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七谭 猫儿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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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姑娘回忆了一下，那时候她还没开千股楼，蓝衣书生也没把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和人丢到早霜寺来，苍先生那时候也还没把言几捡回来，好像……那时候进出早霜寺的，就只有她……哦，不对，还有她某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下的两个绣娘的魂魄，依附在了她画的两位绢画美人上——
水晕和墨章。
彤姑娘杏眼一扫，再次盯住乌桐——“难道，这千年大秤砣，竟是看上我手下这两个姑娘了？”
难怪每次水晕墨章来找我，秤砣都不时地盯着看……我还以为他看什么呢，原来竟是在看美人？！
如今水晕和墨章在屋里，他就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那到底是水晕呢，还是墨章？
哼哼，起初我救回她们俩的时候，他还反对我留她们在身边，后来竟然日久生情了么……？
……
……
奇怪，怎么心里好像有点堵……？
去厨房换茶的言几路过，正巧听到这段对话，不禁留下两行辛酸泪：乌桐公子，遇上这么个不长正常姑娘家心思的，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了……
知初也没发现彤姑娘的异样，就顺着道：“或许还有别的理由也不一定……”她转念想到另一个人，“这点苍先生就不如乌桐。乌桐虽不善表达，但他的出发点是好的……至少不坏，除了态度不算热情之外，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妥。可那位苍先生……手段未免有些过了。”
“苍？苍怎么了？”彤姑娘这才听到她转了话题，也不知刚才自己走神到哪里去了，连忙收心问她。
知初一讲到苍先生就蹙起眉心：“之前在常府密室，他不寻人间官府定公道，却图自己报复。后来地下塌方，对常青见死不救，不但三番四次阻拦我去救他，还……站在一旁说风凉话。”
彤姑娘摇头笑道：“那是你误会苍了。”
知初狐疑地望向彤姑娘。
就听她道：“在我们三人当中，苍是师父收留的第二个徒弟，到师父失踪为止，已经跟着师父有八九年了。平日里性子都很好的，基本上，除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他都可以说是有求必应，他对待早霜寺外的其他朋友似乎也很不错。但是一旦遇到对他身边的人不利的情况，苍绝不手软。听师父和秤砣说，苍属于一支不下万年岁数的太古妖族，他们还繁盛的时候，人间与现在大大不同。弱肉强食、恩仇必报，不正是洪荒时期的常态？他习惯了非人族类的处事方法也可以理解。况且……”
“况且什么？”知初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听她讲。
“况且常青确实作了恶，纵容常怀树害死这么多人，说句不好听的，我都觉得死有余辜。苍的本性其实不坏，我与他相处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做过恶事。或许行事手段未免偏颇，但我想应该与他身世有关。”彤姑娘道。
“身世……”知初想到常府里的事，就问，“苍先生不但是太古妖族，还是海中大族？常明月只对他一个称……‘您’。”
彤姑娘无奈耸肩：“苍平时也多是躲在早霜寺里，来往的故友极少，他本人更是不愿多提往事，连师父也不太清楚他的底细，可以说在我们三人中，他的来历是最复杂的。我只知他的确是来自水中族类，而且每每遇上水族，他们对苍的态度都是一种很……很暧昧的恭敬，仿佛敬着、怕着又排斥着他，而苍的态度也是淡淡的。哦，对了，他似乎……是因族人与人类间的什么恩怨，被族人驱逐到陆上的，直到万年之后的今天，还有一些族人想要对他不利。”
知初静静听着，眉心微蹙：“他不喜欢人类？也不喜欢水族？”
彤姑娘轻轻叹一口气：“人类倒是没有，但苍确是对水族的态度不太好。任谁被驱逐了几千年，都会喜欢不起来吧？师父说，早霜寺一开始就是为他所建，上面施的术法，也是为他躲避族人而为，甚至苍他不到非常时刻，绝不滥用自己的术法，泄露气息，很大一部分也是这原因……他长达千万年被人海之间的恩怨所累，所以，大概他眼中的人间世道，也不过如此吧。”
知初没想到这个一直看起来都是笑容可掬的人，竟然有着这样的曲折身世。想起自己族人也是长久以来多受人误解排斥，不禁也有些触动。她沉吟片刻，忽然站了起来。
彤姑娘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知初妹妹？”
只见玄衣少女利落地道：“我去跟他道歉。”
“咦？道歉？那倒不必啦，苍那种没心没肺的，不会放在心上的……”
可彤姑娘还没说完，知初已经大步走了。
“咚咚咚”
知初叩响了苍先生的房门，房中有些微响动，却不见人来应门。她只好道：“苍先生，我是知初。此番前来，特向你道歉。”
许久之后，屋里才传来苍先生特有的闲散嗓音：“道歉？”
知初就道：“我在常府误会你了。”
“误会什么？”
“我不满你动用私刑和见死不救，却不知你只是身世坎坷、过往恩仇所致评断偏颇，没有考虑周全。”
里面传出一声轻笑：“定是彤姑告诉你的。不过……我的身世和你对我不满有何联系？”
知初诚恳道：“我现在知道你并无恶意，只是对人间多有偏见，只要放宽胸怀，用心改过，也不是没有向善的可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苍先生道：“也就是说，之前你不满我不救杀人帮凶，不满我将常府之事交给官府。如今，你还是不满，只不过觉得我这错误是可以理解，可以宽恕，可以改正的？”
知初想了想，道：“嗯，基本可以这么说。”
“可是你仍旧不满我‘动用死刑和见死不救’？”
“是的。”
就听他冷笑一声：“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伪善？”
知初对着紧闭的门扉，皱皱眉：“伪善？不觉得。”
苍先生的声音慵倦而动听，话语却是薄凉：“你不满我的做事方式，却又因知道了我那什么破身世而过来道歉；道歉却不觉得自己不对，依旧认为我才是错误、残忍的一方，表示宽恕，要我改过……这算什么？怜悯？包容？”
知初没有对他“执迷不悟”的态度表示不耐，依旧平心静气道：“我只知道，世上万物皆有自己的福自己的劫，众生可怜。但万物也皆有自己的法自己的则，妖物虽然有着与常人不同的力量，却也不该以此作为肆意妄为的依仗。否则人妖混乱，世间更加不得安宁。”
屋里轻哼一声，笑意浅淡而薄凉：“这些也是那什么创世祖神的教条么？世间万物为己任，世间安宁为己任？可惜世间如何，我却不留心。”
“你……”知初被他接连不断的围追堵截弄得忽然语塞，又听他提及自己族人及祖神，一时竟也难压下心中气闷，“是又如何？人与妖物本就两不相干，自然应该各依各法。若都如你这般滥用私刑，恣意处置，人世岂不比当下还要纷乱百倍？即便我族所尊崇的祖神历经百代，已被遗忘，至少我们为的是天地安宁，即便教条又何妨？”
房内苍先生也是冷冷笑道：“你又如何知道自己族人为的便是天地安宁？在我看来你这些退让给人间法理解决的行为，本就是跟常青一样的姑息之举。教条也无妨？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种盲从？”
“你……你……”知初一下子竟也不知该怎么应对，只是坚持道，“不论如何，常府之事已成定局，你今后若能如你表面上那么平和无害，便已是善举。”
绕来绕去，这姑娘还是觉得自己是只该受她调教的大尾巴狼么？屋里的苍先生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人气极而笑：“彤姑不疑你，你就当自己真是救世神通了么？天下正义你都要维系？”
“……”知初觉得这人真是偏执得可以，眼下她连辩都懒得与他辩了，今后自己小心盯着这个看似无害的危险分子便是，索性四两拨千斤，打算了结了这次莫名其妙的道歉：“罢，我不与你争论。不过我们四人有过约定，在查清蓝衣书生之前，不论来历不论目的——不论是你被族人驱逐还是我族人的教条，便就此打住吧。”
“……”
“……”
两人就这么隔着门板，静静堵着，气氛微妙而烦扰。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才传出了声响。
“那便打住吧。”苍先生的声音隐隐透出疲惫。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竟然不若往常那么沉得住气。大抵是提及族人世人之类的，一时心烦意乱……他轻轻叹息一声，恢复了平日的浅浅笑意，“无谓争论这许久。且回偏厢去看看蓝衣书生如……”
“如何”二字就此骤然停歇，好似屋里说话的人被忽然掐断了话语。
知初微微一愣，刚才分明已经和解，不知他为何突然不说了，又等了好一会儿屋里也没有声息，只得开口询问：“苍先生？”
屋里依旧没有声音。知初只得上前叩门：“苍先生？你没事吧？”
然而里头还是没有回应，知初只道这人又在故弄什么玄虚，正打算自己回偏厢那边去。就听房里一阵细微的水声，又突然传来砰然之声，仿似什么重物砸到了地上。
不对劲。知初想起苍先生族人一直想要对他不利，担心出了什么事，更坚定地叩门：“苍先生？刚才是什么响动？”
可是房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知初也不多想，索性直接推门。房门却纹丝不动，手感像是被人用术法封住了，暗暗流动着妖气。刚才只顾争辩没有及时察觉，她暗道不好，莫不是已经被制住了？掐诀念道：“解！”
由于门上妖气甚重，知初的气息竟是发挥不错，苍先生的房门轰隆大开。
“苍先生！”
“不……不要进来！”
两个声音与房门的轰隆声一同响起，皆是急迫不已。知初担心房中蹊跷，而房里苍先生的声音则是近乎……气急败坏。
知初听着之前苍先生话语有异，房门被封，又有水声，以为进屋里会看到苍先生被哪个危险水族制住，哪知径直闯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房间里，妖气异常浓烈，凉意刺骨的水雾蒸腾，犹如云烟缭绕，正对着房门的是一间比其他厢房都要宽敞得多的外室，一面巨大的双面绣屏风倒在了地上。水汽渐散之中，露出屏风后一汪五步见方的幽深水池，而苍先生正不着寸缕立于水池之中。
只见苍先生双手支着白玉砌成的池边，双眸中的红光分外冶艳，面色也显出病态的绯红。他身形微颤，仿佛随时有可能力竭倒下。虽然下半身淹没在池中，赤裸的上身和一头白发却能一览无余。泛着银光的长发如蜿蜒溪流，沿着姣好的身体曲线缓缓倾泻。这些白色溪流所流经的地表却并不光滑，一道道忽隐忽现的鳞片仿若在全身各处绽开的伤口，时隐时现，为这幅本应香艳的画面徒添了几分残酷的妖异。
“你……”苍先生竭力平复了一下紊乱的气息，身上如伤痕一般的鳞片顿时隐去不见踪迹，他脸上陡现一丝惨白。不过那只是一瞬，苍先生很快又保持住了惯有的平和，莞尔笑道：“知初姑娘……可看够了？”
知初这才反应过来，却没有惊叫羞臊，仍旧担心他刚才的异状，皱眉道：“你无碍否？”
“我……”苍先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各种翻江倒海类似恼怒的东西，换上和气微笑，“我无大碍，姑娘请先出去吧。”
“可是你刚才……”
“我不过是被水呛了一下，已无大碍了。知初姑娘请你先出去吧。”
“可是屏风……”
“是我不小心弄倒的……姑娘还是先出去吧。”
“那鳞片……”
“住口！”苍先生脸上笑意再也挂不住，大喝一声后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苍……”知初还要上前，却见一道巨大的水柱向自己扑面而来，力道不小。她赶紧后退两步，掐诀化开。这下她才回神，皱眉道：“难道那是你原形……”
苍先生蓦然抬起头，双目杀气暴涨，整个房间里的水雾为之一震，忽然凝聚成一道道锋利的冰晶，如箭雨般向知初射来。知初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苍先生会突然发作，而且一下手就动了杀念，一时没有全力发动元初之气，终是疏漏了几道冰晶，在身上留下了几道擦伤，鲜红的血缓缓渗出。
苍先生发动完冰晶箭雨已是无力，身形往水中沉去，伏在水池边上不断急喘，知初被他这么一震也不敢再上前，。
苍先生伏在白玉池边，脸埋在双臂间，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肩头掩在白色长发下，此时隐隐显得瘦削苍凉。白色的妖缓缓抬首，脸上是苍白笑意，几缕柔顺的发垂落在脸侧，映衬下双眸红得迷离而易碎。
“抱歉，是我失态了。请你先出去吧，记得把房门带上……”
知初这回怔怔地点了点头，转身带上了门出去。
可她并没有走远，走了几步，只觉得刚才苍先生那迷离而易碎的神情莫名其妙地总在自己脑海里浮现又隐去，反复不息，好似被人使了什么术法，但她仔细探查了一下，自己并没有被他动什么手脚。
她不自觉地又转了回来，在紧闭的房门前犹豫良久。
“对不起。”她低声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回是真向你道歉。总感觉……你刚才很受伤……”顿了顿，“我承认刚才是我错了的话，你会不会……好受一点？”
没能等到房里的回答，少女紧抿双唇，又站了一会儿，离开。
她转身离开，屋里的苍先生忽而极轻地噗嗤一笑——
这次听着也……还是没什么诚意啊。
他呼吸已经平复，转了个身，仰面向水中躺去，任由自己的身体无依无靠地浮在幽碧的水上。
受伤么？
自己刚才的表情有那么受伤？能让这个跟他争论了半天的“救世神通”低头道歉？
他睁着红光隐去的黑眸，盯着描画有花鸟天空的梁柱，静静地漂浮。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又赶上满月时分，身体里本来就不平稳的力量正是骚动之时，在常府密道里居然被个小姑娘突袭成功，强取了不少妖气不但，还平白灌入了不知所以的纯净之气。
纯净这种东西，向来与他不相干，怎么可以相溶呢？
……可是那股气息，又确实融入了体内，又消失无踪。仿似那本身就是他的东西。仿似……天成之气。
他自嘲地冷笑。一时也不知自己是在笑那个自作主张的小姑娘，还是在笑自己。
是因为那股纯净乱了心神么？怎么情绪这么不稳定呢？是因为平时少有人会踩到自己原形这一痛脚么？怎么就是无法平静呢？
还是……
还是因为那种信誓旦旦的语气、那种不论何时都坚定不移的眼神，都曾在很久以前，让自己万分羡慕呢？
房中水汽渐渐又升腾了起来，烟晕将凝望的眼掩盖。
不一会儿，又被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先生先生！”言几气喘吁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先生！那个蓝衣书生醒过来了！那个……呃……偏厢里情况有点不妙，您快过去看看吧？”
房内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一阵水声和衣料的窸窣声传出，温和带笑的嗓音响起：“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你先回去照料吧。”
言几应声离开。边走边琢磨着好奇怪，平时苍先生在沐浴的话房门是被施了术法、不论怎么敲都纹丝不动的，今天怎么能觉得好像手感不一样呢？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七谭 猫儿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