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五谭 明珠（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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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化去故人来
只见一个娉娉婷婷的身影行入偏院，向众人微微一福，举手投足自是一股高洁孤傲。
可清冷月光之下，那分明就是大小姐的……
那位青衣小婢。
青衣小婢还是那身青衣、那个模样，神态气质却与先前几次见面完全不同。特别是在这洁白如冰的月光下，整个人由内而外焕发出珍珠光晕一般的美丽。那双不冷不热的眸子依旧，之前是漠然，此时……仍旧是漠然。
她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开口道：“你们的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但我有一个条件。”
苍先生微微一笑，好似满月下的曼珠沙华：“你的回答我大致都能猜到，你认为自己还有什么条件可讲？”
她顿了顿，然后静静地看着苍先生说：“我可以告诉您，那个蓝衣书生下一次会是何时、出现在何处，并且……可以帮您困住他。”
此言一出，知初、彤姑娘都为之色变。
只有苍先生仍旧微笑，也静静地看着她，他只是不说话。
“苍。”乌桐有些急切道，“她是汲取月华的万年珠蚌，或许真可以知道。”
“万年珠蚌？”知初和彤姑娘又吃了一惊。
只听她又说：“月华倒不是关键，关键是……我们珠蚌可以封存许多你们都不能的东西。”
苍先生只问她：“你先说条件。”
青衣小婢——常明月却不对他说，而是转头望向知初，道：“我要你自此处起，由内向外净化常府的妖气。”
“妖气？”彤姑娘不解，“这里哪有妖气？不是气息十分纯净？”
常明月摇头：“纯净的只是现在，只要我将元神收回，整个常府……别说是我的妖气，仅仅是这些年来积压的怨气便可以掀翻整个府邸。”
“积压的怨气？”苍先生道，“这里不过死了十来个人，如何积压这么庞大的怨气？”
常明月却不答，只是看着知初：“你答不答应？”
明珠苑中又陷入一片沉默。
良久，知初突然道：“我答应你。”
“妹妹，听她说得如此严重，你可有把握？”彤姑娘担心道。
知初点点头，望向常明月：“净化万物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而蓝衣书生之事，我们也确实力有未逮，你若真能捉住他，我便帮你。你交代事情原委吧。”
余人见她都已经应承下来，便不好再开口。
只听常明月道：“诸位应该已经都想到了，那张以人养珠的方子，是我写给常家大老爷的。
“当年常大老爷为求养珠诀窍，下南海边寻访海边采珠人，未能得到有用经验，却遇见了一只垂死的万年珠蚌，那便是我。
“珠蚌虽可汲取月华，但同别的物种没有不同，都是只有微乎其微的个别能够修成正果，我自然是不能的那个。修炼无果，却又年事已高，深海之中汲取的月华渐渐难以消化，我只得化了人身出来，以求能在陆上寻得一处月华精粹之地，坐等这最后三十年安然度过，完满离世。
“我遇到常大老爷，观天象知他所在的丰城中有一处极好的所在，正落在他府邸中。我便与他做了个交易——他带我回常府，并保我晚年安度；我同他回常府，并保常家昌盛三十年。
“我化作幼女，随他回到常府，成为他名义上的义女。但我年岁已高，人身无法长久保持，所以这两年只得化作贴身婢女出来走动。而我乃万年珠蚌，自然调动得起明珠行蚌场中那些同类。但是产出珍珠的质与量的提高未能给明珠行带来大的起色，要在这商号大城中打响名号，明珠行需要更有力的证明。加之常怀树仍旧豪赌挥霍，常家入不敷出。常大夫人便来向我求告，让我想办法再帮常家一回。”
“等等。”彤姑娘打断她，“大夫人？大夫人也知道你是妖？是大夫人求你，不是大老爷？”
常明月回答：“是大夫人。她知道自己身患绝症，命不久矣，便来求我，能不能以命换珠。后来大老爷知晓，责备伤心许久，最后仍被大夫人劝得，二人又来求我。我便给他们指了一条捷径。”
“人身养珠。”知初说。
“没错。只不过，我教授给他们的方法，用的是自愿的人祭，如此，没有怨气的人体可以反复产珠……你们可知道，当年大夫人下葬时，除了大老爷，没有人亲眼见过大夫人的尸体？那就是因为那时候大夫人根本还没死，而是作为人祭，沉睡在明珠苑地下这一处灵穴，以假死的状态，培育珍珠。而这样的假死状态，她沉在血池中保持了多年，也培育了多年的珍珠，直到大老爷去世，大夫人的……身体也消耗殆尽再无法育珠，化水而终。”
早霜寺四人都未想到实情竟是如此，既庆幸大老爷终非无情恶人，又感慨大夫人为了常家竟然牺牲到如此地步。想必大老爷后来病故，也有为夫人伤心挂怀的缘故在里面。常怀树和常青都以为大老爷杀害大夫人取珠，却不知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常明月又说：“你们既已察觉常府气息过于纯净，那我便好解释了。为保住常家，我只能将常家所在丰城一同保住，才能实现常家的昌盛。所以，其实当年我许下的承诺，不仅是保常家，还要保丰城。也因此……我将蚌贝真身化作无形壁垒，将整个丰城罩住；而灵穴所在的常府，我便安置了元神宝珠。”
四个听者低眉沉吟。难怪不论是在常府内外，彤姑娘的玉笔白宣都无法发挥作用，只因彤姑娘所用术法被水相克，而这整个丰城皆在巨蚌之内。常府被万年珍珠元神笼罩，一切气息在这之内皆被化开，才得珍珠纯白天成。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自然几人都无法探知其中异样
“但是……”常明月毫无波澜的双眸中，难得露出一丝恻隐，“这也就让常家二老爷得以以人种珠——珠蚌元神本应在蚌贝之内，我如此布置，最大的限制便是不得离开丰城，也不得直接插手灵穴结珠之事，否则整个蚌贝将毁于一旦。
“这原不是什么大事，我本就是将死之身，又有万年修行，少了蚌贝也无甚可惜。只是自从数月前起，丰城地界上的所有污浊之气忽然成倍加重，似被什么驱赶或是招引一般，汹涌而出，若没有珠蚌压制，丰城必定灾祸丛生。这些来势汹汹的邪气迅速将我布下的壁垒消耗着，我只得用剩下的力量改化为压，用蚌贝压制住。”
“祸世魔气。”知初喃喃道，“估计出现这种状况的也不止丰城这一处。”
常明月不置可否：“其他地方我不知，我只知当年与常家大老爷订下的交易，必须保住常家、保住丰城三十年。可是，另一件事致使我或许……连这剩下的十年都保不住。”
“常明祯和轿夫同时被用来种珠。”苍先生道，“蚌贝压制已是极力，常怀树用非自愿人祭来种珠本就容易伤及你元神的根本，而他贪心珍珠，不愿浪费两人，将他们同时种珠，更加搅乱你的元神。”
常明月艰难地点头，道：“如此，我最多撑不过今年。”
“所以你并不阻止常青请人回来调查人祭种珠的事情，为的就是既能阻止常怀树，又能保住蚌贝，保守承诺。”知初指出，“可是这也造成了助纣为虐的效果。”
常明月点头：“你们可知常家三小姐常明禅并非天生痴傻？她是儿时贪玩，总爱钻行出入府中偏僻地方，偶然进了密室，目睹常二老爷杀人取珠，这才吓傻的。而她深夜吟唱的童谣，也是我为了引人注意珍珠一事，教给她的。常三小姐无辜，不该有这样的爹爹……”
乌桐道：“若是这样，净化妖气，反而更加削减你的元神。”
“我就是要元神削减。”常明月目光坚定道，“她有净化一切不洁之气的能力，如此，我的元神便得以恢复纯净如初，即使让我元神具毁也无妨。我乃万年珠蚌，在我元神破灭后仍有宝珠之形和蚌贝之壳留存，尚可压制此处邪气十年，我的人形也尚可存世十年。”
彤姑娘一惊：“你要化去元神，保丰城十年？可是蚌珠死去可以留珍珠蚌贝，若是月华眷顾，多年后便能够新生的……你……不要？”
常明月摇头，说：“我珠蚌族类一生固守一地，却也因这固执，最重信誉。若不能守信，性命何用？”
早霜寺众人都闻言恻然。妖类尚且重情义守诚信，妄称高于一等的人类又有几人做得到杀身取义？
只见常明月抬头望向日月无踪、漆黑一片的夜空，幽幽叹息一声：“生于世间万年，虽未历尽一切风雨，却也无甚留恋。得在常家安稳二十年，也该知足了……我的心境……”她侧目望向苍先生，“您应懂得。”
苍先生敛目，没有看她。
常明月忽而浅浅一笑，恍若宝蚌启世明珠照，平平凡凡的一张容颜，顿时美丽无方。她款款行至知初面前，点头道：“黎明即将破晓，我们开始吧。”
知初此时却定在原地咬唇默然，难得一见的有些犹豫。许久之后，她才道：“若要净化你妖气，待会儿我需你讲出真姓名。”
常明月点头：“我生万年，也只懂吐纳月华。遇见常大老爷后，他为铭记承诺，为我取名明月，也将原来的商号改为明珠行。常明月，便是我的真姓名了。”
知初点头，扣指捏诀，对着常明月道：“何方妖物，报上名来。”
“南海珠蚌常明月。”回应之声清脆而坚定，“烦请姑娘为我送行。”
话音甫落，一道完全不似之前的气息自二人之间蔓延开来，清新而柔和，仿若母体怀抱、天地初明，随着远处天空见白，气息瞬间扩展开，弥漫了整个常府。常府原本干净得单一的气息迅速流动起来，变化起来。
少顷，常府内的小厮小婢、门房仆妇皆看到，偌大的宅院在黎明时分，从各个角落中、各方土地里缓缓升起七彩流光，仿若仙子舞动天丝，又似常府落到了人间仙境。府中下人具出院落里，惊叹不已，一些人更是跪倒叩拜苍天。一直躲在暗处的常明禅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伸手欲接那流光，顿了顿，大胆地走了出来，加入几个调皮的家养小奴，一起嬉戏追逐着七彩流光，脸上的快乐单纯干净。
在常家蚌场工作的工人们都说，就在那天，整个蚌场里的珠蚌全都如响应流光似的，缓缓开合，仿若鲛人对月流珠，一颗颗大小珍珠自发流出，整个蚌场都被珠光映射，无比壮观。
那一个清晨，丰城百姓皆目睹了一个奇迹。只见城东十里的常府被七彩光华轻柔包裹，绚丽夺目，恰似黎明天光中，落在天地之间一颗巨大珍珠，与天边朝阳相映成辉。虽然这一景象只是惊鸿一瞥、昙花一现，不久那些七彩光华便闪了闪，收拢，不知去了何处。但那绮丽一幕还是在往后的多年传诵丰城，都说是天上明珠仙子显灵庇护常家——难道常家多出大珠，原来有仙子庇佑。还有相传，常家明珠行的珍珠都有仙气，能祈福延寿，自此明珠行在丰城业内地位，永立不倒。
然而那皆是后话了。如今七彩流光收拢，耀眼光华全数落在知初手上。光芒转淡后，只留了一颗婴儿拳头般大小的紫色珍珠，原本站在面前的青衣小婢不见了踪影。有声音凭空缓道：
“上回蓝衣书生路过常府时，蚌贝就察觉异样，出于本能牵绊了他一丝气息，才令他落下贴身小物。此珠乃我余下的元神宝珠，可封魂锁魄，便能困住你们欲得之人。但切记，封魂锁魄非寻常行径，饶是我万年道行凝成，此珠也只能使用一次，祝君好运。明月就此拜别……”
彤姑娘一挑眉，冲过去对着那紫珠道：“哎等等！你还未说那书生何时何地出现？”
紫珠无声，却听耳边知初说：“因为不用她说了。”然后一转身，正对上匆匆奔进明珠苑的门房小厮。
小厮见几位客人都在，行礼道：“几位贵客，有位蓝衣公子到访，说是上回落了东西在我们这儿。大小姐先前吩咐过，见到此人就来向贵客禀报……”
话没说完，就听嗖嗖嗖嗖，四道劲风扫过，眼前已经没了人影。
……
李桃焦急地在前厅里不停踱步，等着主人家出来。他也知道不安安静静坐着恭候，有失礼仪，可是上回自己不小心弄丢了的东西实在很重要，万万弄丢不得——呃，虽然他还是弄丢了——总之，虽然那玉坠连他自己也不太记得为何如此重要，但这回来是必定要讨回的。怕就怕那时掉地上了没被这家人捡到，或是捡到了不愿归还，或是向他勒索钱财可怎么好……
正胡思乱想，就听嗖地一声，一道黑乎乎的人影从后堂冲了出来，直直冲到李桃面前一步堪堪停住，就见是位黑衣黑袍黑靴从头黑到脚的冷面男子，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咦？这家主人好殷勤啊，比自己这个丢东西的还着急啊？
不过这目光不对劲啊？怎么看着反而像自己欠了他钱呢？啊！果……果然是要勒索他么？！
李桃勉强踢开自己脑中的奇葩思路，努力作出恭谨诚恳的样子，正要作揖问好，却听嗖的一声又是一道玄色人影，身着玄色剑袖短打的少女喊着“魔物！”冲了上来。
而先前那位黑乎乎的兄台眉一皱，周身寒气暴涨，喝了一声“住口！你说谁是魔物！”，拦住了那少女。少女自然不依，两人就这么呵呵哈嘿地交手起来。
哎？怎么两个主人家自己打起来了？
李桃正犹豫着要不要多远一点，人家家务事还是不要搀和的好，就闻一声惊喜又哽咽的“师父！”一道浅枣色人影飞扑而来，直撞入怀。一位面容俏丽的姑娘正捉着他双肩摇晃：“师父！师父！你怎么忽然就消失了？！让小彤好生挂念！还有师父你……怎么一点都不英俊潇洒、本领高超、斩妖除魔、天下无敌了？！”
李桃被她晃得正晕，心想哎呀妈呀这家主人个顶个的热情啊？！又听近旁传来一声闲雅淡定的笑语：“你们都住手住口，先把人认清了。可否？”
这下动手的两人都停了手，激动的俏丽姑娘也冷静了下，但她很快又不冷静了，竖起柳眉道：“大懒蛇你说得对。上次在破庙里就是一眨眼给他跑了，这次不能大意，先捉回去再认人。知初妹妹，上紫珠！”
李桃还愣愣地不知所以，就见那玄衣少女手一晃就握着颗硕大的紫色珍珠，对着自己念道：“封魂锁魄！”
就听嗖的一声……这也是他听到的最后的一声嗖，紫珠化作一道七彩光华射入自己眉心。
李桃眉心一痛，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失去最后的意识前，他还觉着自己真冤枉——
不就回来讨个玉坠嘛，我连一句话都还没说上呢，你们至于吗？！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五谭 明珠（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