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五谭 明珠（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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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她一问，常怀树突然抱头痛哭，凄凄然道：“你当我真如短命大哥那样，舍得杀妻？妻子终归是外人，可我那可是亲亲独苗儿子啊！” 哭着哭着又咳了两口血，他才道，“我儿……我儿……他死得冤枉！他是被宋莹莹那个小贱人害死的啊！”
早霜寺四人以为其中还另有曲折，便听他哭着道：“那日明祯大婚，我趁着宾客都在前院吃酒，仆役也大多被支到喜宴帮忙，就来拿培育好的珍珠。谁知刚绕出假山就被那抬花轿的一个轿夫撞见了，看他那样子，也是趁着人少溜到后院来偷东西的。我估摸着明祯大婚花掉不少银子筹措，那宋家也是狮子大开口要了许多彩礼，而这一颗已经培育好了，这密室里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再接着培多一颗，把花出去的银子赶紧赚回来，反正是不知好歹的东西也是自己送上门的。
“谁知那轿夫根本不是进来偷东西的，而是要和宋莹莹私奔的——这可是千真万确，宋莹莹就换了小厮的衣服跟在他后头不远，正巧就看见了我将那轿夫打晕。那小妮子立马就叫了起来，我有什么办法，只好将她也拿来种珠了。可那小妮子跑得贼快，所幸她大概想着自己是私奔之人，不好把旁人都唤来，只是迈开了腿逃命，没有喊。可是……可是我倒希望她喊了……那时我见她不喊叫，就追着她，还没出隔壁院子，她就撞到了明祯的身上……
“明祯那孩子猴急，外头宾客还在敬酒他就自个儿偷溜到后院来瞧新娘子，就在半路上碰见了我们两个。我只得叫明祯赶紧抓住她，可那小妮子泼辣得很，拼命挣，然后……然后……她就把明祯推到了假山上……明祯……我儿的头啊全是血啊……我一气之下就把宋莹莹那个小贱人给打死了，藏好了才赶忙把大夫叫来。过了几天，大夫说……明祯已经……不行了……”
常怀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咽了咽，才道：“那时宋家发现那小妮子不见了，正闹得厉害。我就给了大夫封口费，让他对外说，明祯不是撞伤了头，而是相思成疾……我伤心了几天，想着明祯反正也这样了，不如就……让他再为常家最后做些事情……就把他和那轿夫都用来……育珠……”
说完这些，常怀树已经哭得死去活来，没有了之前的疯狂。
乌桐冷冷哼了一声，彤姑娘也只说了声“自作孽不可活”，苍先生仍是那淡淡的神色，双眸中泛过冷冽的深红光泽。
知初沉吟片刻，道：“无论如何，你贪财杀人的罪责难逃，用人祭种珠的祸事已做了……就同我们上去，到官府自首吧。”
“官府？”苍先生轻蔑一笑，“官府未必会受理这种人体养珠的邪门案子，证据虚无不说，就算受理了……”他又看了常怀树一眼，道，“就算受理了，常家只要塞够银子，自然不会重判。有些事想要解决，求人间官府，还不如以非人之道解决。”
“非人之道？”知初皱眉。
“弱肉强食，恩仇必报。他绑架你们种珠，便是伤我朋友，伤我朋友便是伤我。”苍先生平静地道，“伤我之人，不可活。”白皙的手一翻，一道如锋如刃的细小水刀萦绕指尖，他神态仍旧淡淡，言语却是冷漠无情。
一旁的彤姑娘连忙摇头道：“苍，你……”
常怀树哭得凄凄惨惨，听他们如此说，即刻跳起来想逃：“你们休想拿我性命！”
就在此时，众人感到周围一阵颤动，头上忽然扑扑地掉下粉末来。彤姑娘大喊一声：“不好，这里年久失修、湿气重，又被知初妹妹的气一击，已经……”话音未落，只见砖石纷纷砸落，烟尘四起。
几人赶紧往外头走道撤，常怀树先前被乌桐打伤，行动不快，只听头顶轰隆一声，房顶砖石沙土成片塌方，一同砸下的还有无数被砌在墙中的森森白骨，将他彻底埋在了密室里面。
知初想回头去救已经来不及，早霜寺四人刚撤到走道上几步，就发现整条走道也在剧烈震动，想是受到房间牵连，整个地下建筑都要崩塌下来。众人只得加快脚步，眼见前方就是进来时的粗糙暗道，却看到那里的泥土早已塌陷进来，堵住了暗道口。早霜寺四人只好沿着走道继续直走，打算从另一头出去。
身后的走道一片接一片地塌方，轰隆隆的声响迅速接近，犹如出笼猛兽。乌桐和彤姑娘走在前面，率先向前方奔去，知初和苍先生在后，正要跟上，忽闻身后传来微弱痛呼声。
知初以为常怀树未死，回头一看，原来是先前被苍先生和乌桐押下来带路、后来又被砸晕在走道旁的常青。刚才走道塌方突然，他本也不是什么清白之人，几人也未曾留意到还有这个人倒在旁边。只见他额上渗血，跌跌撞撞地向这边跑来，脚步不稳，而走道塌方厉害，若是无人帮一把，恐怕是走不出这里了。
知初毫不犹豫掉转头，手臂却被人拉住，苍先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此处塌方严重，头顶千斤沙土，即使你用得初元之气也不一定出得来。”
知初只道：“我若不回头，他就一定活不了。”
苍先生挥袖挡开一块落下的砖石，平日里习惯了舒展的长眉蹙了起来，不耐烦道：“常怀树杀人种珠之事此人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是背后主使，你还要救他？”
知初意外：“他是背后主使……？”她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即便他不是好人，却也不是真正动手杀人的人，不该死在这里。有什么罪孽也要出去交代分明，由人间规则来决断。”
“你……”苍先生突然觉得，向来善解人意、循循善诱的自己碰上这个女子，竟然无法沟通。
忽然身后一声轰鸣，一条石梁朝常青重重塌下，他痛呼一声，两条腿被死死压在了石梁之下，一时昏迷了过去。知初见了这一幕，双唇一抿，直接甩开了苍先生的手，往回冲了过去。
知初的力道不比寻常女子，此处又晃动得厉害，苍先生被她一甩身形不稳晃了晃。他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地落石飞沙，又看了看知初义无反顾飞奔而去的背影，心下忽然生出已经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怒气，“啧”了一声，足尖点地掠了过去。
一处砖石从头顶塌落，知初只顾往前冲，并未留意，只见身后掠出个白影将自己一拉，避开了去。白影拉着她胳膊的力道不减，带着她迅速向常青掠去。其间偶有落石崩塌，他都带着她轻松一晃而过，往常犹如闲云野鹤般的文雅公子，此时一旦施展开来，便似恣意深水的游龙。
两人转眼便到了常青面前。苍先生翻手撑开一个恰好罩住三人的屏障，可以暂时抵挡掉落的碎石。知初用力拖动常青，想要将他从石梁下拖出来，却将他扯动得痛醒了过来，嗷嗷大叫，冷汗直冒。
“他的腿已经被压死了，你要将他腿扯断？”苍先生站在一旁凉凉道。
知初一咬唇，又试着将石梁抬起，好让常青爬出来。可任凭她使劲力气，石梁纹丝不动。
苍先生又道：“这石梁不下五百斤，你如何抬得起？”
向来沉着老成的知初，此时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我终于知道彤姐姐为何唤你‘善恶无常的大懒蛇’。”话罢抬手掐诀，“啸！”
一阵大风吹过，只将四周本来就纷飞的落沙吹得呛人，对石梁却毫无作用。知初脸上一滞，看来刚才净化血汤后初元之气就耗得差不多了，可是此处污浊之气都不够浓厚，恐怕不够抬起这石梁的。
苍先生负手旁观，也不再拿话刺她，却见她两眼四处打量一圈，忽然就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怎么这眼神看着有点怪？苍先生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知初急切道：“手给我。”
“什么？”苍先生狐疑地皱眉。这已经是半刻钟里第二次皱眉了。
“得罪。”知初干脆不理他，直接一把抓过他的手，空着的另一只手再次掐诀：“啸！”
一瞬间，苍先生只觉体内气息一乱，犹如被千万道刀锋绞过，刹那抽出，又被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清冽之气冲击，汹涌无比。与此同时，一股强劲的飓风凝作风刃蓦地向石梁绞去，一声爆鸣响起，飞石乱沙四溅，几欲迷人眼。虽然三人得屏障保护未收到冲击，却也感受得到那力量的凶悍。烟尘未散，也能看到巨大的石梁断裂成几段的轮廓，周围走道更是被炸开一个圆。
苍先生也反应极快，未等四周被震的砖石开始松脱，便一手拎起常青，一手反抓起知初，压□□内还有些不稳的气息，带着两人飞速掠走。
三人急速向前飞掠，身后不到三尺的距离是接连塌方的砖石紧紧跟随。苍先生刚带着知初和常青掠出出口，身后的走道就完全崩坏，轰隆一声，面目全非。
出口处竟然是一间厢房，作为掩护的两个巨大的书柜此时已经被先出来的乌桐破坏掉了，他和彤姑娘正守在近旁，等着不知何时落下的知初和苍先生。
见到他们终于出来，彤姑娘放下心，抱怨道：“你们怎么忽然就不见了踪影？叫我和秤砣好等。”
苍先生带着二人出得来，脚未站稳先对他们道：“出外面开阔处，恐怕还有得塌。”
五人迅速退到厢房之外，发现此处竟然就是明珠苑的偏院。随着巨大的轰鸣，半个偏院都往下沉了半尺，房屋断裂，地面塌陷，仿佛刚经历了什么天灾一般。
明珠苑内外都站了许多慌慌张张跑来查看的下人，见到几个前两天住进来的古怪客人竟然从里面带出浑身是血、神情憔悴大总管，都纷纷凑过来，却又不敢靠近。
有屏障阻挡，苍先生三人都无甚大碍，他把几乎被压断了半截身子的常青扔到地上，知初招呼了一声，就有几个大胆忠诚的仆役赶忙过来想帮忙。却见常青抬起一张痛苦得铁青的脸，缓缓摇头道：“不必了，你们都出去。”
下人们见这头又是地陷又是受伤的，都犹犹豫豫不敢离去，常青怒喝了一声，他们才吓了一跳，匆忙散去——常大总管打理常府内务多年，经历多少难关都为见他发过火，如今这一吼真真是吓到了他们，也不知这平日就神神秘秘的明珠苑，究竟突然出了什么事。
不一会儿，明珠苑偏院中只剩下了早霜寺几人和常青。
这一轮曲折反复，此刻已是凌晨，正是一日黑暗最浓重之时，空中一轮皓月，如圆镜一面，静静地照着人间冷暖。
常青双腿已废，身后靠着倒在地上的廊柱，疼得直发抖，半晌，他才沉沉地叹了口气：“知初姑娘、苍先生，老奴这样一个罪恶之身，原以为不会有人救我了……你们却……”
彤姑娘和乌桐才知道二人是回头救了常青出来。苍先生理了理刚才弄得微乱的衣袍，淡淡扫了他一眼。知初仍是惯常的正经表情，正色道：“我们救你出来，是要听常怀树杀人取珠一事……真正的真相。”
“大约老天执意……让老奴死也要死在常家地界上……”常青忍着疼痛，颤声道，“还望阎王留情，下地狱之前能再见上老爷夫人一面……我便在死前将罪过都坦白吧。”
常青坦言，常怀树用人祭种珠的事，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因为这一切，本就是他一手策划。
常青多年跟随大老爷身边，得到大老爷无数恩惠，只能说，常大老爷对常青的恩情便如同再生父母，而常青对常家的情感，也如同自己的家一般。当年大老爷过世，将明珠行当家之位传给聪颖沉稳的大小姐常明月，他便以为，明珠行的荣耀昌盛就得以传承下去。谁知自从常大小姐上位后，明珠行过了整整一年都没有一颗大珠能比得上之前大老爷在世时的大小。虽然蚌场产出的珍珠整体质量都有提高，但是以大珠闻名丰城内外的明珠行，没有了镇店宝又哪里还能有之前的风头？眼看着明珠行的业绩一日不比一日，大小姐虽然勤劳聪慧，却对大珠并不上心，常青只得急在心里。
常青在常府多年，也跟随大老爷多年，当年常府第一次产出硕大珍珠这其中的蹊跷，他又怎会看不出。常青以为大老爷那次南海之行，定是得到什么高人的诀窍，便打算到常大老爷的房中找找线索。他十分熟悉常大老爷的生活习惯，甚至比大夫人都要了解几分，花了几个晚上，终于被他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发现了大老爷竭力藏起的一张方子。
那方子上虽然是寥寥几笔，却明确地记录了一个诡秘残酷的邪方，能在十五日内培育得硕大珍珠。常青看着上面的种珠条件和方法，忽然想起当初大夫人忽然放弃治疗，养病明珠苑等事，惊恐地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敬重的大老爷，当年竟然是用自己妻子性命换取的巨大珍珠，而之后产出的大珠，难保不是大老爷用旁人做人祭换来的。
常青心灰意冷了许久，他良心与保住明珠行的急切又交战交战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要将那张邪恶的方子销毁，以免夜长梦多。可就在他偷偷回到常大老爷房中要销毁方子时，恰巧常怀树也溜了进来，被他发现了没藏严实的那张方子，常青故意现身，谎称是来整理老爷旧物的，暗想常怀树应该会将方子放下。谁知常怀树脸皮好厚，只辩解道那方子本就是他旧时写的小曲儿，这是忽然想起了过来拿回的。常青原本被压下的心思一下动摇了，半推半就之下，默许了常怀树拿走那张害人的方子。
从此之后，常怀树仿佛就一直有些忌惮常青，大概怕他捅出自己去大哥房里偷了一张纸条的事，而常府中也开始不时有下人失踪。隔月，明珠行常二老爷培育得半拳大小的明珠一颗，胁迫常家大小姐退位让贤。
常青自然知道自己在纵容、甚至指使着一件多么罪大恶极的勾当，可是眼见着明珠行渐渐恢复了旧时风光，他便一再劝自己不要多想。他暗中观察常怀树，甚至发现了他偷偷打通到大老爷之前在明珠苑下挖的密室的暗道，悄悄配了钥匙，劝服自己，只要常怀树做出什么比杀害下人更过分的事，他便不再纵容他。或许偷偷进去毁了密室血池，或许……
常青只是没想到这把钥匙这么快就要用上。
上个月，死的不再是府中无关紧要的下人，而是常家独苗、他看着长大的二少爷常明祯，还死了一个宋家的小姐宋莹莹。常青只以为那常怀树种珠种疯了，竟然拿自己亲生儿子儿媳开刀，又想到事情源头其实就是自己，心中难安。辗转反侧许久，终于决定要制止常怀树。他计划着，若是请来外人调查府中之事，最多只会查到常怀树丧心病狂、为珍珠杀人，如此一来，常怀树这常府的毒瘤得以除去，大小姐也能重掌常家，而自己仍旧清白，还可以留在常府照顾痴傻的三小姐。
“可惜……我没想到二老爷竟然如此沉不住气，死了二少爷和少夫人已经是莽撞，竟然还冒冒失失地绑了二位姑娘去……”常青此时声音已经微弱，摇头苦笑，“还被你们察觉出我不对劲，又在我想赶去阻止二老爷的时候撞见了你们……”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彤姑娘道。
常青点点头：“是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奴是老糊涂了，竟然做下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像老爷当年那样……都糊涂了……如今既已说明真相，大小姐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管理明珠行，不避再称病避事了。只是她身子不好，希望她好好保重才是……”
常青说着，望向天上一轮明月，眼神迷离：“善有善报，恶……也应有恶终。”
话音刚落，他口中就涌出大量鲜血，竟是咬舌自尽了。
知初咬着唇，没再试着救他，眼中是对罪人的悲悯；彤姑娘不忍看，侧过了头，乌桐微微上前一步，背影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事情还没有完整。”苍先生静默良久，忽然出声，“常大老爷名声极好，与夫人伉俪情深，当年真的也如常怀树和常青一般，为了珍珠而不惜害人性命，甚至害了自己发妻的性命？还有……常大老爷那张种珠的方子，究竟从何而来？他一下南海就能遇到高人？一遇到高人就得到方子？还忽然收养了一个孤女？”
余人沉吟思索他的这一堆问题，却见他缓缓转身，道：“我想……也是时候轮到你来说说自己的故事了……常大小姐。”
众人讶异回首，不禁想——这神秘的常家大小姐终于现身了？
只见一个娉娉婷婷的身影行入偏院，向众人微微一福，举手投足自是一股高洁孤傲。
可清冷月光之下，那分明就是大小姐的……
那位青衣小婢。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五谭 明珠（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