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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五谭 明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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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早晨,马车向着城东十里的常府平稳地行驶。
丰城乃是大颐有名的工商大城之一,江北一带绝大多数商号大铺都能在丰城找到分号,江南江北的许多商路也多由此中转。而在丰城之内,珠宝行当内出名的几家里,常家明珠行不是第一也算第二。
明珠行如其名,主要做的是珍珠生意,尤以其珠状圆色润闻名方圆。但丰城并不算特别依河傍海,而明珠行也同别家一样,是远道运水至其城外蚌场繁养珠蚌,他家出的珍珠却是特别优质,产量虽不算多,却可保证质优量足,还总能时不时地出几颗高质大珠,更是引得远近富贵之家争相竞购。
说到常家明珠行,又不得不提到多年前的一段轶事。
当年明珠行还未闻名江北,也不叫明珠行,虽是几十年的老字号,最多也就算是丰城里众多珠宝商号中不冷不热的一家。那时丰城突遇百年一见的大旱大寒,整个丰城珠业都低落下来,明珠行更是由于常家当家大老爷胞弟、好赌的常二老爷欠下巨额赌债,而几近倒闭。当家的大老爷见商号毫无起色,几个赌场派来催债的恶棍又骚扰不断,大夫人更是劳心病倒,忧心之下决定收养孤女,权当积德冲喜。
明珠行现在的当家、常家大小姐便是此时得大老爷收养为义女。或是常家时来运转,或真是积德冲喜一说灵验,常大老爷收养义女后半个月,明珠行的蚌场便产出一颗当时震惊丰城内外的硕大明珠。那珠有三个拇指大小,状若满月,色洁无瑕,泽如月辉,刚往商铺展卖的珠盏上一放,便引得全城轰动,争相竞购,甚至几个都城富豪都闻名而至,最后以天价拍卖了出去。这一笔生意不仅让常家得以还清赌债,还令那时濒临绝境的明珠行起死回生,只可惜病重的常家大夫人,未能熬到常家出头之日便已病逝。常大老爷为感念此救命珍珠、怀思发妻,故为常家养女取名明月,宝号更名为明珠行。
时过境迁。常大老爷后来终因思念妻子郁郁而终,把明珠行当家的位子留给了养女常明月。可常二老爷不服养女继位,一直揪住常明月并非常家血脉不放。常明月当家一年后,便不得不将明珠行当家位置让了出来,自此闺中守孝,不问外事。
常家二老爷常怀树其实并不善于经营,掌管明珠行这几年来生意并不平顺,蚌场出珠情况又明显下降。幸而一年总还有那么几颗两个拇指大小的好珠出产,明珠行的名声还算是保住了。
可生意是保住了,家宅却不平安起来。
以上这些情况大多是造访早霜寺的锦袍男子,也就是常家大管事常青,在马车里告知的。他来求苍先生的,也就是这家宅平安。
常府近两年来频频发生家奴走失病亡之事,几乎两三个月就要补充一两个婢女小厮。起初以为是家奴联手出逃,或什么传染的疾病,但细查后却发现走失的家奴之前都未有丝毫出逃迹象甚至出逃的打算,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一般,就从常府大宅里消失了。况且常府向来以善待下人闻名,在常府做工的人连抱怨都很少有。那么疾病呢?常青也问过与病亡者走得近的下人,都没发现有染病的迹象,病亡的人也都无甚明显联系。
如此,府里就难免开始流传一些神鬼之论,有说常府选址不对,建在了乱葬岗上阴气重的,有说常二老爷的大儿子常明祯平日花天酒地,在外面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有说明珠行树大招风被人下了咒的。加上常二老爷小女儿常明禅自小痴傻,经常说些表意不明的话,更令府里谣言虚虚实实,人心惶惶。
原本这些事件不过也就是常府内部嚼舌根,二老爷和常青花了些钱财、呵斥了几次也就压下去了。熟料上个月初时,二少爷常明祯迎娶城西宋家小姐宋莹莹,新娘子成亲当晚就在新房里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一名送嫁的轿夫,两人一失踪就再也没找着。几日后,常二少爷忧心思虑过度,感染急疾,药石罔顾,不到半个月便咽了气。
常宋两家吵得不可开交。宋家刚嫁过去就丢了女儿,自然震怒。常家则以为,刚刚娶回少夫人,二少爷连娘子头发丝都没碰着,就跟下人跑了,还让常家独苗儿子搭了进去,也理应悲愤。两家都是苦主,新娘子找了一个月也没见踪影,原本又是宋家偏房庶出的小姐,常宋两家相互吵了几次后,也渐渐不了了之。
常青却觉这事有点古怪。旁的不说,单单这常二少爷可是丰城有名的花花公子,跟宋家小姐也无甚交情,外头可能不清楚,自家人怎么可能相信这位公子爷会突然就对宋莹莹情深难弃、相思病重?自大老爷当家开始,常青就一直打理常府内务,自觉身为大管事重责在肩。常府连年怪事不断,如今连主子都走得蹊跷,实在不得不将一切可能都重新考虑。
这天常青本来就是要出门寻个高僧来瞧瞧,恰巧遇上了蓝衣书生李桃,神情恳切地告诉他遇到怪事便找早霜寺的苍先生,便有了后来早霜寺门前的那一段。
“珍珠。”马车里,听罢常青所述,乌桐便说了这个词——往往事情越奇妙,真相就越不妙。
“珍珠。”苍先生闲闲地点点头——海中能出拇指大的珍珠就不易,明珠行内陆养珠竟然能有两倍大,还能保持偶尔出上几颗,其中定然有问题……
“是珍珠。”知初端正坐着,同意道——虽然未经实地调查不应该妄下定论,但是实际情况应该相差不远……
常青一脸不解,不知这几人突然说珍珠是怎么回事。
“嗯,蹊跷的肯定是珍珠。”彤姑娘的语气是最肯定的,只听她继续道,“常大管事,小女子无意冒犯,不过……以我这些年的经营经验看来——天下才不会有不必辛辛苦苦、应酬怄气、养个女儿就撞上好运突然养出颗巨大珍珠、店家转手后经营人不善经营还能让铺子安然无恙的好事!”
苍先生和乌桐心中暗道:其实你更多的是在为自己这些年来经营千股楼跑出跑入没捞上这种便宜而愤愤不平吧?不过二人平日里没少着上她处蹭酒喝,自然识相地不出声,只有知初不明情况,认真道:“嗯,彤姑娘说得在理。”
彤姑娘一把握住知初的手,大喜:“妹妹真是我知音。”
几人言辞间马车已经缓缓驶入常府,就在入门刹那,彤姑娘“唉?”了一声,知初也是眉头皱起。苍先生依旧闲适地靠着车壁:“常府之内果然古怪。”
“气息太纯净。”乌桐面无表情道,“寻常地方不可能一丝污浊也无。此处根本就如……”
“就如白纸一张,毫无瑕疵。”彤姑娘接着道。
常青见苍先生和两位朋友马车都没下就察觉出府内有甚不妥,又对几位能人添了几分敬仰信任,虚心请教:“敢问常府可是有什么邪物捣鬼?”
“此处气息干净得我都觉得太过了,邪物还如何作祟?”知初摇摇头,“应是别的原因。”
此时车已停稳,苍先生拢了拢肩上红缎率先下了车:“看看再说。”
常青恭恭敬敬地将四人领进府里,正遇见个华服男子在正厅里将一本厚厚的书册摔到地上,对着个低头顺目的小厮发脾气:“不敢支?!什么叫不敢支?!老爷我是谁?!是这儿的当家!要使自家的银子还要常青一个下人批准么?!”
小厮战战兢兢地回道:“可……可是,这一块的银子通常都固定是大小姐的补品开支,常大管事不在,小的不敢擅自做主……”
“做主?!做什么主?!”男子一耳光便把那小厮扇倒在地,“不长眼睛的东西!本老爷才是你的主!本老爷才是常家主人!少拿那个野丫头来应付我!”
“二老爷!”常青赶忙上去扶起那小厮,向华服男子鞠躬行礼。
这华服男子便是常家二老爷、明珠行现任当家常怀树了。
“你来得正好!”常怀树见常青领着几个陌生人进府,脸色更加不善:“你又往府里带些什么草包大夫草包神棍了?!不是说了府里没毛病,让你别瞎折腾弄得人心惶惶吗?!”
“二老爷,这几位是……”常青正为难着要怎么介绍这几人的来历,却又被常怀树打断:“等等等等!老爷我找你有正经事!”只见他话题一转,眼睛都亮了,“给我从府内账房支两百两银子。”
常青无奈道:“二老爷,这段日子府内银子是真的局促,行里送回府内的钱也较往年少了许多,这段时间又正赶着置办年节……”
“常青!你是说本老爷没本事赚够钱回来给你们过年了?!”常怀树一拍红木茶几,震得几上杯盏微颤,“少跟我说府里没钱!你当我不知道常明月每个月都花掉三百多两的月银吗?!”
“二老爷,那是大小姐每月的药羹补品钱,缺不得啊!”常青急道。
“缺不得?”常怀树冷哼一声,“她常大小姐如今吃我的穿我的,自个儿身子不好本老爷还得全家供着,我不过挪她百几两银子周转周转都不行?!”
“二老爷……”
常怀树根本不听,手一挥道:“少罗嗦!赶紧给老爷取银子去!别耽误了老爷行里的生意!”
“这……”常青站在那儿为难又焦急,常怀树一瞪眼,正要赶他,一个青衣小婢从里间出来,对常怀树和常青行了行礼,道:“二老爷,常大管事,银子的事大小姐已听得了,吩咐奴婢将这两百两交给二老爷。”说着便递上两张银票。
常怀树一把夺过银票就拽进了怀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哼,那可真是谢谢我那大架子的侄女了。”
那小婢向常怀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彤姑娘扯了扯站在旁边的乌桐,低声道:“喂,秤砣。我怎么觉得那小姑娘刚刚往咱们这儿阴测测地瞅了一眼?”
乌桐看了看被她扯过的那只袖子,复又正视前方:“嗯。”
彤姑娘见他秤砣毛病又犯了,也不再追问,想是自己错觉。
那边常怀树拿到了钱,急忙要离开,只匆匆打量了早霜寺几人一番,对常青道:“别随随便便就让外人在府里走来走去,可别碰坏了府里的东西!特别是后头的蚌场啊,万一丢了珠子算在你头上!”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常青弓着身子送常怀树离开,让那被打的小厮回去看伤,才歉意地向苍先生等人鞠了一躬:“刚进常府便让诸位见笑了。”
苍先生微微一笑不以为许,彤姑娘却早就忍得牙痒痒:“不是我说,有这么个当家,明珠行还能保持早先的生意还真是奇迹了。”
常青尴尬地笑笑:“诸位,真是对不住。”
乌桐仿佛根本没见着刚才那一幕,只问:“常大小姐身体不好?”
常青点点头:“大小姐自小身子骨弱,需要常服补品调养。近几年更是久病不断,精神不济,平时除了偶尔去祠堂祭拜,都在房内休息,我们一般都不去打扰。”
乌桐若有所思,苍先生道:“烦请管事带我们在府里转转吧。”
“好,好。几位这边请。”常青当几人是要看看府里的风水,带四人在常府里都转了一圈,彤姑娘让他顺便讲一讲常家现在的情况。
常青道,常府是常家几代祖宅,这么多年也没见出过什么事。如今常家两兄弟都住在这里,自常大老爷和夫人故去,生前未能养育亲生子女,常家长子这一边就只剩了常大小姐常明月。常家次子这一边,常怀树妻子早逝,生前育有一子一女,大儿子常明祯便是那上个月急病而亡的常二少爷,小女儿便是那自幼痴傻的常明禅。常明月气虚体弱,闭门养身,几乎足不出户;常怀树不是在明珠行,就是游戏赌坊,通常要到了大晚上才回府里;常明祯现已亡故,而常明禅神志不清,成日在府里独自游荡。明珠行常家近百年的府邸,到了这代就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
众人在常府逛了一圈,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劲,只是常府里的气息仍旧干净得诡异。苍先生道恐怕此处情况比单纯的邪物作怪复杂得多,还需进一步调查。看天色不早,常青便招待用晚饭,而后为几人安排了客房,让他们仔细调差,希望能尽快解决府里的怪事。
此时离就寝还有一段时间,几人聚在了苍先生那间客房里。
早上那坠子的事情还未理清,知初一得空便来找苍先生要坠子,奈何被乌桐拦着,倔强脾气碰到一处,又是一番动手,苍先生乐得坐一旁喝茶看戏。这两人身手竟不相上下,身影交错翻飞许久,谁也没得谁好处。幸好彤姑娘及时赶来劝架,救下常府客房几只名贵花瓶和真迹书画,好一番苦口婆心才安抚了两人。
“且不论那蓝衣书生是魔物还是师父,也不理个人要寻那人究竟为何,至少我们都是要找到那人,弄清楚真相。”彤姑娘站在二人中间,手里是她随身带的玉笔白宣,准备随时画符招架两人攻势,“怎么着也能算个殊途同归吧?你们俩就不能消停会儿?”
“唉唉唉,彤姑你这处的‘殊途同归’用得可不对。”苍先生安然坐在一片狼藉的桌边,笑眯眯地喝着热茶。
彤姑娘正气他隔岸观火,瞪了苍先生一眼懒得理他,又对二人道:“你看你们这么吵吵,还不是给别人看戏?既然现在咱们目的都是要找到那个蓝衣书生,先撇开知初妹妹是谁、蓝衣书生是谁,咱们何不携手合作,齐力找到那个李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