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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五谭 明珠(8) ...

  •   知初努力装作没醒的样子,眼睛半闭,留下一丝空隙,看着来人。
      那人越走越近,身影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中,逐渐清晰——
      竟然真是常怀树。
      男人阴着脸,目光中尽是狠戾之色,一手持着烛台,一手还握着什么东西在手心里。
      祭祀取珠的人,真的就是常怀树。
      思及之前早霜寺几人一同分析的种种,知初只觉如今这世间之人,竟已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她见他走近,只好完全闭上眼。只听耳边窸窣,似是他在对昏迷不醒的彤姑娘做什么,口中还恨恨地低语:“哼哼,小娘皮竟敢坏我赌局?!想不到赌坊那群家伙竟然没治得了你们……没关系,也不看爷我是谁,爷可是常家二老爷,老哥翘辫子了,我自然也就是常家的天!竟敢跟天作对,算你们不识抬举,也怪不得也拿你们来种珠了……你最嚣张,就先用你……嘿嘿嘿嘿嘿……”
      知初心里一紧,忙又睁了点眼睛。看见常怀树将烛台放在了一边,正用手扳开她的嘴,要往里面塞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竟是一枚还连着干黑血肉的手指甲。
      这时彤姑娘已经恢复些许知觉了,眼睛虚弱地睁开,还不太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只是直觉地想避开。常怀树不耐,扇了彤姑娘一巴掌,又骂骂咧咧地继续扳她的嘴。
      知初感到这个诡异的地方,污浊之气和不明妖气混合在一起,对知初来说,虽然也会同常人一般味道难闻,却是她最强力的“食物”,若是能净化,从而转换成体内元初之气,必能逃离魔掌。但是她体内迷药即便散得比常人快一些,却仍旧有残留。她试着掐诀,仍旧使不上力气,背在身后绑着的双手完全酸软掉了。情急之下,只得尽力挣扎,想要叫喊,却只能发出无力的低吟。
      她突然“醒来”令常怀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豺狼一般的眼睛盯着知初,冷冷笑道:“居然这么快就醒了?哼哼,可惜就算醒了你也没有力气逃……既然自己送上门,就先拿你开刀吧……”说着便放下彤姑娘,转向知初。
      知初被他死死捏住下巴,撬开嘴,本想避开,但她看了看仍旧迷糊地看着眼前一切的彤姑娘。那一瞬间,心里百转千回,然后放弃了挣扎,顺从地吞下那枚发黑的指甲。
      意识再次模糊,并迅速减退。她连抬头的力气也失去,如尸体般被常怀树拖着走向屋子角落的那个方池。常怀树路过彤姑娘的时候狠狠踢了她一脚:“等十五日后珍珠育出,就接着栽培栽培你!”知初被他拖到方池边,扑面都是腥臭气息,浓重得几乎令她窒息,分明可以闻出来,里面一定混有大量的……陈血。
      常怀树一声阴测测的笑,抬起知初丢进池中。
      粘稠腥膻的液体迅速淹没了她。

      ……

      彤姑娘窗外折掉的草木都是新的,汁液都没干,她们应该还没被带走太久。苍先生和乌桐循着痕迹,追到客院外就没了踪影。二人又往常怀树的院子去找,在乌桐掀翻了一众小厮后发现,常怀树根本不在,也没有两个姑娘的人影。
      乌桐的千年冰山脸早已不见,眉头皱得能拧出墨汁来,他没有焦急地团团转,但仅是定定站在小径交错的院落里,周围的空气也几乎要结冰。苍先生同样少了往日的清闲神色,沉吟片刻道:“我们去明珠苑。”
      “你是说……她们……”乌桐难得露出一丝惶恐神色,“被拿去祭祀了?”常府中莫名其妙失踪的人,最有可能的归属,不就是祭祀?
      而被捉去祭祀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二人才到半路,见深夜的庭院中有人也正往明珠苑去。
      “常大管家?”苍先生认出前面的人,叫住他。
      常青身影一顿,回过头来的时候,面色显然不好:“苍……苍先生,乌桐少侠。”
      苍先生如变脸般,一改刚才的严肃,温和笑道:“大管家好兴致,深夜游园,不怕有什么东西……跟着?”
      常青脸色一青,下意识地向背后看了一眼,勉强笑道:“先生说笑,老奴不过……不过睡不好,出来逛逛。”
      “哦。”苍先生道,“可惜我那两个朋友,彤姑娘和知初姑娘大概也睡不好,不知去了哪里闲逛……常大管家可见到她们?”
      苍先生每说一句,常青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还想推脱,乌桐直接一手扣住他胳膊,往后一按,将他牢牢制住,冷冷道:“多说无益。常青,你将她们二人绑到哪里了?!”
      苍先生这回没有阻止乌桐,却道:“乌桐你仔细些,绑走她们的,不是常大管家。”
      乌桐皱眉:“不是他?你说话就不能连着说?”
      苍先生对他微微一笑,只道:“若是你将两个人绑走,是否会即刻离开?还深夜出来走动、徒增嫌疑?况且常大管家……没有必要动手绑人,自然不是他。”
      常青被乌桐扣住胳膊,疼痛不堪又动惮不得,颤声道:“二位……二位我真不知道……”
      苍先生笑容渐敛,摇头道:“本来我只是觉得常二老爷对你的态度十分矛盾,像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才对你留心几分,但是今晚在此地此行遇见你,即便还不知道常大管家在这些事情中的角色,却能肯定,你一定与常府怪事有关,还要说自己不知道她们在哪里?”
      “我……”常青颤着嘴唇,“我……我没有……若是老奴参与了那事,又怎会将几位请来府中调查啊……”
      苍先生负手而笑:“自家的狗偷了别家的鸡来吃,自是不放在心上;可若是偷到了自家的鸡……又如何?”
      常青此刻的脸色已经接近铁青,仍旧咬牙沉默。苍先生笑容不变,垂睫道:“乌桐,卸掉。”
      乌桐手上力道加强,常青疼得冷汗如雨,只觉下一刻手臂就要被卸下来了。
      “一只不够,还有另一只。”苍先生忽然凑近常青耳边,“卸完双手,还有双腿呢,不着急,不着急~”
      “苍先生饶命!饶命!我给二位带路!我带路!”常青痛苦地求饶,引得远远的两个夜巡小厮往这边看了看,却立即被乌桐一眼给瞪跑了。
      苍先生满意地微笑,乌桐放开他的那只手,又按住他另一只:“带路,快!”
      常青跌跌撞撞地被押着带路,向明珠苑侧旁绕去。
      深夜的常府,庭院深深,远远回荡着似有若无的吟诵——
      “初一烧水宰公鸡,初二磨刀割猪耳……初八爹娘开膛煮,初九孩儿下滚油,初十手足和血吃……十五硕果结白骨,再顾庙中人影无……人影无……”

      三人绕到明珠苑侧旁一处花木密集的地方,拨开密密匝匝的花丛树枝,显露出一座小小的假山,这假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外头种植了茂密的花木,在外头根本看不出来。三人又绕到了假山后面,钻进一个半人高的山洞里。
      山洞里是一条暗道,常青掏出钥匙打开了暗道外的铁门,领着几人进去。暗道倾斜向下,黝黑一片,而且较外头要阴冷几倍,常青打亮了火折子,带头在前面走。暗道一直是下坡,越走越深,四周空气越来越阴寒潮湿,令人恍惚间有些正往海底深处行去的错觉。
      苍先生走在后面,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几人走了半柱香时间不到,光线前方照出一条横贯的岔道来,同时隐约闻到阵阵腥臭气息。
      乌桐蹙眉:“死人。”
      “还有别的药草气味。”苍先生道,“还有……深重的怨气和……妖气。”
      乌桐狐疑道:“常怀树是妖?”
      苍先生只是摇摇头,不做言语。常青引着二人走入岔道,往其中一头继续走。
      暗道虽然牢固,却修得并不精细。横贯的岔道却是修筑得很仔细,也比暗道宽敞许多,铺了青砖,平整易行。苍先生和乌桐料想刚才走的暗道乃是后来挖的,为的就是打通到这条岔道里来。却不知岔道另一头通向哪里。
      走了不一会儿,前方传来细细的声音,一个转弯后,有暗淡摇晃的光线透出,之前闻到的腥臭更重。几人疾行几步,就慢慢接近了一个类似房间的地方。
      乌桐和苍先生的目力都远胜常人,还没到那房间门口,就看到彤姑娘正昏迷在地,满头大汗的常怀树正要把她用绳子捆起来。
      乌桐眼一眯,寒气暴涨,一手拨开碍事的常青,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常青正头晕脑转,又见苍先生在面前微微笑笑,白皙的手在他脸上一推——常青的脑袋撞上一边的墙壁,晕了过去。苍先生看他现已无法趁二人无暇时逃走,便也疾步走向房间。
      常怀树听到动静还未来得及抬头,就被一股如铁如石的大力击中胸口,一下飞出老远,撞到房间一侧的墙上才跌落下来,吐出一口鲜血,不断咳嗽。
      彤姑娘已经清醒大半,但四肢仍旧酸软乏力,被捆了手脚在地上不断挣扎。乌桐一掌发出毫不停留,蹲身下来,两手抓着几条交叠的粗绳一发力,拇指粗的几条麻绳应声而断。
      “丽娘!”乌桐抱起彤姑娘的身子,查看有否受伤。见到彤姑娘除了神志迷糊外并无外伤,松了口气。一个青瓷的小瓶被拋进他怀里,苍先生说着“醒神膏”,脚步不停,痛苦咳血的常怀树走去。
      常怀树见他靠近,下意识地想逃,却发现自己背靠砖墙,无路可躲。苍先生无波无澜的眼神盯着他,问道:“知初姑娘,何在?”
      常怀树只不住咳嗽,一下子根本说不出话来。还是那头闻了醒神膏的彤姑娘清醒过来,发现乌桐正搂着自己,低低道了声“谁许你叫丽娘”,红着脸挣开他怀抱。乌桐被她一说一挣,脸上也无特别神色,眼睛却望向了一边。
      彤姑娘也没看他,只对苍先生道:“在那个池子里。刚才这混蛋本要先拿我种珍珠,是知初妹妹她替了我……恐怕如今已……”她说不下去,抿着嘴唇默然。
      常人被缚住手脚丢进水里半刻钟尚且性命难保,况且她之前迷药还未退,又被喂了似有更强作用的指甲药引?而这腥臭粘稠液体更不知是何邪物……
      苍先生这才看到黑暗中那半人深的方池,正要上前查看,却听见噗噗几声,似是那池水忽然冒出大量气泡,紧接着就见昏暗烛光中,那池水忽然由内而外变得清澈起来,眨眼间一池污水变了清水,哗啦一生全数飞溅而出,同时暴出的还有一道纯致的气息和一个纤细的人影。
      那气息瞬间飞涨,强大得近乎霸道,何况还带着无数水滴,一下将刚回过神的常怀树又掀了两圈摔到了另一侧墙,乌桐竟也脚步不稳,匆匆将彤姑娘拉到身后,俯身抵挡仍觉难以招架。
      房中只有苍先生一人仍旧静立原地,他一手前伸为掌,撑开无形屏障抵御气流和清水,衣发不动。待风波停息,收住屏障,只见知初全身湿透,垂着头半趴在地上,看来刚才又是她那飘忽不定的元初之气的杰作。苍先生左右看看,没人得空,只好勉为其难上前,弯腰伸手:“姑娘无碍?”
      怎料手才递到她面前,就听“噗嗤——”一声,一枚黑乎乎的指甲和大口清水喷在了苍先生那修长好看的手掌上。
      “……”
      一旁的彤姑娘和乌桐分明瞧见,苍先生全身瞬间一僵,向来温文尔雅的微笑刹那定格。
      知初刚缓过气,抬起无辜的双眸,也没注意到自己那口水吐到了何处,只对苍先生道:“不用拉我,我无碍……”却发现苍先生好像脸色不好看,又补上一句:“你……有碍否?”
      彤姑娘和乌桐分明又看见一阵狂风冰雹刮过,苍先生维持着那个姿势定了许久,才一甩手,直起身,掏出白帕擦手,总算是保住了笑容:“知初姑娘无事便好,我们几个还指望着姑娘那狗儿般灵敏的鼻子去寻师父呢,呵呵……”
      自然,那笑容要多假有多假。
      知初听出他语中不悦,但不很明白,想来自己刚凭着净化污水妖气而来的力量死里逃生,还没空招惹他,应该不关自己的事,便不去理他。此时知初已经精神抖擞,她站起来看见彤姑娘无事放下心来,一手揪住趁机人不注意、正四肢着地、悄悄爬行要溜走的常怀树:“还想逃?”
      乌桐掌风扫过,常怀树又被甩到了地上,疼得脸皱成一团:“你们……你们这群妖怪!”
      彤姑娘冷哼一声:“杀人种珠、谋害亲子儿媳,简直丧心病狂,你才是名副其实的妖怪!”
      “我是妖怪?”常怀树咳出一口鲜血,咆哮,“我丧心病狂?!我就算是妖怪,那也是被常明月那个小贱人给逼的!被我那个蠢大哥给逼的!”
      就见他瞪大了眼睛,声如狂兽,怒吼道:“分明我才是常家的血脉,我才是长辈,常家近百年祖业,凭什么交给一个外头捡来的丫头片子?!更可恨的是那小贱人,不但夺我家产,掌事之后更剥削我月银,禁止我上赌坊消遣,我每每外出还需要向她报备?!我呸!我常怀树做了常家二少爷、二老爷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我那短命哥哥死了,竟还要向一个黄毛丫头低头?!你叫我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彤姑娘无法理解这种人的思维:“恐怕人家那是担心你嗜赌成性,又败光了常家基业吧?再说,你接管了明珠行还不够?为何还要拿人祭祀?”
      “哼哼哼哼……”常怀树冷笑道,“我如何不想守着明珠行坐收银子?可是自从大哥死后,明珠行便由常明月折腾,谁知那死丫头没出息,蚌场在她手上一整年都未曾出过像样的大珠,等到我接管的时候,你知道外头的风言风语已经传成什么样子了?明珠行的名声已经大不如前!我当常明月为何轻易让位与我,她是要将烂摊子丢给我来收拾!你们哪里知道,我那时走出去喝个花酒都被娼妓笑话我明珠行大势已去,一年不如一年!我气不过!我就是气不过!我就不信只有那蠢大哥能培育出好珍珠!我就估摸着他必定藏着掖着什么祖上秘方,没有传授给我,就趁着一个晚上去搜他以前的东西……”常怀树突然爆发出长笑,“哈哈哈哈,天助我也,还是让我发现了他藏着的一张方子!上头写得明明白白,只要在明珠苑某处修建的密室中,将活人喂入药草和人指甲腌制的药引,再放到陈了半月的人血和药草调制的血汤中,那人便会陷入假死,沉在血汤里,向珠蚌一样,将喉间药引以珠质层层包裹。”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又回到当初刚寻到宝藏的时刻:“再等半月,割喉取珠,便能得到至少拇指大小的珍珠了!我起初也不相信,但想到当年,我那嫂子不就是明珠行出大珠前半月就病死的?我就肯定里面蹊跷,后来黄天不负有心人,让我找到了这里,不就证明了大哥当年也是用这法子得到巨珠的?!大哥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
      早霜寺几人没想当年大夫人病逝还有这样的隐情,虽仅是常怀树单方面猜测,但事情未必就不是如此。
      “即便如此,你怎恨得下心用自己亲生儿子培育这邪珠?”知初皱眉质问。
      听到她一问,常怀树突然抱头痛哭,凄凄然道:“你当我真如短命大哥那样,舍得杀妻?妻子终归是外人,可我那可是亲亲独苗儿子啊!” 哭着哭着又咳了两口血,他才道,“我儿……我儿……他死得冤枉!他是被宋莹莹那个小贱人害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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