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五谭 明珠（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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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随着小厮来到客院，就大概知道了怎么回事。
与其说是常怀树和苍先生吵了起来，倒不如说是常怀树唱独角戏破口大骂，要把苍先生赶出去；而苍先生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坐在屋里喝茶。
常怀树骂骂咧咧的，不过是什么“骗吃骗喝的神棍”、什么“不需要你们”、什么“来捣乱了本老爷的赌兴”……骂完苍先生，又骂起了静立一旁的大管家常青：“吃里扒外的东西！蚌场是随便什么三教九流人等可以进的吗？！也不跟老爷我请示一声，你当我死了吗？！”
“老爷您一直在赌街，老奴也无从找……”常青垂首低声道。
“放屁！”常怀树呸了一声，“一个两个都抓着老爷我这点小爱好不放！还不就是不愿我当家？！”说着又朝着明珠苑的方向骂道，“就算老爷我死了，也不会让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夺了我常家的家产！你！”说着又转头针对苍先生，“还不走？！带着另外三个神棍，立马给本老爷滚出常府！不然就把你们打出去！”
“老爷……”
那边正吵得翻天覆地，这边彤姑娘、乌桐根本插不上嘴，而知初根本就不去管他们，因为她听到左近有古怪。
就在客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树影丛生，深夜里黑乎乎地也看不清楚，只听见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而且这声音……听起来挺熟悉。知初一下子回忆起来是什么，缓步走过去，尽量不惊动躲在里面的人。
靠近了以后她微微蹲下身，学着那人的姿态，躲在阴影里，轻声道：“三小姐？”
躲在那里面目邋遢神情呆滞的少女，正是常明禅。只听她眼睛定定地盯着不远处的吵嚷，嘴里极小声地喃喃道：“猪猪……猪……猪……猪猪……”
“猪？”知初疑惑，想了想，尽量用一种平和轻缓的声音问她，“三小姐，你说什么猪？”
常明禅停了会儿，看看她，居然对她的问话有反应。她畏畏缩缩地伸出手指，指了指院子里骂骂咧咧的常怀树，忽然又惊恐似的左右四顾，凑到她耳边道，“有……猪……有猪猪……猪……”
知初见她这副神情似乎不寻常，反复思索，试探着问：“你是说……珠？珍珠的珠？”
还未等她反应，近在身边的常明禅呼地跳了起来，抓着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大喊：“珠——！珠——！有珠珠——！”下一眼便飞快地冲向正出手去捉苍先生衣领的常怀树。
两人碰地就撞到了地上，常明禅坐在自己父亲身上，还用力扯着他的胳膊，不住大叫：“珠——！珠——！”地上的常怀树被她折腾得嗷嗷直叫，几个家丁赶紧上去拦住三小姐。可是她疯疯癫癫地又如何拦得住？倒是撕扯了一会儿，突然自己又跳了起来，大声唱着那首“初一十五”的诡异童谣，又奔出了门去。
“还愣着干什么？！”常怀树一身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朝手足无措的家丁们吼道，“三小姐癔症犯了，还不快去追！制住了赶紧送回房里，堵上她的嘴，省得胡言乱语吵人清净！”
众家丁领命奔走，常怀树似是担心女儿，也要追过去，忽而又转回头来，对着早霜寺几人，恶狠狠道：“今晚我先让账房好好查查府里和蚌场有没有丢东西，你们给我等着！明天一早赶紧给我滚！”
“喂！你赌输了不作数的吗？！”彤姑娘站在门口叉腰道。
“赌输？”苍先生笑笑，“彤姑娘你又做了什么？”
彤姑娘瞪了他一眼，只问：“你去蚌场了？”
“去了。”
“有什么古怪吗？”知初问着，也到桌边来坐下，“珍珠有没有问题？”
“蚌场没有什么不同。我原以为常怀树特意叮嘱过常青不许带我们去蚌场，是因为那边会有蛛丝马迹可寻。可惜我四处看过，没有什么不对的。”苍先生摇摇头。
“我已料到这点，故而留在常府勘查。”乌桐面无表情道，“常府气息之干净，每一处都一模一样，别的我也没查出来，只是——”他望向彤姑娘和知初，“约摸是你们预见歹徒之时，常府内气息似有一丝……颤动。”
“颤动？”知初想了想说，“难道是因为我用了诀？”
彤姑娘这时也道：“对了对了，我原以为这常府里有蹊跷我的玉笔才用不了，谁知刚才我在外头使也没反应。”她困扰道，“以前从来没有过啊。除了阴雨天，或是湿气特别重，我的玉笔都很管用的。”
几人思量了一会儿，苍先生忽然道：“其实今日我去蚌场，虽没找到蹊跷，却探听到了点事。”
其余三人都眼睛一亮，等他下文。他喝了口热茶，才不疾不徐道：“蚌场一个多年的老长工给我讲了一些当年常大老爷收养常大小姐的事。他说，当年常大老爷是下了一趟南方，回来的时候就带了常明月，常大老爷那时总跟人说‘这是我从南海边捡来的宝贝’，但其实在那之前，常大老爷夫妇从未提过收养孤儿冲喜的想法。另外，大夫人的病一直是请丰城有名的大夫来医治的，可收养常明月之后不过几日，大夫人自己就提出放弃治疗，病情急速恶化，而她最后的一段时光，并不同常大老爷住在一块儿，而是在常明月所居的明珠苑修养的。”
“海边捡来的？明珠苑？”乌桐眉间一皱，“主动放弃治疗？”
“难道其实是常明月有问题？”彤姑娘道，“不对，这个大夫人怎么好像也怪怪的？常大老爷似乎也……咦？常家上下怎么好像都有问题？”
“没错，常家上下的确都有问题，而且有问题的不只常家主子。”苍先生微微一笑，“还有个大总管，常青。”
知初点头，说：“常怀树好像有点忌惮常青。常青虽然是大总管，打理常家几十年，但是不论是私自外出找郎中术士，还是做主带外人去蚌场，仔细一想都有些逾矩了。常怀树虽也对他叫骂，可他性格本就张扬跋扈、动不动就打骂下人，却从未见他对常青有实质性的惩罚。”
“怪了。这丰城常家……究竟怎么回事？”彤姑娘忽然觉得，周身都有点……诡谲的阴寒。
突然收养孤女的常大老爷，主动放弃治疗的大夫人，来历蹊跷足不出户的大小姐常明月，嗜赌成性残暴粗俗的二老爷常怀树，新婚之夜失踪的少夫人宋莹莹，突然思妻而亡的二少爷常明祯，疯疯傻傻念着诡异童谣的三小姐常明禅，连主子都隐隐忌惮的大管家常青，无端失踪的下人，气息纯净过头的常家大院，还有……
还有那一颗颗硕大皎洁、如寒月照世的珍珠。
这当中，究竟牵扯了多少外人所不知的隐情？
又有多少血与泪？
早霜寺四人静静坐着，陷入沉默。只觉这常府怪事……复杂难辨，头绪纷乱，恐怕一时半刻是查不清楚了。几人又商量，明日一早便再去找一次常明月，将明月苑好好看一看。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四人都以为还要牵扯不清一段时间的常府怪事，却在当晚起了波折，导致整件事迅速且直接地解决了。
几人商量完已是深夜，各自回了房间休息。苍先生依旧独自坐在房中，提着茶壶自斟自饮。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习惯了。不到困倦已极，无心入睡，也无法入睡。
只有曾跟那人相伴的那些年，才睡得安稳些。
苍先生开着房门，对着门外空中一轮不完满的明月，思及往事淡淡一笑，又饮了一口茶。
也对，记得那时候，成天被抓去陪酒、陪聊、陪打架，日子从未有过的色彩斑斓，从未有过的充实，从未有过的……接近人类。
天天累得半死，如何睡不着？
可是那人却走了。
一声不响，什么也没有交代，没有任何预兆地……从这个世间彻底消失。
而如今，又突然冒出个与那人长得一模一样……
苍先生以茶作酒，喝多了几杯，倒似真有些醉了。他拥着肩头的大红锦缎，缓缓伏在桌上，银白的几缕碎发垂落，水波淋漓的双眸望月，深红色的光泽映着月白，朦胧似水。
魔也罢，人也罢。只要有一人能给他安然入睡，天地倾塌又如何？反正……
反正天地也从未容过他。
这么伏着，迷迷糊糊正要合眼，那细长的双眼忽然一睁。
气息不对！
白影一晃已然飘出门外，左侧一个黑色的身影也打开了房门。
苍先生和乌桐对看一眼，便知对方也感受到了常府内气息出现了裂痕。循着与别处不同气息，望向客院中，只见一处花木掩映的影子里，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背对二人的房间坐在一块大石上，身着大红嫁衣，头上凤冠却不见，而是披泄了一头乌黑长发。女子嘤嘤哭泣，那哭声柔弱幽怨，好不凄凉可怜。
苍先生难得地没有微微笑，脸上神情薄凉，完全不为所动，唤道：“宋小姐？”
女子似是听见有人唤她，犹豫着缓缓回过头。
清冷月光下，缓缓转过来的那张脸上苍白如纸，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红色的血泪流在双颊，仿如泉涌。最可怖的是那女子的喉头，肿出一大块，仿佛喉咙里吞了什么东西，卡在中间。她神情痛苦凄厉，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无声尖叫，发出的只有嘤嘤哭声。
渐渐地，那喉头动了动，噗嗤一声爆破开来。女子喉间破裂，却不见有东西掉出来，唯余一个破碎的空洞，鲜红的血液流了一身。她痛苦地伸出苍白纤细的手，似要来抓门口站着的二人却无力起身
乌桐一皱眉，就要上前起手为刀，解决了这个女鬼，却被苍先生按住了。苍先生淡淡问她：“想必宋小姐……有事相告？”
那女子却不理他，仍旧伸手向前抓的姿势，痛苦地血泪洗面，似是有无尽冤屈。就这样维持了小一会儿，那女子身影慢慢转暗，隐去了。
这时乌桐忽然一怔：“她们两个怎么会没察觉气息变化？”
苍先生眼色一敛，快速向知初和彤姑娘的房间走去。
两人直接推开两个姑娘的房门——
空无一人。
乌桐进了彤姑娘的房间，急急转了一圈就叫苍先生过来，指着房中打开的窗外道：“窗下有拖曳的痕迹。”
知初脑子秘密糊糊的，只觉头痛得厉害，四肢也酸软无力。虽然神智还不是很清醒，但多年训练不是白费的，迅速想起出什么事了。
几人分别后，她和彤姑娘没有各自回屋，知初肚子不巧又饿了，便在彤姑娘屋里一起用了些点心茶水。然后两人很快觉得困倦了，以为是在赌街折腾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又遭歹徒拦截，所以才特别累，也没多想就道了声晚安，各自睡了。
而如今知初还未能睁眼，手脚也僵硬地动不了，却能感到自己绝对不是躺在床上的，而是坐在冰冷的地上。
待力气再恢复些手脚努力动了动，发现自己……被牢牢绑住了。
她意识到不对，立马调整呼吸，不一会儿，觉得头脑清明了许多，缓缓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漆黑，远远才有一丝微弱摇晃的光线映过来。
模糊可以看出自己身处一间四四方方的房间，大小和两厢的卧房差不多，但是这间屋子四面都没有窗，墙上黄黄黑黑的颜色老旧斑驳，似是多年没有重新粉刷了，许多不知是什么的污渍都留在墙上。
而且这里……隐隐有股腥臭味。
她努力转头望了望四周，发现彤姑娘就躺在自己脚边，昏迷不醒，也是手脚都被绑住了。
她们一起被人绑架了。必定是彤姑娘房里的点心茶水有问题。
是谁？
为什么绑架她们？
知初头脑虽然能够思考，身体却仍旧沉重不堪，又尽力看了看更远一点的地方，发现房间一角被人砌出一个方框，差不多跟一张双人床那么大。那隐隐的腥臭就是从那里面传来的，也不知里面放了什么。
再看向房间另一边，光线来源的方向，是一条远远延伸的走廊，光就来自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
知初想再动动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却再也没了力气。
忽然听得走廊那头传来声音，光线渐渐靠近，转过了拐角。就见一个人一手持着蜡烛，另一首还拿了什么东西，一步步朝房间走来。
知初努力装作没醒的样子，眼睛留下一丝空隙，看着来人。
那人越走越近，身影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中，逐渐清晰——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五谭 明珠（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