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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谭 还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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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来,门前都未有什么血腥出现,白狐没再送什么奇怪的东西过来,不过唐存山仍旧会不时在屋子周围发现几只扎眼的爪印。唐存山的日子暂时回归平静枯燥,难免又懊悔当时没有与那书生好好把酒论诗一番。
这天唐存山正准备淘米做午饭,院门突然被人敲得山响,还伴着叫骂声。唐存山顾不得还燃着的灶火,只得先出去开门。
门一打开便涌进来十几个小孩,个个手里持着赶牛鞭,一进门就绕着唐存山跑闹,挥着牛鞭往他身上打,口中还叫嚷着:“偷鸡贼,偷牛贼!假正经,真毛贼!”
唐存山莫名其妙地被包围在牛鞭之中躲闪不得,愤怒不已:“你们胡说什么?!哪个偷过东西了?!小小年纪不要满口胡言!”
“哼!你偷了咱们村的鸡和牛,还想怎样称清高?!”一个孩子说道。
唐存山更加摸不着头脑:“老夫何时偷过你们的鸡和牛了?”
一个较大的孩子高声道:“前几天刘伯家不见了两只鸡,秋婶说第二日就见过你大清早的往外扔东西,还掉了几根血淋淋的鸡毛,不是你偷的还有谁?!”
“就是就是!”另一个孩子附和道,“偷只鸡也就算了!我爹说你一穷酸样过得挺窝囊的,就当救济乞丐了。谁知昨儿个晚上你连张寡妇家唯一一头老黄牛都偷!羞不羞啊你?!”
听他这么一说,唐存山倒是觉得有点蹊跷了,心思一转,便想先前那两只鸡该不会就是白狐从刘伯家里叼来的吧?那张寡妇昨晚丢的牛……
“东西不是老夫偷的!不是老夫偷的啊!”唐存山大叫冤枉。
“偷鸡贼,偷牛贼!假正经,真毛贼!”小孩们才不管唐存山说什么,大人怎么说就是什么了。
“你们……你们!”唐存山不知如何解释,“那鸡和牛真的不是老夫偷的。读过圣贤书,哪里还有偷鸡摸狗的念头?!你们当老夫是什么人?!”
“那你大清早鬼鬼祟祟地丢鸡毛作甚?!”
“我……”唐存山一跺脚,“是那只狐狸将鸡丢在老夫门口的呀!”
孩子们听了这话都一静,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狐狸偷鸡送来给你吃?!”
“老匹夫!偷东西不但,还撒谎!”孩子头儿一挥牛鞭,“走,咱们拆了他的老窝!”说着便领着孩子们往里堂冲。
“站住!站住!你们要干什么?!”唐存山一下子慌了神,想要抓住他们。但是仅凭他一人根本抓不住一群猴子,小孩们很快便穿过书塾,进到院子里,几个小孩闯进了书房,几个小孩冲进了卧室,两个半大的孩子已经在客厅里砸起了陶瓶杯盏。唐存山赶到中庭时,厨房已经是浓烟阵阵,里面传来孩子的叫好声:“烧!烧!烧光他叫人偷东西的什么闲书!叫他偷东西!叫他扯谎!叫他撺掇咱们来读书偷懒不干活!”
心下一惊,唐存山撞进厨房,只见满地散落书卷画轴,一群孩子正往燃着大火的灶炉里投书,还有三个孩子直接就坐在地上撕了起来。唐存山气急攻心,差点没晕过去,手颤抖着指向这群蛮童:“你们……你们这群强盗!圣人之书,哪里可以损毁的?!朽木……朽木不可雕也!造孽啊——造孽啊!”唐存山七窍生烟,两三步抢上前去欲将孩子们手上的书夺下来,反倒被几个孩子合力推了出来,摔倒在地上。
一时间,唐存山只觉得天旋地转,几十年的书卷读下来,都是惜书如金,平日里看书时沾了点灰尘也懊恼半天的,哪里容得下这几个山野顽童这样糟蹋心头之宝?直气得他瘫坐在地上,也不管什么仪表风度,破口大骂。
可是平日里软软弱弱文质彬彬的唐存山哪里骂过什么人?骂了几句便词穷了,转来转去只想得出一句:“兔崽子,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骂出这一句,莫名地,唐存山感觉天光似乎比往常暗了一层。
要你们不得好死!
唐存山仿佛听到几千里外那么远的地方,一个迷离的声音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除了厨房里孩子们的叫好声和柴火的劈啪声,天地间恍若寂静得凝固住了,周围的空气倏忽冻结了一般。
忽然间,犹如苍焰闪电,一道白影不知从何处穿出,窜入了浓烟滚滚的厨房,似白帆刹那淹没进烟海。
唐存山还未回神,一声凄厉的尖叫便刺破了寂静。
紧接着,惊恐的、痛苦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嘶吼,接二连三地自浓烟中传出。
等唐存山回过神的时候,尖叫与嘶吼都已经消失了。
而那也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
不知何时,唐存山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不知缘由却无法抑制的恐惧侵袭全身,两只瞪大的眼睛盯着翻滚的浓烟。
稍会儿,隐隐传来细小的滴答声,渐近。
一只鲜红纤细的脚爪出现在浓烟的边缘,然后,是一滴猩红的血,滴落在地。
一张仍微微喘着热气的尖嘴伸出了烟幕,尖锐的犬齿闪烁着寒光,满嘴鲜艳的血液染红了原本洁白若雪的皮毛唇齿,血仍旧断断续续地自嘴角滑落。
浑身染血的白毛狐狸步态从容地自浓烟中走出,身上红白斑驳,姿态曲线异样地优美妖娆,细细的银眸因杀戮而增添了几分腥色的妖异。
一条后腿上,是道新伤。
唐存山呆住了。
定定看着,白狐一步步走出来,走近,走到他面前,停住,坐下,俯首。
血红的脚印一路跟随,一直延绵到他面前。
唐存山打了个寒噤,连滚带爬地躲开,然后跳了起来,冲进浓烟滚滚的厨房。
但是他立即就惊叫着逃了出来,一个不稳栽倒在地。
跟着他出来的,也是一路血红的足迹。
那不是他平时烧饭烧水的厨房,那不是,那不是!
那是修罗地狱!
哪里有地面?尽是血泊!
哪里有炉灶?尽是残肢断臂!
哪里有烟熏?尽是扑面而来的血腥!
“畜生……畜生……你做了什么……”唐存山脸色煞白,恶狠狠地盯着白狐,颤声道,“你做了什么啊?!”
白狐静静俯首在地。
“你……你……”唐存山根本没想到自己的一时气话,竟能让一直伺伏在附近的白狐当做还恩的契机,平白惹来一场无端杀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对谁说,只气得一口血吐了出来,“你这只妖怪!”
白狐仍旧俯着首,脑袋微侧,看向唐存山,仿佛是不知恩人为何动怒如此。
唐存山捶胸顿足,悲怒难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突然,白狐一个激灵,转身一跃,嗖地上了屋顶,闪身不见了踪影。恰在此时,远远传来人群喧闹声——原本就聚集在附近村长家中商量村子里失盗事件的村民们,听到诡异的叫声后往唐存山家方向来了。
不一会儿村民们就径直穿过了原本就没关上的门口,进到院子里来,眼前所见便是瘫坐在地上的唐存山、斑驳的血迹和浓烟滚滚的厨房。
村民们都愣在院子里,几个农妇记起早些时候结伴离开村长家的孩子,率先冲进了厨房,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几个男人随后进了去,不一会儿便暴怒地嚷嚷着大步出来。
悲痛与愤怒瞬间在村民中传播开来,棍棒混杂着砸到唐存山身上。悲愤的人们用暴力宣泄着厌恶与仇恨,唐存山在院子里抱头鼠窜。然而,不论他躲到哪里,都是罪与罚。
“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是妖怪!是狐狸精!”唐存山的呼喊在人们的耳朵里只是徒劳而荒谬的狡辩,“是狐狸偷的东西!是狐狸杀的人!不是我!”
“儿啊!”“畜生!把孩子还给我!”父母们的哭吼盖过了混乱的申诉。
“我不是畜生!畜生是狐狸!是妖怪啊……”唐存山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最后只得如无头苍蝇一般逃出了院子,逃出了从未派上过用场的书塾,逃出了自己的家。狂怒的村民紧随其后,追着唐存山奔向山脚。
积雪阴寒地覆盖连绵的山脉,隆冬的大山静谧得不似人间。
唐存山只穿着平常的冬衣,盲目地逃窜进了苍茫大山,不管什么迷路什么寒冷,一个劲地往前跑。他只觉得,如果不跑,下一秒定会被打死的。
跑着跑着,追在身后的暴民已经远了,不见踪影,累的几欲断气的唐存山瘫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思绪纷乱。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是如何过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如今这番田地的。眼前浩浩渺渺的无暇白雪,虚幻的如同梦境。
耳边有动静,一转头,面前的灌木丛无比熟悉。白狐身上的血已褪去大半,毛发还是粉红,正静悄悄地坐在一旁盯着唐存山。
“孽畜!”唐存山想过去一掌拍死这只罪魁祸首,却无奈被打得肩周脱臼,一路狂奔哪里还有力气,只是又吐了好大一口血,脸色越发地苍白,眼神越发地飘渺,“妖怪!你害得我好苦!”
白狐再一次,低低地俯下平日骄傲地高昂的前身。
“什么还恩?!先是偷鸡偷羊,然后就偷牛了?!牛呢?你不是偷了牛么?不是要报恩么?借着报恩,给自己偷了牛吧?!”唐存山已经语无伦次,“你根本不懂什么恩!你个妖怪!你这是恩将仇报!想要害死我!”
白狐俯得越来越低。
“你……你……你……”唐存山心灰意冷,半天不能言语。他神思恍惚地趴在雪地里,盯着白狐,直觉得天地都在旋转,只有他无辜地被包围在中间,被扭曲,被撕裂,仿佛眼前的白狐也晃成了几个,在雪地里跳着妖媚的舞蹈,却分外地狰狞。
但是白狐仍是静静地趴在原地的,连头也未抬过。
他呢喃着妻儿的名字,呢喃着杂乱的诗句。
他呢喃到最后,觉得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只想恳求眼前狂舞的狐狸。
“求求你……你把孩子还给我好不好?把孩子给我……”
把孩子给我……
一直静静匍匐在地的白狐浑身一震。
唐存山仍是半梦半醒地低语:“孩子……孩子……”
白狐动了动,渐渐抬起头来,久久地凝视唐存山。然后,转身,离去。
唐存山整个人恍恍惚惚,心里只剩下孩子,狐狸,圣贤书。
村民,书塾,草庐。
孩子,狐狸,圣贤书。
……
不远处的深灌木里响起一阵异动,但唐存山已经无心理会。
直到消失许久的白狐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这回,一直混混沌沌的唐存山,终于惊跳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地的孩子。
不是村里的孩子。不是平日里顽劣不堪的孩子。不是在他家里惨遭横祸的孩子。
而是狐狸的孩子。
一地的小小的白狐。
喉颈撕裂,血洒皓雪。
唐存山脑中轰鸣,无法言语。
他要的并不是白狐自己的孩子啊,他要的是村里的孩子啊。
原来狐狸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它也不知道,只要孩子回来了,村民们就不会想要打死他了,然后大家都各回个的家,兴许不久以后,就会有父母开始把孩子送到书塾来,读书习字识礼了啊。
可是现在,他要狐狸的孩子来干什么?
干什么?!
“啊啊啊——!”唐存山无法抑制地冲了上去,用最后的力气猛地推开了白狐,将白狐叼来的幼仔尸体一只一只地践踏,践踏,一直踩到雪里,踩得鞋袜也被血水浸湿。
被推到一边的白狐不住地发抖,似气愤,似隐忍,似悲痛。
“啊啊啊——!”失去理智的唐存山突然蹲了下来,狂怒地抓起已经七零八落的幼狐尸体,张嘴啃咬起来。
“咬死你们!咬死你们!咬死你们!咬死你们!妖怪!妖怪!妖怪!妖怪!妖怪!妖怪!老夫为民除害!为民除害——!”
“咯啦!”骨断的脆响。
“唰!”白影的飞掠。
“滴答!”血液的滴落。
“砰!”唐存山静止地倒在雪地上。
落地的白狐嘴角血污,银眸寒光夺目。
雪里,唐存山喉咙破裂,血涌如泉,嘴里仍残留着尸骸碎片,一张一合地想要控诉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
苍蓝的天空飘起了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下。
分外美丽,分外妩媚。
寒冬的大山中,静谧异常,如同梦境,如同坟穴。
银眸里的寒光缓缓地温热起来,白狐走向满地尸骸,细心地一块一块叼起,收集起来。
叼着叼着,温热的光华渐淡,渐凉,渐无。没有光华的银眸是灰色的。
白狐不再叼了,无力地躺了下来,躺在鲜红的血与皓白的雪里,低低低低地悲鸣。
悲鸣声拖得长长的,仿佛没有尽时。
然后无声。
然后断气。
山下,村民们如无头苍蝇一般搜寻着唐存山的踪迹,却完全找不到线索,大家的心绪开始更加地烦乱。
这时远远跑来一人,那是村长的儿子,边跑边朝人们大声地喊话:“喂!乡亲们!好消息好消息!偷牛的贼人抓到啦,是隔壁村的二狗子!王大哥刚才回去上茅房,正逮着他趁大家伙离开来偷羊呢!”
远远,正赶路的李桃突然停下了脚步,回望天边。
“人终归是人,物终归是物……么?”皱眉,“那究竟是谁的过失呢——还是本来就没有过失呢?”
李桃又无奈地耸耸肩,继续上路:
“唉!都说让你去找苍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