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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五谭 明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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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初和乌桐听她一说,好歹算是望向了她,等她下文。
彤姑娘见两个祖宗终于消停了,才收好玉笔白宣,平心静气道:“你们看,从今早的情况看来,知初妹妹呢,似乎比我们对那蓝衣书生的气息要敏感得多,是她先察觉出常大管事身上留有那书生的东西;咱们几个呢,暂不论本事大小、是人是妖,好歹追踪了那书生大半年,而那书生不时便往早霜寺苍先生这儿送怪事,显然他意图是在咱们这儿。”
对峙的两人听她这几句分析,渐渐地把架势放了下来,神情却还是对彼此虎视眈眈。彤姑娘再接再厉,又说:“寻人……呃,或者也有可能是寻魔物,这个事儿吧,其实就跟寻银子一个道理,人多好办事。人手多了手段也多了,路子也多了,点子也多了。我看不如我们暂且合作,找到那个叫李桃的,这样才能弄清楚他到底是人是魔、前因后果、如何发落。”接着转头向苍先生,“苍你说对吧?”
话头突然丢给了原本悠哉坐着喝闲茶的苍先生。苍先生从茶杯里抬起头,看彤姑娘一副“你要敢说不对看本侠女下回还让不让你蹭酒喝”的表情,微微一笑,对那边二人道:“对,合作好。”
知初略略思索,脸色稍霁,率先退开一步,点点头:“可以考虑。”
乌桐冷脸皱眉,森然道:“断不可能。”
彤姑娘的眼刀“唰”地一声,顿时从“隔岸观火苍闲人”转移到“顽固不化大秤砣”身上,语调立马飙高了八度:“喂秤砣你够了啊!平日里给我摆臭脸耍臭脾气就算了,这次可是事关师父!这大半年咱们追那蓝衣书生追得还不紧吗?为了他,我千股楼在整个大颐的各处分楼时时刻刻都留意探听着,苍这个大懒虫也不时地就要出门给人消灾解难——呃,虽然说这个好像是好事——总之,你自己也追踪过他几次,不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面对彤姑娘的叱问,乌桐皱眉更甚:“那也轮不到来历不明的外人插手……”
彤姑娘一插柳腰打断他:“外人你个头!有本事你怎么不早把那个什么李桃给逮住?有功夫分什么外人内人,师父失踪这十年你怎么连他影子也没找着?!本侠女就觉得这个各取所长、强强联合的法子不错。”
“你……”对着彤姑娘这一番呵斥,乌桐竟也一时语塞。
“不如这样吧。”一直置身战火之外的苍先生终于开了金口,放下茶杯,道,“既然乌桐不放心知初姑娘,想必知初姑娘对我们定然也有顾虑,那么,不如约定明白些?”
“约定?”众人望向他。
“约定我们四人合力找到这个李桃,这期间不论来历、不论目的,一切待到切实找到蓝衣书生之时,查清此人身份,再做定论。”苍先生笑笑道,“如何?”
知初思索良久,没有反对,而乌桐仍旧冷脸不语,彤姑娘一抿唇又要开嗓,乌桐只得愤愤道了一句“随便”,抱臂坐到一边。
“嗯,这下皆大欢喜。”彤姑娘笑着拍拍手。
“那枚坠子……”知初仍旧惦记着蓝衣书生落下的那枚坠子。
苍先生这才从衣袖里掏出从常青处要来的坠子。
这是枚紫玉坠子,看大小应是扇坠或是小巧的腰饰,雕刻成同心双环状,由赤色缎绳系结,下缀流苏。
“这的确是家师随身物件无误。”苍先生说,“玉质、样式皆一般无二,玉环上的划痕也分毫不差。”
“可那坠子上面的确有蓝衣书生的气息——也就是说,蓝衣书生真是你们师父?”知初道。
“那也不一定。”彤姑娘摇头,“虽然这玉坠是师父贴身之物,连我们几人也轻易碰不得。但物件终归是物件,又不是灵物能认主,终归还是可偷可拿可丢的东西。这证物也做不得数。”
“那么至少可以确定,此人定与你们师父有所关联,极有可能曾跟他有接触。”知初道,“甚至有可能知道你们师父的行踪。”
屋内一下子陷入沉静。
失踪十年的师父终于有了线索,却是跟一名有可能是魔物的神秘男子扯上关系,两人还长得一模一样。几人都神思复杂。
只有知初是的的确确有了些许收获——若蓝衣书生李桃和早霜寺几人的师父有关联,那么至少多了一条线索,与他们同行当是明智之举。“蓝衣书生之前都不曾有过丝毫痕迹遗留在出现的地点,此次这玉坠,不管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他都很有可能会再次出现。”知初推断,“我们且好好调查常家之事,守株待兔也无不可。天色已晚,明日还要查探常家异事,就不打搅各位了。”话罢一抱拳,出了门去。
看着知初合上门离开,乌桐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还有什么意见?”彤姑娘立马瞪他。
乌桐没言语,苍先生倒是坐到了桌旁来,笑眯眯道:“有人担心你虽是古道热肠,却太过轻易相信别人。”
彤姑娘也坐下来喝了口茶:“你们当本侠女叱咤大颐商界这些年,人情世故都是白看的?我是喜欢知初妹妹的性子不假,好奇她来历和本事也是真,但我提出合作的事也不单单是为了这些。”
乌桐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我倒也觉得合作的事没什么不好。”苍先生悠然望着窗外明月,“不论如何,既然都已同这个知初姑娘撞倒了一起,想来以后只要牵扯到蓝衣书生的事情,我们与她打交道的几率绝对不低。而不论蓝衣书生是否是祸世魔物、是否是师父,把这样一个敌友暂时不明的人带在身边,不是比放在外头省力得多?何况,这各取所长、强强联合的说法,也并无不对。”
乌桐顿了顿,冷冷地说了句:“的确”。
“咦?我倒是没想到这个。”彤姑娘愣了愣,道,“我是想着,你们俩一个闷一个懒的,平时我也没个闺中好友,难得捡到个有些本领的妹妹,又同是要寻蓝衣书生,留个帮手也是好的。”然后又道,“况且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怪可怜的。”
此话出口,另外两人都是微微一怔,苍先生摇头笑言:“我倒忘了彤大侠女除了钱以外,旁的事情都看得浅些。”
彤姑娘皱眉:“你什么意思?”
苍先生笑笑,也不答她,揽了揽肩头红锦,出了门去:“夜深露凉,正宜散步,二位慢坐。”
话说知初出了苍先生的客房,正要穿过回廊向自己房间走去。没走得一小段路,却察觉不对劲。
仿佛听到有人在说话。
说话声不大,应是个女声,不远不近地。知初顿下脚步,四周打量,却不见人影。她问了声是谁,却不见应答,话声依旧。她便循着声音走去,耳语呜呜咽咽的还是听不清内容。知初只觉这声音不似常人说话,但她自从进了这府邸就察觉不出任何异常气息,也不能确定是否非人。
这时那声音一晃到了身侧,霎时似近在耳边呢喃。知初警觉地回身,却见身侧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惨白惨白的墙壁和墙脚几丛矮树。那声音变得忽上忽下地飘着,却较之前清楚了些。
知初蹙眉盯着那白墙,听得一些只言片语——
“……初三……水湾……庙前……等更漏……开膛炸……初十……和……吃……”
那声音像是人含在喉咙里说的,间歇还伴着几声阴测测的冷笑,说不出的奇怪。常人不会大晚上在院子里讲话,更不能忽上忽下地飘着,可墙壁是不会说话的,。
那么,是妖物?
知初神色一正,便五指捏诀,打算先制住那物再说,正要念字诀,却听身后有人道:“且慢。”
她回头一看,却是苍先生揽着肩头红锦,闲闲立在院子里。知初开口欲问他为何打断自己,却见他修长食指在薄唇上一点,示意她噤声,微微笑着招了招手让她跟上自己,转身往回廊一头去了。
知初略有狐疑,想了想之前的接触里,这位苍先生虽然不轻易出手,还成天笑眯眯的,却不像个胡闹的人,便跟了上去。
跟着苍先生沿着回廊转了个弯,二人来到了一个白墙青瓦围起的小花园,其中草木茂密错落,白天应是花木掩映,精致繁华,这夜里却透着丝丝阴郁。苍先生领着知初漫步而入,闲雅得如同游览美景,姗姗穿过花园来到尽头,在树影浓密处站定。
知初一路走来就觉刚才那古怪话语仿佛越发清晰了,此刻已能够听得一清二楚。循着苍先生目光一看,就知道了这声音古怪的缘故。
此处客房所在的隔壁院子,而眼前这面白墙便是自己刚才所立之墙的另一面,那说话声不是从墙里来,而是从墙的这一边来的。
白墙的这一边,墙脚下没有树丛,是一小片开阔地,铺了鹅卵小石,立了一座精致的秋千,一个衣着邋遢的少女正坐在上头,低着脑袋,一上一下荡着,喃喃自语。知初和苍先生站在原地,静静地听。那少女大概是有语疾,吐字不甚端正,又是低声而念,故而声音不像平常人说话,而刚才所听到的冷笑,近听却带着一股傻气。
听了一会儿,二人发觉邋遢少女正反复念着什么,似是小儿玩耍时唱的童谣。
“初一烧水宰公鸡,
初二磨刀割猪耳,
初三羔羊溺水湾,
初四三牲庙前祀,
初五黄符庙后煮,
初六坐等红更漏,
初七开花无果期……”
少女轻轻地笑,挂满泥草的衣衫随着秋千的运动轻轻翻飞,黑乎乎的脸隐没在乱发间,只有一双眼睛冷清清地亮,却只是没有焦点地直直盯着地上。这童谣听着像是记叙了一段祭祀过程,但似乎祭祀的结果并不如人意。
只听她又痴痴念——
“初八爹娘开膛煮,
初九孩儿下滚油,
初十手足和血吃……”
听到这里知初一怔。这童谣内容怎么突然……诡异起来?但看一旁苍先生仍是悠哉地听着,她只好不动声色继续听——
“十一发芽破肚皮,
十二抽枝纠肠舌,
十三蓓蕾频频看,
十四花展笑颜开,
十五硕果结白骨,
再顾庙中人影无……”
童谣到这里就结束了,邋遢少女痴痴笑了笑,又反复念回前面的句子。
知初却是心中疑虑。
这首童谣……还哪里是童谣。
分明是一段血腥的记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