就见一道轻捷的黑影自一条小巷里闪出，突然一转，跳上一边的纸窗，又是一晃上了房檐。几个起落后，已经跃过几户人家的房顶，绕到了几人身后。
李桃、知初、彤姑娘和乌桐定睛一看，竟然是只浑身漆黑的猫儿，正瞪着一双灯笼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黑夜里两只闪动幽幽绿光的圆眸，如鬼似魅。
除了李桃还是畏首畏尾，余人都松了口气——这猫儿身上并无多少妖气，不过一只道行不深的黑猫而已。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又被提了起来。因为自那黑猫站定起，眨眼间，几人四周的房檐上陆陆续续点亮了一双双发光的眼眸。不一会儿，那些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光点汇成一圈，将早霜寺几人围在中心。
本以为平凡猫儿无以为惧，没想这一大群猫竟在屋顶上瞬间成了合围之势，而且一点不怕人，直直盯着地上的几人，倒似盯着什么猎物一般。
其中一只略年幼的小花猫动了动鼻子，上前一步，又嗅了嗅，眼中光彩更亮，好似见着了大鱼。
“呃，苍啊，你是不是气息没敛尽，让这些猫儿闻到了海味，以为有鱼吃？”彤姑娘干笑两声道。
苍先生却不理她，反对那只兴奋无比的小花猫露出一个温和无害、你吃我我也不会喊疼的微笑：“去回禀你家楼主，有朋自远方来，共赏岁末明月。”
他这一笑，领头那只黑猫忽地身一颤，仿似忽然记起什么，惊叫一声，毛发倒竖，完全没了先前那气势，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掉头一闪身便消失在屋檐。余猫听得头领的信号，也都惊慌了起来，不知头领忽然惧怕什么。但那只是短短的一瞬，便迅速地跟上了头领，眨眼间房檐上走得一只猫儿都不剩。
早霜寺几人这下不得不惊奇，这些猫儿竟然有组织有纪律，也惊疑苍先生之前究竟对这些毫无法力的猫做过什么，让它们如此反应。
苍先生却不管这么多，猫群一动，他便提气掠了出去，紧紧跟上那群落荒而逃的猫儿：“追。跟着猫群就能找到我那‘好友’。”只见白影翩翩，迅若飞鸿。
乌桐也不慢，默默跟上。彤姑娘不会武，用玉笔又嫌慢了，便由他带着。紧随苍先生之后，知初本与乌桐同时反应过来要追，却看到一脸纸色的李桃还呆立原地，瑟瑟发抖，便是眉间一皱。
李桃正惊恐，见那位从来正色凛然的姑娘对着自己大皱柳眉，心里更是恻恻，脚都要软下来：“区区……不会飞也不会轻……”而且那些猫也好像很可怕的样子……
“功”字还未出口，他便感到腰间一紧，眼前一花，整个人倒着飞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救……啊啊……啊咳咳咳咳咳！”李桃忍不住开口大叫，冰凉的夜风猛地灌入，引得他一阵咳嗽。
“闭嘴。莫惊动镇上百姓。”知初不料他竟稍微一吓就破口大叫，不由略略有些愠恼这人的懦弱，脚下飞檐走壁不停，一边将手里的裤腰带一拽，“不然，我就把你扔下了。”
李桃好不容易止住咳，定睛往下一看。妈呀这落差，把他扔下去，即使他真是鬼魂也要破散了，赶紧求饶：“哎哎哎别别别！求姑娘切莫松手啊！”
于是乎，若此时镇上起夜的镇民推窗远眺，便可见当空明月下，一男子一面呼天告地求饶不断，一面被一女子如破布袋般，拽着裤腰带在各家房檐上飞上走下，倏忽不见……
猫群来去如风，无声无息地穿行在镇子的大街小巷，犹如一缕缕幽魂，在胡同、街角、巷尾跳上跳下。
猫儿们虽是各行其道，却都不约而同地奔向一个方向。苍先生一干人等自是看得出这些蹊跷，他们便跟着大方向追去。果然在一个极为隐晦的转弯后，追至一个破败的院落外头。
猫群早已不知去向，只见到之前那只年幼的小猫花斑的身影闪过，自墙头跃进了院子里。
院子大门虚掩，似乎并未锁上。苍先生却看都不看那门一眼，直接越墙而入。乌桐带着彤姑娘，自然未及苍先生一般轻松，便在院子外顿了顿。彤姑娘好奇道：“咦，大懒蛇怎么翻墙进去？连门都懒得推么。”
后一步赶到的知初也在此稍顿，让李桃喘口气，她看了看那院门，道：“那门上有妖法，穿门而入到不了内院，而是通向幻境。一旦误入，非施法之人破解，将不复得出。”
乌桐不屑搭理这些，托着彤姑娘的后腰轻轻一带，翻墙而入。知初又看了那门一眼，拽着李桃也跟了进去。
院内跟院外相较起来，竟似不同天地。院子外头看来破败不堪，院内望之却是宝塔高耸，青砖金檐，加上院子里一派繁忙景象，比院外那不起眼的小城来说，真是添了无尽鲜活华丽。
只见院内满地金银财宝、珠玉琅琊，被装在一只只两尺见方的大宝箱里，错落堆放。而几乎与珠宝一般多的，是各色各样的猫儿，十几二十只成一群，或拖或拽，正把这一箱箱的宝贝挪到后院去，一副逃难景象。只不过院子里站了一位穿白衣的不速之客，故而整个繁忙场面都定格下来，猫儿们都围在宝箱四周，充满敌意地对着闲适而立的苍先生嘶嘶龇牙。
“馋猫，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苍先生理了理肩上的红锦缎，眼角弯弯。
知初等人落到院中站定，才看到原来他是同站在塔上的人讲话——宝塔三层的飞檐上站了一个俏生生的男童，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却能稳稳当当地站在只容一足的檐角上，笔挺迎风，还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小孩一头短发，一身绫罗，一对异色的眼眸，双襟是白色狐裘，加之神态傲慢，立于塔上俨然一副“天下莫非我爪下鼠辈”的神色。
不过苍先生一句话后，王者之气尽去，眉尾倒竖，如同炸毛的小猫，清脆的声音愤愤道：“住嘴！你叫谁馋猫？！你个万年老妖怪！人见人嫌的臭咸鱼！皮笑肉不笑的伪君子！披着羊皮的狼！你……”
苍先生笑得更舒坦了：“多年未见，你那牙尖嘴利的功夫倒是未见生涩。找你有事，你且下来。”
“呸！”小孩一副大人的粗狂模样，叉腰叫道，“凭什么要本大爷屈尊下去！几千年未见突然找本大爷，定没好事。”朝前嗅了嗅，皱眉翘鼻，“你还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妖怪过来？！没看本大爷正忙？！赶紧给本大爷滚！否则本大爷可要不客气了！”话音未落，满院群猫都呲牙竖毛，敌意大增。
“嘿，小孩口气不小。”彤姑娘柳眉一挑正要上前，却被乌桐拦了下来：“此妖年岁至少能比你我加起来都大，恐怕能与苍不相上下，法力可想而知。”
知初这次也同意乌桐：“猫妖道行不浅，气息纯正，并非恶妖，且看苍先生怎么对付。”
“忙？”苍先生风雨不动地笑笑，“仅次于我的天下第二闲人竟也有忙的时候？这次找你有正经事，你若再东拉西扯，莫怪我……给你这小庙来场大雨。”
“大大大大大……大雨？！”整个院子的猫瞬间偃旗息鼓，瑟缩后退。飞檐上的小孩也脸色一青，但他咽了咽，强压下惧意，“雨……雨就雨。就算你拿雷劈了我这宝塔，我也懒得理你！喂，小的们，加快速度！黎明前务必把本大爷的宝贝们都撤走！”
他这么一说，苍先生也看出了不对：“撤走？你假扮猫仙人称霸此城多年，也有挪窝的时候？”
“你对本大爷的行踪倒是挺清楚？”猫妖小孩瞪了他一眼，无奈没话反驳，一撇嘴道：“你以为我想舍弃这里的悠闲日子——老咸鱼，别说你没听到那个消息。”
“你是指世间气息愈渐混浊、八方魔物蠢蠢欲动之事？”知初插话道。
猫妖瞅她一眼，不屑道：“这仅是其一，只要不是愚蠢的凡人都能察觉出来。我说的消息指的是百鬼夜行之事。”
“百……百鬼夜行？！”李桃吓得腿都软了，心里直问自己究竟摊上了一群什么人。
“百鬼夜行……”苍先生沉吟片刻，问猫妖，“会经过此城？上次百鬼夜行已是数千年前，此次惊动百鬼的又是何物？”
塔上猫妖摇头晃脑：“自然不会是寻常之物，不过谁都不知道这些下等妖怪都嗅到了什么，只知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过。而百鬼夜行也必然会经过此城，本大爷已经确认无误，不然本大爷怎会大举挪窝？所以说，此次百鬼夜行对本大爷来说可真是大福大祸说不准……”
苍先生打断他的喃喃自语：“我此番前来不是为百鬼夜行，就想让你的阴阳眼帮我找你的另一位朋友。”
“另一位朋友？”猫妖狐疑地望向苍先生，偏头想了想，突然想起什么，双眼眯成细缝，警惕地盯着苍先生，“你要找小仙女？做什么？小仙女跟你不熟！……本大爷跟你也不熟！”
苍先生对他的警惕视若无睹，仍旧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我必不会抢你的小仙女。只是想请她瞧一瞧我这位朋友的来历，可好？”
“来历？什么来历？”小孩模样的猫妖这才把注意力放到了苍先生身后这群人身上，顺着苍先生的视线，瞅了瞅躲在彤姑娘身后的李桃。
李桃被他看一眼，吓得差点坐到地上。乖乖，那可是不知多少年道行的猫妖……被看了被看了被看了！会不会被他吸走元神啊？！
“非人非鬼，似魂似魄，亦仙亦魔……”猫妖眨了眨眼，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有点意思。”他目光一溜，又留意到了站在旁边的知初：“嗯？这只也不是等闲货色的样子？本大爷活了近万年也没见过这么……”
知初被他盯得略略不悦，只是不言语，沉默而平静地盯了回去。
苍先生见他又要胡扯，左手微起，仿佛随时都会施法招雨，脸上却仍是温和微笑：“可好？”
猫妖脸色僵了僵，啧了一声：“你个老妖怪真是越老越没耐性，哪个求人办事是你这个态度？！告诉你，本大爷从来吃软不吃硬，呃，当然小仙女除外，总之，你……”
月白的衣袖抬起，空中凝起一团隐隐滚动的水汽。苍先生笑得人畜无害：“可、好？”
飞檐上的小孩咂咂嘴，痛下决心似的道：“好好好好好……！不过，要请本大爷带你们去找小仙女，必须先帮本大爷个忙。”
“好说好说。”彤姑娘见他愿意帮忙，还能请动什么仙女，拱手答应，“只要那位仙子能解开师父真假之谜，什么忙猫大爷请尽管说。”瞧猫妖那一副守财奴的模样，若是要金银珠宝，那她千股楼天下第一楼的名号可不是盖的，随便他开价就是。
猫妖被她一声“猫大爷”喊得通体舒透，不过他自然知道苍先生说话才算数，不理彤姑娘，只看苍先生。
苍先生倒也不客气，点头微笑：“可以。”
“你不问本大爷要你帮什么？”猫妖防苍先生就跟老鼠防猫似的，“你这臭咸鱼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我已知晓你要什么，又何必问？”苍先生转身就朝院外走去，只留下一个优哉游哉的背影——“你要我们和你一同参加百鬼夜行。”
此言一出，李桃立马晕了过去，彤姑娘一脸出乎意料，乌桐依旧神色冷冷，知初仿佛也料想到，不过神色还是正了正，顺手扶住了只剩半条命的李桃。
猫妖咧嘴一笑虎牙闪闪，异色阴阳眼中隐约透着一股算计：“老妖怪答应得这么爽快，可有好戏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七谭 猫儿楼（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