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霜寺奇谭》猫吼

28、第六谭 往事成忆·画魂（中）

　　一个穿着素袍的俊朗男子站在她眼前，口衔长草，手提宝剑，嘴角一抹不羁轻笑，对着不远处追上来的官兵高声道：
　　“喂！怎么一群大老虎追着一只小老鼠？！”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师父。
　　那年她九岁，他二十八。
　　只需一眼，小丽娘就知道，这个人一定能救她！可是……可是会有人愿意救一个杀人无数的小魔头吗？
　　“大侠！大侠救我！”趁着官兵还未追上来，她大叫着，小手死死抓住他的靴，“狗官欺凌我父母，污蔑我杀人，要拿我去砍头！大侠救我啊！”
　　路人都避开远远地看着，没有人近前。而他则蹲下来，凑近盯着她，忽然眯了眯好看的眸子，远山一般的长眉一挑：“小妹妹，凡世龌龊，生存艰难，这都不错。但是想对我撒谎那可就大错特错咯。”
　　她一愣，心下一凉。这人……这人已知道她是杀人犯了？那么，他也不会救自己了？
　　只见他又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头：“我知你身怀异能，也知你身带煞气。你不用说谎，我不会怕你。”
　　他笑起来，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弯弯如同新月。
　　我不会怕你。
　　他说，我不会怕你。
　　奇怪。
　　小伙伴们都怕她，全村的人都怕她，先饲养她来玩耍的知府老爷也忌惮她，夜间都是关在铁笼子里……他却说他不怕她。
　　而更奇怪的是，自从爹爹的腿被打断，被知府生生与娘分开，无论再难过，她也没有哭过，而如今……
　　泪水却像不懂得停止似的，不断流了下来。
　　“喂！前面吃草的家伙！”追上来的官兵纷纷呼喝道，“那丫头是杀害知府大人府上二十余条性命的小魔头！你休要多管闲事！”
　　“啧啧啧啧，”俊朗男子摇着头起身，“大侠我不是吃草的啊……”话语间，星眸陡然划过一道寒光——“大侠可是吃肉的哟~”
　　那声婉转得分外自负的尾音刚落，小丽娘眼前的男子已经不见了，而身后响起一连串乒乒乓乓的声音，伴随着各种痛苦的大叫和求饶的哭喊。
　　她坐起身子，回头瞧。只见男子手中挥舞着未出鞘的宝剑，身影潇洒如破空长虹。
　　她仔细一看，他手里的宝剑原来不是未出鞘，而是根本就只有剑鞘。但就算只有剑鞘，那群官兵也丝毫讨不到好，被击中的人无不痛呼出声，斜飞倒地。而反击的所有刀枪全数都被男子用那乌黑的剑鞘挡下，完全近不了他的身。
　　结束只在片刻间。
　　然而又有更多的官兵赶到。男子哼笑一声，懒得再打，单手抱起她，足下生风，扬长而去。
　　这本是很帅气的一幕，可是片刻后他开始抱怨：“那个……小妹妹啊，你能别再哭了嘛？大侠我这件衣服昨天刚买的……”
　　她鼓着圆圆的杏眼，憋了憋，没憋住，索性抱着他脖子更加嚎啕大哭。他怔了怔，拿她没办法地笑笑，任她哭泣。

　　须臾，他带她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那巷子尽头，白石台阶上，清清冷冷地开了一扇乌木大门。他推门而入，进了去。
　　门后是个偌大的前院，看来这里是处不小的宅邸。院里同外头一样清冷，空落落地只有一棵没开花的梅树，还有角落里一套白石桌白石凳。
　　男子把哭了一路累了的小丽娘放在石凳上，又把手上的乌黑剑鞘放在一旁，对她道：“此处在世间又不在世间，官兵找不到这里的，你且安心。”
　　小丽娘抽抽噎噎，点头，又使劲抽泣了两口，强压下来，扑通一声跪倒下来：“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可是丽娘因不满受知府老爷操纵杀人，冲动之下将老爷给……如今已是戴罪之身，家中又早已人去楼空，无依无靠，求大侠收留丽娘！为奴为婢，做牛做马，都可以！”
　　男子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不行！大侠我经常游历四方行侠仗义的，哪里带得你个小姑娘在身边？不行不行不行！”
　　小丽娘心下一慌，跪行上前揪抱住他小腿，抬起一双杏仁似的双眼，含泪道：“丽娘知道自己身怀异能，是害人精，但是丽娘绝无恶意，都是受人胁迫，不得已才动了手。如今官府不会放过我，爹娘亲弟已经不见，即便还在，丽娘也不愿牵连他们。若大侠不愿收留丽娘，那丽娘只好……只好流落街头风餐露宿……”说着又抽抽嗒嗒起来。
　　“得得得得得！停！”男子扶着额头叫道，“我知道了。别再哭了，哭得我头疼。”
　　小丽娘识趣地收声，拿杏仁似的双眼虔诚地看他，他就问：“你有何异能？”
　　小丽娘就把自己画魂杀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你身上的能力是天生的，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大概是去不掉了。近年来人世纷乱，各类灵异也多有发生，可怜你命中该遭此一劫。那知府嗜血腥，虽是害了你，却也救了你。若是换到个别迷信乡村，指不定拿你当什么魔女对待……”他道。
　　小丽娘依旧拿杏仁似的双眼虔诚地看他。
　　“难为你一个小姑娘还能活到现在，你也是个聪明机敏的孩子，便……跟着我好了。”男子无奈笑道，“我或许有办法，可以让你继续画画而不必杀生，对你也不是坏事。不过，这早霜寺里我做不了主，你还得通过我那两个难缠徒弟的同意才行。”
　　小丽娘正要叩头谢恩，就听身旁的石凳上放着的乌黑剑鞘一阵抖动，像人类忍怒到极限一般。小丽娘好奇地盯着看，忽然眼前一花，那乌黑剑鞘倏忽成了一名黑衣黑发黑着个脸的年轻男子，二十五六的年纪，寒冷的视线落在那位大侠身上，硬声道：“我不同意。”
　　大侠的表情尴尬地僵了僵，介绍道：“这冷冰冰硬邦邦的就是我那俩难缠徒弟之一，叫乌桐。你看的没错，就是刚才那剑鞘，这家伙铜头铁臂刀枪不入，是几千年的灵物，虽然性格一点都不灵……”
　　见他忽略自己，黑衣男子打断他，重复：“我不同意。”
　　小丽娘唇一抿正要为自己争取，听得一声竹帘响动，一个白衣白发肩披红锦缎的俊秀男子自后堂出来，穿过花厅缓步而出。那男子一头银丝，看着却比另外两人都年轻。他生得眉目如画，并不美艳，却自有一股倦倦的出尘风韵。
　　白发男子的双眸圆而长，莞尔一笑线条温和无害：“好热闹。”
　　“阿苍你起床啦？来得正好。”大侠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一把搭上白发男子的肩，嘻嘻道，“睡得好不好？心情好不好？”
　　“睡得一般般。心情还可以。”
　　“这样啊……那师父跟你商量个事好不好？”
　　小丽娘看了看日上中天的天空……起床？
　　白发男子微笑道：“师父要收她做徒弟？”
　　大侠嘿嘿笑：“你同意不？你看啊，小姑娘怪可怜的，喜爱画画却天生有夺魂异能，被变态知府迫害，父母弟弟又走了……”
　　白发男子却没理他继续念叨，直走到石桌旁坐下，笑问她：“如今那个变态知府呢？”
　　小丽娘一愣，咬了咬唇，小声道：“死了……”
　　白发男子仍旧笑：“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小丽娘咬咬牙，深呼吸，大声道：“你要扔我出去就扔吧！大侠不要我说谎，我便不会说谎，也不屑说谎了！变态知府逼我画了一年的花鸟鱼虫，又想看我画人，我不愿犯下更大的错误，索性便把他画了！想捉我拦我的人我也画了！”
　　她一嗓子吼完，就见白发男子似乎很满意地盯着她看，看得她又心虚下来。就听他又问：“你可懂打扫？”
　　“懂。”
　　“可懂泡茶？”
　　“懂。”
　　“可懂做点心？”
　　“……懂一点。”
　　白发男子点头：“嗯，我同意。”
　　黑衣男子皱眉：“苍！”
　　白发男子耸耸肩：“我这里总需要个人料理，一般小厮是不行了，这丫头很机灵，又有异能，是个不错人选。”
　　“你不会自己打扫？”
　　“我懒。”他微微笑着，义正词严地道，“况且，我可不想再吃师父做的东西了……会神形俱灭的。”
　　小丽娘和大侠就看着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他们俩拍板——叫苍的白发男子同意了，黑衣男子乌桐仍旧反对。
　　而且坚决反对。
　　大侠还要再劝，黑衣男子站了起来，把他撞到一边：“总之我不同意。”
　　“师父都同意了，你为何还不同意？！”小丽娘一狠心，坚定道：“我就跪在这里，直到你同意为止！可以了吧？”
　　他冷淡地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开：“随你。”
　　于是，小丽娘就定定跪在早霜寺的前院之中，身上还穿着染满血的衣裳，小脸上的血污被先前的泪水冲刷得一道一道的她也不在意，就这么死心塌地地要留下来了。
　　起初大侠还来劝她，可怎么劝也不起来，小丽娘决心说到做到，乌桐一天不答应，她就跪求一天。大侠没办法，就每天给她送些吃食饮水。而那位好看的白发男子则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偶尔优哉游哉地坐在花厅里看书，或者就笑眯眯地瞧着她。
　　那个黑乎乎的乌桐不经常露脸，大多时间都保持着剑鞘的形态。白天大侠就带着他从后门出去，也不知上哪里，到了晚上才回来，然后他们就在中庭里喝酒。这时乌桐就会显现人形，但他喝得很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白发男子和大侠说笑。
　　小丽娘很机灵，她才不会死守前院。她说过自己要跪求，没说过不挪地儿。如是，她就趁着他们喝酒聊天的时候，从前院跪行，穿过花厅、走廊到中庭。她懂事地不靠近，就跪在角落里，几人余光都能看到的地方。也不吭声，就一直拿圆圆的杏眼盯着乌桐。
　　这样折腾了将近三天，小丽娘的年纪小，身子又弱，早就晕倒过两三次，可是每次她都很快逼自己清醒过来，咬牙忍着，继续跪。她两个膝盖早已红肿不堪，破皮流血，大侠过来给她包扎了一下，她还继续跪着。
　　就这么一直跪到了第四天，乌桐这天居然没跟大侠出去，而是一直都在早霜寺里。他早上在后院练武，午后就在前院、中庭、后院之间走来走去，一会儿定定站着看天，一会儿来到花厅里，和苍说了两句话，就安静地坐在一旁。
　　小丽娘在知府家中讨生活一年，自然比寻常小孩懂得察言观色。此时她知道，大侠的努力和自己的坚持已经把这人磨得差不多了。可是她还需要一个契机，这个契机一旦来临，是走是留就在此一举。
　　这天傍晚，早霜寺里下起了滂沱大雨。
　　小丽娘跪在前院，被雨水浇着，摇摇晃晃地又要不支倒地。忽然看到密密的雨幕后，有人站在长廊上看她。
　　她强撑着，跪行过去，躲到廊檐下，依旧跪着。
　　他目光投在雨里，话语仍旧冷淡：“你既机灵如此，又何必在此苦耗，跪求于我。我是剑鞘所化，苍是万年老妖，师父也不是什么善茬，你不怕？”
　　她侧目看了看他，道：“你终于同我说话了？还说了许多。”
　　乌桐怔了怔，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得意起来，就只冷着脸沉默。
　　她这些天自然看得出这人不善言辞，也不再挑衅他，兀自道：“不论我机灵不机灵，我身上的异能是甩不掉了，我爹爹因它断了腿，有个男孩因它死了，知府因它抓了我去，无数花鸟因它而亡……可我……只是想画画而已。”
　　她低着头，顿了许久，说：“人人都怕我，只有师父不怕我，你们也不怕我。我以为……我找到了同类，终于有人接纳。”
　　乌桐看她一眼，又沉默。
　　两人就这么静静看着倾盆大雨，久久不说一句话。
　　他忽然开口问她：“你家人一点音信也无？”
　　她摇头。
　　“起来。”他说道，“我同意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走了。
　　小丽娘眨了眨眼，好久才反应过来，喜上眉梢，立即大大方方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