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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六谭 往事成忆·画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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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麻丽娘就这么成为了早霜寺里的一份子。
她住在早霜寺里,负责洒扫做饭。不过当乌桐和苍发现,其实这小女娃做饭水平其实跟师父也差不多之后,做饭的责任就交给了早霜寺附近的酒楼,她的责任就变成了替大家外出买饭菜,偶尔给三个男人煮茶温酒。
大侠告诉她,他叫万里雁,不过也不是真名,叫她就不要问他真名了。她跟那两个难缠徒弟一般,也叫他做师父就好。
师父说,他们其实也并不是真正的师徒关系,就若她这样,反正几个人机缘巧合就走到一起了。
师父说,既然你不想以后都背负着麻丽娘的命运,不想以后会牵连父母弟弟,那么就改个名字好了。早霜寺里已经有了“乌”和“苍”,一黑一白,未免单调,她就叫做彤好了。她欣然接受,就叫自己“彤姑娘”,与原本父母起的“丽娘”相对应,算个纪念。
师父说,小彤呀,以后我们两个人类就要跟阿苍和秤砣这两个老妖怪一起生活啦,不怕不怕哈,不过师父我英俊潇洒、本领高超、斩妖除魔、天下无敌,会保护你不受他们欺负的哈!
师父说,他一直努力要做成一件事,所以,一旦这件事情有了转机,那么他就会走了。所以他不是他们的兄弟、朋友,而是师父,徒弟总有一天是要离开师父的。如此甚好。
师父总是很忙,利用早霜寺可以连通各大城镇的便利,四处奔走,都不让人跟着一起,只会偶尔带上乌桐,想必是有动手的可能。
师父有一回带回来一支白玉做的笔,上雕神兽涛纹,古朴素雅。他说这笔是他特地寻来材料,找工匠做的,很是珍贵。这笔有着清心静气的作用,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正好与她相配,便赠与她。师父还说,其实她想要画画很简单,而且体内异能说不定还可以发挥另一方面的作用。师父说,其实她只要平时多看,多想,真正画画的时候,就挑眼前没有的、不完全一样的东西来画就好了。
她欢天喜地地去实践,果真不在有花鸟鱼虫因她画画而死,而且画中栩栩如生的图像果真生了过来,笔墨之下,花枝展露,鸟翔鱼游,犹如戏法一般。师父说,她好好练功,以后必定还能修出更多妙用。就是这术法有个弱点,遇水即化,所以也不是无敌。彤姑娘仍很开心,成日挥毫弄墨,画得早霜寺里花蝶鸟兽成群成片,最后被刚起床、显然睡得不好的苍一抚袖,哗啦的一场雨浇了去。
早霜寺里三个男人都喝酒,就数师父喝得多,可偏偏就数师父酒量差,每喝必醉。他一醉,必然要吟诗舞剑,乌桐和苍都嫌他烦,一见他醉了就直接回房去。最后留下陪师父的,都是最听话最会讨师父欢心的彤姑娘。
师父舞的剑自然不是乌桐,而是跑去苍那间偌大的藏宝室里“偷”出来的。他长得俊朗,长身玉立,即便醉了也身手潇洒如风如长虹,舞剑起来分外好看。
师父每次舞剑就会吟诗,每次吟的都是同一首,可是都只有破碎的几句,连不到一起。仿佛作诗的人心境就像那首诗一样,早已破碎不堪。
有时他吟:“云成七彩龙卧青岱神鬼共徘徊幽冥碧落静待……”
有时他吟:“画谁眉黛欠谁江淮天地漂泊偿一债失金钗……”
他累了就停下来,继续一口口地慢慢浅酌,眼中醉意都散了,却仍旧如在梦中,低柔地跟她念叨:“你有些像她,也是圆圆的杏眼……不过她没你勇敢倔强,她可会哭了,一点痛都会吓哭……这样怯弱的人,却……却……”然后他再也说不下去,从怀里摸出一块紫玉坠子,精致可爱,又呢喃道:“你看,这就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还不算是她的,因为……因为我还未来得及送她……”
彤姑娘就想,那个“她”,必定是师父的心上人了,那就是师娘了。只是不知师父和师娘出了什么事,让师父这么痛苦牵挂。
她想,师父必定就是为了师娘,遍行天下。
或许师娘失踪了?
拒绝了师父?
跟人跑了?
可是师父平日做的事情,都不像在找人的样子。
……她猜来猜去,没有头绪,有时候也会跟前天晚上睡得好所以心情特别好的苍一起来八卦师父的情史,不过线索太少,师父嘴巴又严,揣测几次便没了新鲜感。
师父有时候也会缺路费、少伙食,实在找不到路子了,他就去赌坊碰运气,后来彤姑娘也吵着要跟去,一回生二回熟,到了三回的时候师父发现她听色子和记牌特别有天赋,而且天赋惊人,大约和她本身擅画,感官灵敏有关。之后上赌坊,就都带上彤姑娘这个常胜将军了。
彤姑娘随着年岁增长,样貌身段渐渐长开,端的是明媚俏丽。小姑娘儿时的机灵也成了少女的聪慧机敏,特别是为早霜寺里的家务钱财打算,十分精明,将早霜寺也打理得舒适利落。否则,让三个男人折腾,必定还是之前那冷清简单的院落。
这年彤姑娘十五,是寻常人家少女及笄年华,三个大男人想起来的时候她生辰早就过了。师父拍腿惋惜,正巧那天碰上某个城里花灯节,师父拍案曰:你,陪小彤逛灯会去。
乌桐采取沉默抵抗——干嘛不叫苍去?!
师父摇头晃脑——你几时见他凑过热闹?再说了,这么喜庆的节日你让他顶着头白发去找抽么?
乌桐不出声,依旧顽抗。
“或者,小秤砣啊,你也留在这里陪我喝酒吟诗舞剑?”师父热情邀请,“来吧来吧,我们师徒四人把酒言欢庆生辰,也不失为一件乐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乌桐果断拎着彤姑娘甩门而去。
灯会上人山人海,大多是少年男女结伴出游,夜色迷离,灯影迷离,人也迷离。
彤姑娘平日打理早霜寺和三个大男人的起居,有事没事又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少有闲暇四处游玩,这一次碰上此等人间热闹,自是兴致勃勃,对什么都好奇。
乌桐向来对这些于己无关的事物不多理会,只顾埋头走走走,不一会儿就把彤姑娘丢在身后老远。彤姑娘看完两盏走马灯,回头已不见了他,只得在人海中一番好找。好不容易才见到那个冷脸前行,身边路人纷纷惊恐避让的身影。
彤姑娘被他扫了兴,老大不开心,就质问他为什么不等等我你到底是出来赶路的还是出来陪本姑娘看花灯的。
乌桐只觉得自己陪她出来已经很勉强了,竟然还要他走得慢腾腾地浪费时间?这么多的花灯,走快点不是就能把所有都看完么?否则按照她的速度,走一个晚上都看不完一半的。他板着张万年冰山脸,也不搭理她。
旁边卖花灯的老头子就笑了:“年轻人哟,小两口逛灯会就是要亲亲热热慢慢走的嘛,丢着小姑娘在一边就是你不对咯!人家生气了你还不快哄哄?”
这话说得两个人都一愣,后又异口同声道:“谁跟他(她)是小两口?!”说完两个人又是一愣,彤姑娘甩头噌噌地赶紧离开老头子乐呵呵的视线。
乌桐步子快,没一会儿就跟上了,两人沉默地走了许久,他忽然开口:“我前日已找到你父母弟弟,他们如今过得很好,你若挂怀……不妨去寻他们。”
彤姑娘忽然定下脚步,抬头瞪他:“原来如此!你早就想开口了吧?我就知道这么多年来你还是不愿我留在早霜寺,你这么费心地找我家人,就想赶我走?!”
乌桐抿起薄唇,不言语。
彤姑娘很生气,也很委屈。她为早霜寺为他们三人辛苦这么多年,换来的还是这道驱逐令。她又疾行几步,又回过头,握着拳头冲他吼:“你就是不想我留在早霜寺吧?成!本姑娘这就回去跟师父说搬出去,行了吧?!”然后灯会也不看了,自己跑回了早霜寺。
彤姑娘回到早霜寺,就发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师父的吟诗舞剑、醉话连篇,也没有苍笑眯眯的吐槽……什么声音也没有。
乌桐随后也回来了,一进门就暗道一声“有蹊跷”。
二人也不顾之前的斗气,径直来到后院。几人往日喝酒的凉亭里满地杯盏,千杯不醉的苍此时伏在桌上昏睡不醒,不见吟诗舞剑的师父,只见一片狼藉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为师此去无回。保重勿挂。”
从此,再也没有了师父的踪迹。
恍若世间,从来没有此人一般。
……
“后来才知道,那天苍的酒里被师父偷偷加了‘珊瑚迟岸’,那是世间唯一会让苍一滴便醉的酒,而这世上也仅有三滴,全收在苍的藏宝室中。苍从来不防师父拿他收藏的东西,却没想……”彤姑娘叹了口气,说,“为了找师父,我便真的搬出了早霜寺,开了千股楼,利用我的所长,一边赚钱一边打探消息。秤砣也开始长期保持人形,游走四方,查探师父下落。偶尔……我会令水晕墨章带些银子去给我爹娘弟弟,但我……也没再去见他们。他们因我所累,晚年该安享平静。”
知初点头,表示理解,又道:“所以,你认为,万里雁有可能为了你们……师娘,做些什么你们不知道的事情。”
彤姑娘缓缓摇头:“师父的性情,可能会做出些难以置信的事,可我还是觉得师父不会做坏事,特别是什么邪魔之事。但仙气……我也不知道了……”
“现在一切都是推论,我不会轻易判断正邪,我也要看证据的。”知初向她保证,“看来祸世魔气的事情,还有一番复杂。除非完全确定,否则我也不会妄下定夺,与你们冲突。彤姐姐放心。”
彤姑娘微微一笑。
“不过,听姐姐一番讲述,我才知乌桐似乎并非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知初转而道。
提到乌桐就斗鸡模式开启的彤姑娘柳眉斜飞:“才不是。那大秤砣就是从里到外十足十的铁秤砣。本身就是破铜烂铁,脾气还比铁硬,脸比铁还冷。本姑娘都跪了四天三夜他才松口!我那时才几岁啊?!”
知初倒是就事论事的性子,认真地摇头道:“乌桐、苍先生和万里雁都不是常人,想必身后还有许多非常事,你当时只有九岁,又是女孩子,跟在他们身边多有不便。加之万里雁所做之事想必危险,否则不会不动声色地就撇下你们,自行离去。也许乌桐就是怕你跟他们在一起会危险,所以想用极端手法,逼你自己放弃。”
彤姑娘听她这么一说,仿佛也有道理,自己原来竟是错怪了好人,可嘴上仍旧道:“谁要他多管闲事。师父和苍都答应了,偏他最难拿下。而且我那时孤苦无依小女孩一个,不跟着师父,我能去哪里……就是嘛,我是跟着师父的,关他什么事了……”声音越说越小声,眼睛偷偷瞥了瞥守在门口的乌桐,谁知乌桐也正好看过来。彤姑娘想起当年长跪四天的痛苦回忆,狠狠剜了他一眼。那边乌桐没听她们在嘀咕什么,只被她剜得莫名其妙,继续冷着脸守着。
知初完全没注意到两人,只听彤姑娘又气鼓鼓道:“还有啊,灯会那天,他凭什么又自作主张去找我家人,又想赶我出去?还扫了我看花灯的兴致。”
知初就道:“兴许他是看出你挂念家人,或是担心你以及笄还跟他们住在一起不方便。”想了想,她补充,“要么,就是他自己有了心上人,怕同你一道多生误会——花灯贩把你们说成情侣时,他不是意见很大吗?”
彤姑娘听了她这一补充,整个人愣住:“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