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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六谭 往事成忆·画魂(上) ...

  •   早霜寺。偏厢。
      蓝衣书生躺在床上昏睡,久久不醒。知初和乌桐因是师父还是魔物而争执不下许久,终于被彤姑娘一声河东狮吼打住,乌桐被她以“打扰师父休息”之由丢出门外,坐台阶上候着。知初则被她拎到偏厢外的小院中吃点心赏雪。苍先生最想得开。反正现在李桃已经用紫珠锁住了跑不了,再说人又没醒,怎么折腾都是枉然,就扔了个言几在偏厢料理,自个儿优哉游哉地回房去了。
      彤姑娘临走还不放心,嫌言几不会术法、反应迟钝、冒冒失失,不顾言几暴跳如雷地辩解反抗,皓腕一转,把水晕和墨章两个姑娘给调来了。两位姑娘一个手里捏着绣针,另一个手里还批着账本呢,就莫名其妙被安插来守着那诡异的蓝衣书生了。
      过两天就要过年了,小院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亭子里又有竹帘挡风、小炉取暖,并不冷。彤姑娘手里拉着知初,眼睛却仍不离厢房,柳眉隐染忧思。知初想了想,便决定跟她说话散心。可是她少有这样与人闲谈的机会,想来想去还是说回那个话题:“彤姐姐,你真确定那就是你们师父?”
      彤姑娘听她问,便点头答:“确定。上次在破庙见面匆匆一瞥,但我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这一次我已经可以确定九成。”
      “那剩下一成?”
      彤姑娘犹豫了一下,道:“知初妹妹,你不知道我和师父共处这么多年,感情亲厚如父女。我敬重他仰慕他这么多年,感觉不会错。剩下的不确定,只是觉得师父的转变也太大了一点,他失踪这么久,必定经历了许多。而且……我觉得,他好像不认得我。”彤姑娘幽幽道,“不仅是我,他好像连秤砣和苍也不认得。”
      知初听她这么说,思量再三,道:“彤姐姐,我再三向你确定,一则因为这个李桃很可能与祸世之源有关,二则……是因为这一次碰面,事情有了些变故。”
      “变故?什么变故?”彤姑娘问。
      知初就说:“这次净化常明月后,我的初元之气似乎通畅了一些,感官比平常更敏锐,我觉得,这个蓝衣书生身上似乎有一股邪魔之气。”
      彤姑娘一愣,紧张道:“不会!师父或许爱喝酒爱取笑人,却绝不是做大恶的人。邪魔……更不可能。”
      知初清澈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她:“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这股邪魔之气我并不肯定,因为这个李桃身上的气息似有若无,我很难捉摸。而与这股邪魔之气相似的是,他身上仿佛还有……仙气。”
      彤姑娘眨了眨眼,这回是真不明白了:“仙气?你是说,师父身上既有魔气又有仙气?”
      知初点头。
      彤姑娘沉吟片刻,忽然道:“如果是仙气……我倒觉得有几分可能。知初,其实……其实这么一想,我不得不说,连我自己也对那邪魔之气不确定起来。”
      她又说:“因为从我认识师父开始,我就知道,师父心中一直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他曾说,为此,他愿意付出所有。”

      彤姑娘认识的师父,自然不叫李桃。
      彤姑娘原本也不叫彤姑娘。
      她叫麻丽娘。
      苍先生无心提起过,还被言几听错了,一惊一乍地拍桌大叫:“什么什么?马良?难道彤姑娘你是神笔马良的真身么?!对呀!你们的本事也很像呢!”不过言几莫名其妙的一惊一乍是出了名的,反正大家都不知他胡言乱语什么,这事很快就被忘记了。
      总之,事情得从一个叫麻丽娘的小女娃说起。
      麻丽娘和寻常农户家的女娃没什么不同,连名字都平凡无奇。家里爹娘勤劳朴实,麻丽娘年纪尚幼,上无兄姐,下无弟妹,因而平时爹娘劳作无暇陪她,她便自己四处玩。
      麻丽娘第一次画画,是在七岁。娘亲攒钱给她买了纸笔墨水,她便乖乖蹲在自家后院里学画画。
      她根本不用学,几乎是提起笔,自己琢磨琢磨就会画了。先是画了花草,又画了小树,虽然都是黑白的色彩,寥寥数笔,却将每一样东西的特点样貌都勾勒得淋漓尽致。小丽娘很高兴,可当她抬起头来,却发现院子里的草木全都枯死了。
      她奇怪,怎么刚才还鲜翠欲滴的小草小树,转眼就蔫蔫的了?这时她看到一只飞过的彩蝶,十分惊奇,就把奇怪的事情给忘了,提笔又画起了蝴蝶。片刻间,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便画好了。只是那原本飞舞的彩蝶,却再也飞不起来了。
      小姑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隐隐觉得这是件不好的事情,不能让爹娘和别的小伙伴知道。赶紧收拾了笔墨,撕了画纸,决定再也不画画了。娘亲问她,她只说不喜欢画画。
      可是一年后,这件事还是被别人知道了。那一次,几个小伙伴一起玩。不知是谁忽然说要画画,大家就捡起地上的细树枝,在泥地上涂鸦。小丽娘心想,这样用树枝在地上画,应该不会再像上一次那样发生奇怪的事情了,就大胆起来,兴高采烈地加入了他们。
      然而她错了。别人画的画虽不如她的好看,但画完之后,画里画外的东西,都仍完好如初。小丽娘的画比别人的好看多了,根本不像小孩子乱画的水平,画里的东西甚至比画外的都要好看。只是画完之后,画外的花草树木,甚至停落枝头的鸟儿全都……死掉了。
      一群孩子盯着地上的死鸟看了好一会儿,又回过头看了看她,由原来的羡慕佩服变成惊恐地一哄而散。打那以后,身边的小伙伴就没有人敢和她一起玩,都说她是妖怪,被她画过的东西都死了,有些胆大的甚至来欺负她,说她装神弄鬼吓唬别人。
      事情的恶化也是在一次伙伴的欺负当中。一群孩子把小丽娘包围了起来,当头的非要她给自家羊羔画画。
      孩子的游戏天真而残酷,小丽娘却明白自己动手画画的后果,即使被几个男孩子拳脚相加也坚决不画。当头的小男孩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变本加厉,揪住另一个瘦小的男孩子,说若是小丽娘不画羊羔,就画这个男孩,自己选。否则就把这不会游泳的男孩扔到池塘里。
      小丽娘不是软弱的性子,却害怕真的因为自己而害了别人。只得忍着眼泪为小羊羔作画。
      小羊羔果然死了。没有流血,没有痛苦,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副死不瞑目的躯壳。
      可是小丽娘画完了小羊羔还不停笔,依旧在画纸上挥毫。当头的男孩不知她搞什么名堂,凑过去一看——她竟然在画他!
      她要这几个残酷的孩子付出代价。
      只是她不知道,这代价太大了。
      她的画还没画完,那个带头欺负人的男孩就倒地不起,双眼无神地张大着,没了呼吸。
      一群小孩惊叫着哭喊着逃走了,只剩下死去的羊羔和男孩的尸体,还有怒火被震惊突然扑灭的小丽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穷人家没钱,不敢惊动官府,出了事情能私下解决就私下解决。男孩的父母带着伙计找上门来,将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大人们自然没有听信画魂一说,只觉得是小孩子打闹过火出了事。
      父母不信自己乖巧可爱的女儿会做出这种事,但证物证人摆在那里,百口莫辩。爹爹就让还大着肚子的娘亲把小丽娘抱回屋里,他在外头担着。小丽娘躲在娘亲怀里哭,听到外头不断传来吵闹和打骂声,直到夜里才消停。娘亲到外头看爹爹,让小丽娘在房里等着,让她出去了才能出去。可小丽娘担心爹爹,偷偷戳破了窗户纸向外看。
      一地狼藉。
      爹爹晕倒在地上,双腿一片血肉模糊。
      这一夜,小丽娘第一次知道,哭泣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父亲的腿断了,劳作都由母亲和小丽娘来承担,根本吃不消。加上这一整片的人家都认为他们家女娃杀了人家小孩,没人愿意帮忙不说,镇子上都知道了,她们连收上来的菜都卖不出去。
      眼见着娘亲肚子里的小娃娃就要出生,家里的境况却一日不如一日,小丽娘也心焦如焚。
      事情在一次到镇子上卖菜的时候,出现了转机。
      那天娘儿俩正坐在街口卖菜,呼啦啦来了一群穿着兵服的人,一个面容猥琐的男人从后面走了上来,眼睛直直盯着小丽娘:“你就是那个画画勾魂的小丫头?”
      后来,男人就给了娘亲几个银子,把她绑回了主子家里。
      那就是知府家里。
      也是小丽娘噩梦的开始。
      知府把她认作干女儿,成日让她画花鸟。小丽娘成日里就在不断地画画和眼睁睁看着眼前事物瞬间死去。每每这个时候,知府老爷就格外欢喜,小坏蛋小坏蛋地叫她。可一旦她不愿意画画,或者哭闹,就会即刻招致一顿毒打。
      所幸知府老爷除了把小丽娘养在身边,还会不时地给娘亲送些碎银子。这让家里的境况好了许多,小丽娘第一次觉得,自己会画画,而且是这样的画画,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可是每次娘亲来看望她,都是以泪洗面,连刚出生的弟弟也哭叫着,仿佛也知道她并不乐意用自己的画笔随意糟蹋别的生灵。但是娘亲每次问她想不想回家,小丽娘都会反问母亲——
      “爹爹可好?娘亲可好?弟弟可好?吃饱穿暖了吗?”
      母亲点头说:“好好,都好。就是你在这里不开心,又怎么会好。”
      小丽娘便摇头道:“你们好就好。”
      那时小丽娘就知道,这世上最好的不是银子,可是没了银子,就什么都好不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小丽娘九岁。
      那时,她已经完全习惯了目睹一切花草鱼鸟在自己面前衰亡,她终日没有笑容,只会听令画画。知府似乎是烦她了,有一天突发奇想,捉了个偷东西的奴才放在她面前。
      “小坏蛋,你给这个大坏蛋画画。画完了老爷重重有赏。”知府老爷如是说。
      那是第二次,有人放另一个人在她面前,要她用自己最爱的画画,杀死他。那也是第二次,她依旧不画,即使被打得浑身是血,也坚决摇头。那还是第二次,别人威胁她。知府老爷说:画了,你娘亲和弟弟就能收到银子,不画,他们就得吃刀子。
      小丽娘抬起血污的脸蛋,恨恨地盯着知府老爷,还有围观嬉笑的下人,一字一句道:“我、不、画!我、不、画!我、不、画!”
      然后他们就看见,刚才奄奄一息的女娃一跃而起,白嫩的指尖沾着自己流出的血,在知府家大堂地板上,舞动起来。
      知府倒下了。
      一个下人倒下。
      两个下人倒下。
      一个官兵倒下。
      两个官兵倒下。
      她的血越流越多,来阻止她的人也越来越多,她的画也越来越多,倒下的人也越来越多。她在一大堆官兵蜂拥而来之前夺门而出,跑到哪里,哪里有人阻拦,她就画画。
      所过之处,尸体一地。
      她像疯了一样跑回了家里,却见家中一片狼藉破败,早就无人居住。
      是了,娘亲半年前就没再来看过她。
      她又像疯了一样逃到了大街上,到处都有围追堵截她的官兵,她一会儿画画,一会儿奔逃,过路行人纷纷避让,不敢靠近这浴血疯狂的女童。
      她跑到不知第几条街上,体力不支,扑倒在地。身后追捕的纷乱脚步迅速逼近。
      就在这时候,一双靴子出现在她眼前,她努力抬头,然后看到了她长这么大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一个穿着素袍的俊朗男子站在她眼前,口衔长草,手提宝剑,嘴角一抹不羁轻笑,对着不远处追上来的官兵高声道:
      “喂!怎么一群大老虎追着一只小老鼠?!”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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