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霜寺奇谭》猫吼

31、第七谭 猫儿楼（中）

　　苍先生身着常穿的白袍，拥着正红色的锦缎，闲庭漫步至偏厢，偏厢里却早已如沸水一锅。
　　“师父！你再好好想想，十六年前？画魂索命？稻草？还有还有……赌场酒楼吟诗舞剑？”彤姑娘坐在床边，双手抓着蓝衣书生的衣袖焦急问着。
　　而靠在床上的蓝衣书生，一脸茫然，几分疑惑，看着彤姑娘一副恨不得将他脑子砸开个洞、把里面的东西都掏出来寻个遍的样子，心下十足惊恐：“姑……姑娘，区区真的完全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啊……”
　　抱臂靠在一旁窗边的乌桐凉凉开口：“也就是说，之前的一切，还有我们几人，你都不记得了？”
　　蓝衣书生用力地点头，愣了愣，又摇起头来，怯怯地指着彤姑娘和知初道：“区……区区倒是记得这两位姑娘。”
　　彤姑娘满面欣喜，端坐桌边吃点心的知初也望过来。
　　“区……区区记得，不久前好像在哪间破庙里见过二位。”蓝衣书生弱弱道。
　　彤姑娘立即蔫了，知初也略略蹙起眉。
　　“那你可记得他？”乌桐用眼神示意刚入门来的苍先生。蓝衣书生望过去，仔细打量了半晌，还是摇头。
　　也就是说，蓝衣书生完全不认得早霜寺中曾经朝夕相处多年的三个徒弟。
　　“说不定他不是不记得，而是根本就不认得。”苍先生气定神闲地道，“或者说，他本来就不是师父。”
　　彤姑娘不信：“天底下怎么可能有长得完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而且他身上有师父的玉坠。”
　　“可是彤姑娘，也是你自己说，他根本不像你师父那样英俊潇洒、本领高超、斩妖除魔、天下无敌啊……”言几给苍先生倒了茶，又转问一直茫茫然的书生，“你说那玉佩是你的，那你是从何得到的？又是何时得到的？”
　　在众人“热烈”的目光中，蓝衣书生想了想，又想了想，哆哆嗦嗦地小声回答：“那个……好像是区区的传家宝……还是在哪里买的……又好像是谁送的……”言几啧了一声，茶壶一放：“到底是哪儿来的？好好交代！”
　　“这个……那个……”书生支支吾吾半天，才答道，“这个区区好似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很重要，丢不得……”
　　“一问三不知。”乌桐冷冷总结道，此人的怯懦决计不似自己的师父。
　　蓝衣书生倒是对这话十分赞同，拼命点头：“没错没错，这位少侠点说的极是。区区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真不记得诸位，也不记得这玉佩如何重要了，更不记得曾几何时有过英俊潇洒、本领高超、斩妖除魔、天下无敌的经历啊……区区胆小怕鬼，蚂蚁都不曾踩死一只……啊，不过没注意的时候可能踩伤过一两只……呃，总之，”他努力表现自己的诚恳，“区区真不是诸位的师父啊……诸位真的认错人了啊。”
　　“唉，我可没说你是我师父，你只是可能是我家先生的师父而已。”言几声明立场。
　　“我也没说你是我师父，你有可能是他们三人的师父，而我只怀疑你是祸世魔物而已。”知初也认真回答道。
　　“呃，这个大概更加不是了。”蓝衣书生肯定地答道。
　　“不如我们换个思路，无谓费心他和师父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而是了解清楚他究竟是何人。可好？”苍先生坐在桌旁喝了口茶，问书生，“你说不记得我们几人。那你一定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中有何人、在此之前的十年里都在何处、为何总是出现在灵异之地吧？”
　　蓝衣书生理所应当地点头道：“记得记得。区区姓李名桃。家住上邱的新谈县，家中父母一双、兄姐二人，这十年来都在家乡读书考试。区区此行就是要上都城冕京参加科考的，至于灵异之地，区区也不知为何总会遇上些稀奇古怪的事啊……”
　　书生李桃相貌清秀，说得也极为诚恳，言辞上也并无古怪，分明一个普通赶考生的样子。一般人根本不会怀疑这样一个老实书生。
　　但是，早霜寺中的这几个，自然不是一般人——
　　“上京赶考？”乌桐首先插话，“自早霜寺这边第一次接到解决灵异事件的请求以来，过了五个月有余，而自江南上邱至都城冕京……不，且不说冕京，即使是自上邱至北漠，三个半月也该到了。”
　　彤姑娘也质疑道：“没错没错，而且啊，大颐科考三年一次，今年是有科考没错，但是考期早已过了半个多月啊，新科状元都走马上任了……”
　　“什么？！科……科考已经过了半个多月？！”李桃仿佛根本没有察觉这么紧要的事情，惊得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不……不可能啊！区区一路紧赶慢赶，不该这么慢啊？！”
　　但是余人皆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难以相信会有科考过了半个多月都不知道的考生，而李桃也完全沉浸在自己错过了考期的震惊与懊恼中。
　　“这个也且不论，”唯有苍先生继续淡淡问道，“你且解释一下，自己是怎么知道何处会有异事发生、发生异事可以来早霜寺找我的？”
　　“这个……这个……”李桃歪着脑袋，一副困惑的表情，“这个……区区也不知啊。总之就如同水往低流、风吹树动一般，这种想法自然而然就出现在脑海里了……区区……”他苦笑两声，表示自己很无辜，“区区在这之前，甚至连早霜寺是什么、苍先生是谁都不知道。区区自己也很纳闷啊……”
　　“好，那么这个也不论。”苍先生微微一笑道，“这些都可以说是巧合，或是天生有些微通灵体质，都可以解释过去。不过，你如何解释能在几日时间内，跑遍大颐南北东西？”
　　“哈？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李桃一脸莫名其妙。就听坐在床边的彤姑娘接着解释道：“我们几个能一日内游走大颐几大城镇，皆因早霜寺有师父布下的术法，但据我分布在各处的千股楼上报的情报来看，曾有过不止一次，在短短三两日内，在大颐相隔甚远的几处地方发现你的踪迹。”彤姑娘看李桃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表情，便问他：“你可记得，十月二十至二十五这几天，你都在哪里？”
　　“自然……是在赶路……”李桃开口回答，可是声音透着十分的不确定，“咦……？奇怪，我赶路到了哪里来着？嗯……盼阳？玄州？”
　　“那么，九月三至九月六这几天呢？”彤姑娘又接着问。
　　“九月……九月……”李桃抱着脑袋回忆得头都要裂了，“九月我在……哪里？”
　　乌桐不耐地替他回答：“十月那几日你分别出现在江北露川、西陲永县和潘州城，那三处分别有三户人家找到了早霜寺，分别求助苍的是地精作乱、仇家诅咒和犬妖致旱；九月也是一东一西两个相距千里的城镇，分别处理的是饿鬼附身、先祖回魂的事件。事件的当事人都表明曾见过一个蓝衣书生，风尘仆仆地路过，或是借水喝，或是歇个脚，总之都会点出家中异事，并说早霜寺苍先生可以解决。而且……”乌桐进一步道，“这几个月来我屡次跟踪你，却屡次跟丢，你若无任何法力，不通晓术法，是如何轻易消失在世间，又如何突然出现？”
　　“露川……犬妖……潘州城……歇脚……”这下李桃自己也混乱了，脸色一点点苍白下来，“好像……区区好像是去过……是在九月吗？是地精吗？……原来相隔这么远……吗？”
　　这时言几忍不住插嘴：“等等，难道你自己去过哪里，大致是什么时候去的也记不清吗？”
　　“区区……区区……”蓝衣书生李桃眼神涣散，满头是汗，看得出正拼命回想，但也看得出，他自己也察觉出其中的奇怪，“区区……是怎么去的？”
　　彤姑娘、乌桐、言几、苍先生和知初都静静看着他，等着他，可是蓝衣书生依旧没能想清楚这一连串的问题，甚至自己问起自己来——
　　他忽然惊恐起来，不安地抱住自己：“等等……区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家乡？为何区区记不得爹娘的名字……？兄长……兄长是什么样子？九月……早霜寺……”
　　“要查清楚是否真的有李桃这个人，很简单。”知初不再理会他的自言自语，转向彤姑娘，“彤姐姐，在上邱附近可有早霜寺的出入口？”
　　彤姑娘被她突然一问愣了愣，随即便听懂了她的意思：“早霜寺是没有，不过我有别的法子能派人过去。”她叫来水晕和墨章，嘱咐两句，皓腕一翻，取出一张纸片，默念几句，两位绣娘瞬间化作青烟而去。
　　这样的场景令苦思的书生也不禁看呆了，苍先生见他情绪稳定了一些，又接着问：“你再好好想想，除了这些和你自己的记忆混乱，是否还有其他古怪的地方，之前未留意到？”
　　李桃摇摇头：“大概……没有了？区区也……不知道……可是，区区在这之前一直过得好好的，就是自己会莫名其妙知道些灵异事情，其他并没不妥啊……是了，如果到了不干净的地方，就会身体不适，而且越是厉害的东西，这样的感受越是强烈……为何我之前都没察觉这些不妥呢？”
　　关于师父万里雁的事情他不记得，自己的家人履历也记不清，这个李桃，仿佛本身就是团浆糊，混沌不清，也捉摸不定。本以为只要捉到蓝衣书生，是师父是魔物就清楚了，谁知竟是这种情况。
　　“至少，我们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知初想了想，道，“不论是否魔物，你首先不可能是人，至少……不是常人。”
　　“哈？”李桃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没错。”乌桐这次竟同意知初的观点，“如果是常人，常明月的元神宝珠就困不住他。万年蚌贝的宝珠只有封魂锁魄的能力，困不住实体。”
　　的确，如果书生李桃本身就只是一缕幽魂，那就不难解释短时间内出现在南北两地、瞬间出现瞬间消失等等难以解释的事情了。
　　屋里又静默了好一会儿，倏忽两道青烟飘入，水晕和墨章回来了。
　　“当家，我们去上邱新谈打听过了。”墨章柔声回禀彤姑娘，“那里……根本没有一个叫李桃的人。”
　　“而且啊，别说是李桃，那个新谈县根本就没有姓李的人家，世代居住的都是柳氏一族，从未有外姓人家落户过。”水晕补充道，“这个李桃书生，要么记错了，要么……就是在说谎。”
　　“你，究竟是什么人？”知初清澈的双目直直望着李桃，仿佛真能将他看透一般。
　　彤姑娘望向李桃的目光也有些犹豫：“没有李桃这个人，难道说，你真的是师父……？可是师父怎么会失忆？怎么反而便年轻了？怎么……完全变了个性子？完全没有了功夫和法力？”
　　乌桐冷冷盯着他，面色依旧不善。
　　言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插不上话，只好又望回李桃。
　　“区区……区区没说谎！区区为什么要说谎？！”李桃也怔怔地问着自己，“区区……究竟是什么人”
　　不可能啊，自己家乡分明就是上邱新谈啊……有人会连自己的家都记错吗？如果……如果这些不妥的地方真的都是自己记错了，那么，这之前将近二十年的岁月里，自己究竟是如何度过的？
　　他，究竟是谁？
　　“既然已经可以确定不是人，那么反倒好解决了。”这时，苍先生突然开口道。众人都出乎意料，纷纷等着他的下文，他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站起身，“新春佳节临近，正是访友拜年的好时机啊。”
　　“啥？！”言几觉得自己永远跟不上自家先生的思路——为何会突然跳到这么欢乐的话题？
　　“哈？”李桃觉得，这次遇上的人果然都不正常——哼哼，还说他不正常呢，这几个人才比较古怪啊。你看你看，红颜白发、面无血色、青烟腾空什么的，没一个正常的啊……

　　于是，在苍先生一句话之下，早霜寺一行人忽然从是人是魔的纠结中跳离，踏上了拜年访友的快乐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