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霜寺奇谭》猫吼

20、第五谭 明珠（4）

　　“这歌谣可真……渗人。”彤姑娘忽然没胃口吃早点了，“而且，仿佛有另一层意思——那念童谣的女孩子是谁？”
　　知初摇头：“不知道。我们才靠近她就窜跑了，一晃眼没了踪影。”
　　“这么奇怪？你们确定她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是个人？”彤姑娘问，“这大宅里气息古怪，别判断错了才好，或许其实人家是冤死的家奴。你们也真是，昨晚怎么不说，说不定我和秤砣还能帮忙逮住问清楚。”
　　常怀树自昨日去了赌坊就一夜未归，家里少爷死了，小姐病着，也没个主事人，常青便将早霜寺四人的早点端到了客院的花厅来，临走又再次恳请四人，务必将常府怪事查清楚。四人就客随主便，在花厅用早饭。
　　“是人，不会错。”苍先生夹了点小菜入碗里，“虽然那人神情古怪，不过我可以确定那是人，而且我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咦，谁？”彤姑娘好奇道，知初也看向他。
　　开口接话的却是抱臂坐在一边的乌桐：“常明禅。”
　　“没错。是常府三小姐、二老爷常怀树之女，常明禅。”苍先生道，“那人夜晚独自游园、神情古怪且怕生人，只因三小姐常明禅本就神智失常。”
　　“哦……可是神智失常的话，她念的童谣怎么条理清晰，还两两押运？”彤姑娘说。
　　知初也道：“那童谣似是话里有话，必定另有隐情。许是她装疯掩盖什么，也未可知。”
　　苍先生放下筷子擦擦嘴，道：“所以，彤姑和秤砣，你们就去三小姐房里探探虚实吧。”
　　“就爱差遣人。”彤姑娘一撇嘴，“我们俩去探虚实了，那你和知初呢？”
　　“我和知初嘛……”苍先生微微一笑，“去拜见拜见那素不见客的常家大小姐。”

　　常府，去往明月苑路上。
　　“昨夜是你我遇见常明禅的，为何却让彤姐姐和乌桐去查探那一方？”知初侧目望着苍先生。
　　苍先生悠哉地观赏着沿途花木，道：“因为那一方不会有什么收获，即便有，我也已经能够估摸出个大概了。”
　　“比如？”
　　“比如，三小姐多半不会在闺房之中，伺候的仆妇多半也不知道她去了何处。”苍先生道，“比如，就算他们找到三小姐，多半也是痴痴傻傻胡言乱语，连昨晚的童谣也不会唱。”
　　知初停了停脚步：“那你为何还让他们去？”
　　“自然是……”苍先生也停了下来，回眸莞尔：“为他们多创造创造机会。”
　　“机会？”知初更加不解，“什么机会？”
　　苍先生也没再继续解释，继续往前走，知初跟上他，就听他又说：“换个角度来说，如若让他们来这边，你觉得以乌桐那张冷脸，加上彤姑那种软心肠，能从这位必定更不好对付的常大小姐处探得什么？”
　　知初略一思索，点头同意，坦言道：“我当你是怕彤姐姐轻信于我、乌桐争执于我，才要将我留在近旁，好时时监视。是我多心了……对不住。”
　　苍先生有意思地看了她一眼：“看来你除了脑子直了点外，心思里的弯弯倒一点不少。”末了，又笑道，“不过……你没对我不住，时时监视的心思，我是一直有的。”
　　知初霎时觉得，这人温文尔雅的外表下，真真有些……顽劣。
　　两人话间已来到大小姐闺房外，整个明月苑中婢女仆役明显比别的院落少了许多，显得有些清冷。敲门后，之前见到的那个送银票的青衣小婢出来开了门。
　　那小婢见了二人也不意外，行了一礼，不冷不热道：“二位贵客，我家小姐身子羸弱，撞不得风，素不见客，多有得罪请见谅，二位请回。”
　　知初就道：“我们找大小姐有要事相询，事关贵府安危，烦请通融。”
　　小婢仍是那神情，有礼而坚定：“我家小姐说了，有事请寻二老爷或是常青，小姐早已不是常府当家，常府之事他们自然比她要清楚得多。小姐多有不适，恐见了客人怠慢了。”
　　知初也不着急，仍旧正色道：“大小姐虽已不是常府当家，可终归是常家人，常家有事也难免牵连大小姐，难道小姐就不担心？再者，我们就同大小姐聊聊天而已，必定不会冲撞了小姐。这样吧，大小姐不清楚二老爷当家后的事，那么大小姐自己当家时的事总清楚吧？你且通传一声，我们就问一问大小姐当家时，明珠行的事情。”
　　青衣小婢又行了一礼，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出来道：“我家小姐说，若二位要问的是府中仆役失踪、二少爷病故之事。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她都卧病在床，具不知详情，二位还是听听府里别的主子怎么说。之前的事情，经年日久，她也记不得这许多。贵客请慢走，小姐不便亲自送客，但望海涵。”
　　说着再行了一礼，静静低眉顺目地立着，摆明了等着二人离开。
　　知初这下也没话可说了，苍先生闲闲告辞便领着她离开。
　　“刚才一句话不说，告辞你倒是第一。”知初皱眉道，“这下可无功而返了。”
　　“你说的都挺好，我又何必多言？况且——我们怎会无功而返？”苍先生走在前面，说，“大小姐可给我们说了许多。”
　　知初皱眉更深：“她有说话吗？”
　　只听苍先生道：“本人自然没开口，可她已经通过贴身小婢，把关键告诉了我们。你可记得她都说了什么？”
　　知初回忆道：“大小姐身体抱恙，足不出户也素不见客，府中的怪事她全不知情，让我们……”她双眸一亮，“你是说，她暗示我们，常怀树和常青知道些什么。”
　　苍先生点头：“还不止如此。我们四人昨日来常府是常青带进来的，来此的目的和身份可以说除了常青、常怀树外其他人都不甚清楚，如此，在常府看来，我们几个根本就称不上‘贵客’。这位大小姐却管我们叫‘贵客’。”
　　知初一点就通，顺着他的思路道：“而且从昨天常怀树的态度看来，常府之前请来的那些江湖术士已经搅得府中乌烟瘴气，她称我们为‘贵客’，定是察觉我们不同，兴许能破解常府怪事。而后又特别提了二老爷常怀树和管家常青，就是让我们从他们二人身上下手。”
　　“这是其一。”苍先生说，“其二……她还特别提了另一个人，你可推得出？”
　　知初想了想，道：“常明禅。她先前就已经提过让我们去问常怀树和常青，后来又强调了一次常府怪事需问‘听听府里别的主子怎么说’。若说常怀树和常青对府里的事了解更多，是情有可原，可常青算不上‘主子’。如今府里除了常怀树、常明月，就只有常明禅这一个主子……兴许你之前估计错了，彤姐姐那边还是探查到了什么才是。”
　　苍先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又道：“这是其二，还有个其三——其三，常怀树接手明珠行不过是近几年的事，可她却说‘经年日久’、‘记不得许多’，即是告诉我们，常府近来的异常，与多年前的事情有关，而多年前，发生过什么？”
　　“大老爷传位给她、大夫人病故、明珠行靠珍珠发迹……”
　　苍先生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道：“这些都不错，不过，兴许还有……常大老爷当年收养常明月的事。”
　　“常大老爷收养常明月？”知初略吃一惊，“你是说，他让我们查她自己被收养的事？”
　　苍先生点头：“兴许她被收养之事另有蹊跷，兴许跟如今常府怪事有莫大关联……”
　　“兴许就是因她，常府才出现仆役和少夫人失踪、少爷病故的事。但她只是知情，并没有直接关联，否则，她不会告诉我们这许多。”知初说。
　　“没错。”苍先生说着，二人已回到了客院，“当然也有可能她在故弄玄虚混淆视线，或者她根本就……是主谋。”
　　回到花厅，就见彤姑娘和乌桐已经回来了，乌桐照旧冷着脸坐在旁边，头发上粘了几片枯叶和尘土，彤姑娘也好不到哪里去，正抱着茶壶拼命喝水，还很累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苍先生嘴上关心问，却是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怎么了？大懒蛇你好黑啊！”彤姑娘大力将水壶一放，指着苍先生道，“你就知道那常明禅不好对付才让我和秤砣去的是不是？”
　　“彤姐姐冷静。”知初帮她拍了拍绣金裙摆上的土灰，问：“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彤姑娘气不打一处来，委屈道，“我和秤砣找到那个什么三小姐的院子里，没见着人，伺候的老妇都一问三不知，对那傻姑娘不甚上心的样子，我们只好自己在各处院子里找。这找不到也就罢了，还给我们在个偏院里找到了。那小姑娘痴痴傻傻的样子，跑得却是贼快，一下子就钻到暗处不见了。我和秤砣就追呗。唉，那姑娘逃跑的路线可叫一个钻树洞爬草地过五江游四海啊，哪儿偏僻哪儿不起眼哪儿脏往哪儿跑。我身手不好也就罢了，秤砣身手了得还被折腾成这样。”说着又对乌桐冷嘲热讽起来，“嘿嘿，小秤砣，平日里仗着你铜头铁臂会点破功夫就瞧不起我是不是？这回可吃瘪了吧？”
　　乌桐冷飕飕地盯了她一眼，懒得回嘴，只对苍先生道：“常明禅疯癫，我以为不是装的。”
　　“那她可有说些什么？”
　　乌桐又冷飕飕看向她，不屑同她讲话的样子。还是彤姑娘接了话：“说什么呀，那姑娘见了我们就顾埋头死命跑，时不时地说两声猪啊牛啊的也听不清楚。我们俩好不容易逮住了她，也说不出个完整的词，根本不像你们说的昨晚那样。还念什么童谣呢，没可能。”
　　知初略略失望，转向苍先生：“这下我们要听常明禅说什么？”
　　“什么什么说什么？”彤姑娘不明所以。
　　知初就把二人去找大小姐常明珠的事情讲了一遍。
　　“对呀，常明禅这人疯疯癫癫的，根本没说什么呀。”彤姑娘说。
　　“人家说的是听听常明禅怎么说，而不是让我们去问问她。”苍先生提示道。
　　“说？说什么？”
　　“童谣。”乌桐突然道。
　　苍先生无奈笑道：“还是乌桐知我。”就见他回房间取来纸笔，将昨晚听到的童谣一字不差地默了下来。
　　“既然人家暗示我们要好好听童谣，那么，我们就仔细瞧上一瞧。”苍先生说着，又提笔，在初七和初八、初十和十一之间画了两条线隔开，“你们可看出这里的区别？”
　　几人端详了一会儿，彤姑娘道：“初一到初七讲的好像是一件完整的事。栽花培育等结果，为了结果这人还祭祀神庙、大作法术之类的，却开花无果，失望而终。”
　　“没错。”
　　得到肯定，彤姑娘继续说：“这初八初九初十的就玄乎了，仿佛是动了歪念，把亲近的人都吃了；从十一往后，讲的就是这邪门歪道管用了，花又重新生长出一株，开花结果本是喜事，但回头一看，身边人死绝了，就剩栽花人形单影只。”
　　为了结果，而杀人育花——这一通解释完，只觉周身寒意起，恐怖异常。
　　“祭祀邪神？”乌桐提出。
　　苍先生却摇头：“此处气息纯净得虽然诡异，但也不是什么邪神的手法。不过，这祭祀一说，倒似有些接近了。”
　　彤姑娘道：“常明月让我们留心早年的事情，会不会是说常府之内，有人用人做祭，以换得某件东西？”
　　四人相互一视，心中都已有了推断。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常家能有什么，比那每年都能产出的几颗巨大珍珠更引人垂涎？
　　而如今常家里，有谁更能从珍珠中得益？
　　滥赌的二老爷常怀树。
　　知初却忽然说：“不对，如果是常怀树，就有些事情说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