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霜寺奇谭》猫吼

22、第五谭 明珠（6）

　　彤姑娘首先对上的是个大腹便便的土财主，财主老爷见到对手竟然是个娇滴滴的俏姑娘，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卷起袖子就将色盅摇得虎虎生风，咔嚓一声扣下，一开，赌坊裁断高声报数：“四，六，四——十四点！”围观的人们一片叫好的喝彩。
　　轮到彤姑娘上前，周遭议论轻笑声隐隐作响，她不为所动，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举起色盅随手晃了晃就扣下了，漫不经心地一开，四周一片惊奇，裁断高声报数：“四，六，五——十五点！”
　　第一局算是险胜。
　　一局胜当然没什么大不了，三局两胜才算赢了一个对手，这一轮比赛得赢过其余八个人才能进入下一轮。众人也觉得这局不过是运气好，并不在意。
　　第二局财主老爷决定扳回一句，使尽了力气甩色盅，嘭地一扣，裁断报数：“五，六，六——十七点！”
　　围观群众又是一片更大声的喝彩。这下财主老爷可是把彤姑娘逼上了绝路，必须摇出三个六才能胜，并且如此就赢了这财主。知初在一旁看着，受气氛感染，虽然心里仍旧揣着“大不了赢不上去打上去”的念头，还是为彤姑娘暗暗加油。
　　彤姑娘也没什么特别表示，还是随意地拿起色盅晃了两下就扣了，一开盅盖，裁断扬声道：“六，六，六——满点胜出！”
　　三局两胜，这位俏丽的闺阁小姐，竟然就这么漂亮地以两局连胜轻巧赢了首个对手！
　　彤姑娘微微一笑，也不看众人惊异的目光，款款迎向下一个对手。
　　知初一直跟在彤姑娘身边，饶是性子老成，此时也因欣喜而微微泛红了脸：“彤姐姐你好厉害。不会是……用了术法？”
　　彤姑娘眼角一飞，娇媚生风：“呵呵呵，想姐姐我以指数之龄就跟师父赢遍大颐无数赌坊，又怎会败给这么一群乌合之众？用术法岂不是大大的杀鸡用牛刀？放心，姐姐很快就给你一路赢上去。”
　　知初在后头想想不对，指数之龄不就是常人九岁年纪？那魔物带着九岁大的小女孩赌遍大颐赌坊？立马在心中又给那个所谓师父添了一条“带坏小孩”……呃，“带坏小妖物”的罪名。
　　之后……之后，彤姑娘果然就是一路赢上去的。只要对手先摇色，她就不多不少总比人大一点，若是自己先摇色，呵呵，那就不好意思了，最多让一让你第一局小胜，得瑟一下，后面两局绝对的满点两局，光荣胜出。自然也有碰到玩儿得好的赌客摇三局三局两人都满点，加赛那就由裁断做庄，猜大小。彤姑娘更如色子女将军，指大开大，押小开小。
　　赌坊里惊讶声渐渐边做呼声，看客们纷纷都为彤姑娘漂亮的赌技鼓掌欢呼，这样，连气势上都压过了别人。一路凯歌高奏，彤姑娘不仅赚回了那三色生肖绣针，还赚翻了各输家的银子不下三千两，终于赢到了常二老爷常怀树面前。
　　常怀树认出彤姑娘时，早已气得两颊绯红。人人都知这小娘子是冲着他来的，而且居然能够单枪匹马一路“杀”上来，个个都等着看好戏。常怀树心里不知这两个神棍玩的什么花招，自己从前也不是没输过，但这两年自己赌技大有提高，好不容易在丰城地界赌出了点脸面，今日还打上了擂台，在几乎是全丰城赌友面前，自己总不能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娘皮。
　　常怀树正暗暗下决心，彤姑娘忽然巧笑开口道：“常二老爷，小女子对上您这局，希望能加大筹码，而且换个更有意思的玩法，您觉得如何？”
　　加大筹码？常怀树掂量掂量，这女人码数本来就比一般赌友大，现在还加大？还要换个玩法？会不会有蹊跷？可是，若不答应，岂不显得自己跟个女人计较，颇为小气？双手一背，就道：“怎么个玩法？”
　　“仍是赌大小，只不过，是一人报数，一人摇色。报数的就随意报个三到十八的数，摇色的那个就按着那个数字来摇，两人各摇一次为一局，更接近报数者便胜，仍旧是三局两胜。”彤姑娘道，“筹码嘛——若是我输了常二老爷，便将我那套针连带今日打擂所得全数呈上，而若是常二老爷输了……金银财宝我不要，只要常二老爷答应我两件事。”
　　围观看客一听，咦，这女的疯了，这不是稳赔不赚的赌局？个别脑子转得快的就对旁人道，你们知道什么，人家说不定是老相好，来捉人的，赢的赔的指不定都是常二老爷的钱呢，转来转去有什么可计较的，待会儿答应的事嘛，嘿嘿，说不定就是……不许另找新欢，只许专情我两姐妹，少逛赌场，多陪陪人家咯？
　　知初看不出来听不出来，仍旧老神在在地看着赌局；彤姑娘一介女流，经营千股楼多年，还瞧不出这些人的嬉笑嘴脸？只不过是瞧惯了，也瞧腻了，根本不理睬，只对常怀树道：“第一，不能干涉我们在贵府的‘拜访’；第二，赌局散了，老爷必须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顶着周遭看热闹的一片炙热目光，常怀树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行，左右思量了许久，狠狠一咬牙，点头：“赌就赌，怕你个小姑娘不成。”
　　一刻钟之后，常怀树悔不当初。
　　第一局，常怀树和彤姑娘都报了满点十八，结果常怀树摇出十六，彤姑娘摇出满点，自然是彤姑娘胜出。
　　第二局，常怀树气得牙痒痒，又报了十八，彤姑娘却报了个三，那难度就不可同日而语了。一般赌大小，比的都是大，少有人特别拿小数来练的，众人都摇头叹道，常二老爷这回可栽了。谁知彤姑娘摇出个十二，而常怀树摇了七点，两人不分上下，平一局。
　　第三局开赛，常怀树给报了个三点，彤姑娘又像是故意挑衅似的，报了四点。结果……？彤姑娘掷出三点，常怀树掷出十点。
　　终于还是栽了。
　　赌坊内爆发一片喝彩和口哨声，彤姑娘只是微微一笑，赌坊老板立马将足额奖金奉上，彤姑娘摆摆手，本来目的就不是这个，她做生意这么多年还是懂得树大招风的道理的，多少给人家留几分薄面的好。只取回了那套绣针和三十两的赢利，再回眸时，原本还颓败地站在对面的常怀树却不见了踪影。
　　“糟糕，逃了！”
　　“彤姐姐，那儿！”知初指着拥挤的赌客中的一个背影，正是低头逃窜的常怀树。
　　两人再不理会周遭，急急穿过人群追去，可是大厅里挤满了兴致正高的赌客，不时还有人对彤姑娘吹口哨致意，再好的身手也跑不快，眼看着常怀树钻过大厅后门出去了。

　　等到二人出得后门，常怀树早就没影了，只得先出了赌坊后的巷子，回常府沿路看看，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此时已是月上中天，夜已晚了，出了仍旧喧闹的赌街，丰城大街上就空寂寂的没什么人了，两人边走边张望，终于让她们见到拐弯处有个华服身影一闪，不是常怀树是谁？
　　连忙赶上去，却见面前又是一条幽深的无人小巷，常怀树早已穿过巷子那头扬长而去。知初和彤姑娘正要追上，巷子两头忽然闪出几个彪形大汉，手里不是握着木棒就是粗粗的麻绳，渐渐向两个姑娘逼近。
　　“你们是何人？”知初看他们来者不善，袖中掐诀，“可是常怀树派你们来的？”
　　“不像。”彤姑娘阅历比她多，一眼看出端倪，“是赌坊的人。”
　　其中一个大汉奸笑道：“姑娘好眼力，可惜刚才在赌坊里怎么就不灵光？”
　　“本姑娘怎么不灵光了？”彤姑娘手也搭在了背后的玉笔上，“赢钱都没要你们的，还想怎样？”
　　大汉掂了掂手上的木棒，说：“姑娘，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你说你拿了银子还好，这爱拿不拿的，岂不是让咱们赌坊显得入不得您的眼？况且这一晚上可就您一人风光了，虽然我们裁断几十年的经验，看得出您是清白的，但那些输了面子输了钱的贵人们，还以为是咱们赌坊给您出千呢。”
　　知初不耐烦道：“那我们回头再过去拿银子便是了。”
　　大汉哼哼道：“那不便宜了你们？老板说了，如今不赔银子又赚回面子的办法，莫过于……请二位姑娘转去咱们老板开的醉袖楼做生意，外头的人便晓得姑娘今晚这一出，其实老板给各位爷出的余兴节目，笑笑也就过了。”
　　醉袖楼乃是丰城有名的青楼，这意思分明就是要绑了二人去。再想想之前常怀树那若即若离的逃窜，分明是暗中串通好了报复来的。彤姑娘冷笑一声，玉笔在握：“那就要看看几位大哥有没有这本事了。”说着便挥毫起笔，袖袂如画，在昏暗的巷子中犹如一朵乍开的海棠。
　　但是海棠开过便无声凋零，没有丝毫动静。
　　彤姑娘一惊：“咦？怎么玉笔出了常府还是不能用？”
　　几个大汉却不容她多想，木棒麻绳一起上，想要一举绑住两个姑娘。眼见彤姑娘的玉笔无力，知初迅速将她拉到了身后，掐诀喝道：“啸！”
　　一股强烈的疾风凭空出现，挟卷着无数刺骨的水珠而来，一下扫开正欲包围过来的几个大汉。知初趁隙将彤姑娘带到另一边，转身迎向另一边的打手们，换诀道：“漩！”刚刚扫过的冰水疾风去势未歇，又一个龙回头变换做更强劲的水龙卷，将另外那几个大汉扑翻在地，冰冷的水箭悉数射向他们周身，将几人冲打得四肢酸痛，隐隐现出一道道暗红的瘀伤。
　　“知初妹妹，你的元初之气似乎大有长进啊？”彤姑娘奇道。
　　知初看着自己的手发呆，似乎她也很困惑的样子：“怪了，我之前从没有过这般力道啊？”
　　两人怔愣之际，背后一个大汉暗骂着爬了起身，直直朝着彤姑娘后颈扑来。彤姑娘虽然失了玉笔，也不善拳脚，但本身的敏捷还是在的，感到脑后寒意，立即回身起腿，一个漂亮的飞踢。
　　这时居然还有另外一个打手伺机而动，抽出腰间的一把匕首，要趁着彤姑娘飞踢之时偷袭她侧腰，狠狠刺出。只听“锵”的一声响，那匕首被一直苍白而坚实的大手死死扣住。扣住匕首的大手分明是血肉之躯，接触的刹那，竟犹如击中什么铜墙铁壁，震得大汉虎口发麻。而那只大手却没有任何停歇，仅凭单手就将那大汉甩向一旁。
　　两个大汉几乎同时，被两人如同烂泥一般摔在了墙上，痛苦地悲鸣一声，倒下之后再没动静。
　　“秤砣？”彤姑娘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你们去赌坊寻常怀树深夜未归，我……”乌桐极短暂地顿了顿，仍旧冷着脸说，“我也去赌坊寻他。”同时还戒备地望了知初一眼，仿佛也不信任她跟彤姑娘单独在一起。
　　彤姑娘拍拍他道：“不用去了，我们刚从那里追着他出来，你没见到他？应该是往你那个方向跑的呀……”
　　“见了，往常府方向回去了。”乌桐点了点头，兀自掉头走了。
　　彤姑娘拉着知初跟上，三人一同往常府去。
　　回到常府，开门的小厮一脸焦急，看到几人松了一大口气，赶忙把几人迎进府里：“三位可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彤姑娘问他。
　　“几位若再不回，连常大管家都要摆不平了……”小厮边给三人匆匆领路，边道，“我家二老爷……和贵寺的苍先生吵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