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五谭 明珠（1） ...
-
她这么一说，几人都觉得事情忽然更复杂了。
只见她颜色肃然，道：“我自小生长于太洪山中，日夜修习，之所以会突然下山，就是族中长老感知混世中出现一股怪力，使得世间本就混沌的气息波动日渐加大，竟有毁天灭地之势。
“然而这股怪力一直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我族查探几个月下来，只知每每怪力兴起之时，必有一蓝衣书生的踪影，且他身上所持气息诡异，不同于寻常人，更异于寻常妖物。我族断定，此蓝衣书生即便不是怪力之源也必定与怪力突然出现有莫大关联的魔物。本族职责沿袭在肩，万不能袖手旁观，特传我出山。此次出山，任务之一是北上辟天岭，回到本家正式继承宗主之位。
而任务之二——就是搜寻并清剿祸世怪力及此魔物。”
听得最后一句，茶厅内几人都怔了一怔。
“这个……是不是我理解错了？”言几刚给大家添完茶，茶壶还拎在手里，干笑道，“你是说，我家先生的师父是有毁天灭地之能的魔物，而你则是捍卫人世正义的除魔能手，这次出山是要灭了我家先生的师父？”
知初听出他言下嘲讽之意，没有反驳，仍旧正色道：“我下山半月都在追踪这个蓝衣书生，几次与他擦肩而过。而且每次都伴随着诡谲之事的发生，每次也都是如同刚才在庙中那般，人明明在眼前，转瞬却消失无踪，无迹可寻。但我已经可以肯定，那蓝衣书生确如所查，来历蹊跷，且绝非善类。若你们肯定那人便是你们失踪多年的师父，那么只能说，虽然我能觉出你们并非恶妖，但……你们的师傅，其实是祸世魔物。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再受他蒙蔽、与之往来……”
“住口！”乌桐冷冷打断她，一向漠然的脸上裂开一丝寒冷的愠怒。
不仅是乌桐，听完这一番话，众人脸色都不好看，茶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谁也没料到这路边捡回来的少女一开口竟然就把几人苦寻多年的师父说成了魔物……苍先生面上虽依旧淡淡的，却也眉心微蹙，不复平日温闲。他抬手稳住了乌桐暴涨的寒愠，目光锁在知初脸上：“这位知初姑娘，依你刚才所说，姑娘似乎是名门之后，大族之裔，一直隐居深山？而如今，是族人感知天地骤变才下的山，回家族继承大统并除去为害人世的怪力？”
知初顿了顿，点头：“可以这么说。”
只听苍先生问道：“所以说，姑娘一族能透析混世变化，又将天地安危划为己任，还有除去祸世魔物之能？”
“我……”
“记得姑娘还对上古神兽黎明兽不屑一顾，并且能以妖气为食？”
“是……”
“那敢问，”苍先生微微一笑，那笑容清寡而眼神犀利，“姑娘究竟是来自哪个名门望族？不妨说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也好让我们掂量掂量，姑娘将那位有可能是家师的蓝衣书生，称为祸世魔物，是否值得探讨一二。”
“你……”知初几次欲言都被他堵上，不悦，“你不信我？”环顾其余人脸上同样的质疑，顿觉心中引以为豪的氏族被人看轻了去，不禁有些恼火，“你们都不信？”
茶厅内一片静默，彤姑娘都神色复杂起来。
失踪十年的师父忽然现身忽然消失，真假难辨。半路捡来的少女气息不凡却说师父乃是魔物一个，直欲除之而后快。
更何况这少女身世蹊跷，来历不明？任谁也不愿妄下定夺，轻易相信。
知初抿了抿唇，道：“并不是我有意相瞒家世背景，只不过……就算告诉你们我族来历，你们也不一定信。”
“妹妹但讲无妨。”彤姑娘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门族能培育出这么一个脾气不大、口气不小、本事不俗的少女来。
古林灵物？
上古神兽？
道法仙家？
还是……？
只见少女又环视了众人一圈，似在确定几人是否坚持要知道，最后似是下了决心，郑重道：“我乃创世祖神之后、辟天岭九方家族宗主，尊号‘知初’。”
……
……
茶厅内众人的表情比之刚才，都有点怪怪的。
“呃……那个谁……”言几端着手里的茶盏，不知到底是喝好还是不喝好，“你的意思是，你们族是那个一觉醒来、伸个懒腰、手脚一伸就开天辟地创世纪的盘古大神后裔？”
知初一愣：“盘古……？那是什么神？”
这下换言几一愣，似是突然随即撇撇嘴道：“那你说，这位祖神又是何方神圣？你们族怎么就是神裔了？”
知初摇摇头，认真解释：“祖神当初开天辟地的具体细节我不得而知，但族人是自上古以来便代代沿袭、侍奉祖神后裔的祀神一族。只有我是盘古祖神的嫡系后裔，也是唯一的后裔。族内只有我是半人半神之身，也只有我有净化妖气、对抗魔物的能力。”
“哦，原来如此……”言几淡定地喝了口水，仔细想了想，然后……
“噗——！”
狼狈地擦干桌上脸上的水，言几咋跳起来：“我当你郑重其事义正词严地要讲个什么呢？！居然说是神族后裔？！还是半人半神？！你诬蔑我家先生的师父就算了，你居然还吹牛？！你吹牛就算了，还吹了个这么烂的？！是人都不会相信的吧喂？！好歹你也掰个有信服力一点的呀——！”
“我没有说谎！”知初也跟着站了起来，声色俱厉，“我早就说了，就算我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是你们坚持问的。我族隐居多年，世上也只有极少部分人知道我们的存在，不信也是情理之中，是你们非要问出个所以然的。你们不信就算了，可是不能否认我说的是实话。”
“不是我们信不信的问题。只是妹妹的说法是在有点匪夷所思……”彤姑娘从中周旋，“这样吧，你可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一旁言几赞同地点头：“对啊对啊，拿出证据来。”
知初解下一直不离身的那把青铜古剑，用双手托着放于桌上：“这就是证据。”
“这把破剑？”言几极度不信任地看着桌面上那把古怪的剑。
知初皱眉：“这是家族代代传下来的圣物，里面封印了祖神最后一道神力。”
“然后？”言几打起一点儿精神，“你把创世大神召唤出来给我们介绍介绍族谱什么的？”
“我……”说着知初脸微微一红，“我还无法使用圣物。一来使用圣物必须先回本家继承宗主之位，二来……我还没参透圣物的使用方法。”
乌桐冷哼了一声，这下连彤姑娘也扶额头痛：“也就是说，妹妹这证物没法用？”
知初想了想，道：“圣物对我的元初之气会有反应。”
“是你之前使用的那种清冽之气？”苍先生问。
“是。”知初说着，右手掐诀，凝神盯着那青铜古剑。
可是直到她额上冒汗，那剑一丝反应也无，众人也完全没感觉到“元初之气”。
茶厅里的众人都神色古怪地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致看向知初。
屋里忽然响起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声音来源乃是知初的肚子。
“我……”知初终于放弃，“我对元初之气掌握还不熟练，偶尔会使不出来……”她顿了顿，脸更红了，“……常常是腹中不饱的时候。”
末了又补了一句：“饱腹时偶尔也……会失灵。”
茶厅里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知初背回青铜古剑，仍旧神情坚定：“但我说的都是实话。那个蓝衣书生真的是魔物。”
“不知所谓。”乌桐道。
彤姑娘看着乌桐又冷了几分的脸色，也很无奈：“知初妹妹，我看得出你诚恳，可是你所说的实在是有些……咳咳，让人难以想象，而你又无法拿出有力的证明……”
知初也有些失落：“我……我知道。我也不强求你们相信我，但蓝衣书生我势必要追捕到。”
苍先生轻轻一笑：“现在就已经说是‘追捕’了么？”言几也在一边斜眼盯着她。
知初倔强地抿着唇，默了默，起身抱拳：“既然如此，我也不多留了。多谢诸位一饭之恩，希望日后不必因此魔物而与诸位交手。知初就此别过。”
“哎……”知初转身就走，彤姑娘正要开口挽留，一阵如雷的敲门声在早霜寺里响起。
言几刚起身要去应门，却见有人早他一步——刚出茶厅门口的知初脚步一顿，眉尖一蹙，突然急急往门厅去了。
“咦？要走你就走啊，还跟我抢门开？！喂！言几小爷我才是这儿的门房、书童、厨子园丁兼小厮啊……”言几念念叨叨地就追了出去。
茶厅里的苍先生和彤姑娘对看一眼，两人都察觉不对劲，便也起身跟了出去。
知初步履敏捷，很快来到大门前，哗啦就拉开了早霜寺那两扇乌木门扉。
门外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一条热闹大街，而早霜寺挂着大红灯笼的大门前停了一辆两马拉的精良马车，一名小厮敲门的手还未来得及放下。小厮身后便是一名身着锦袍、双鬓花白的男人，领着四五个与敲门的小厮一般打扮的下人。
知初一开门，看都没多看两眼，就盯着那锦袍男人道：“你曾见过一个自称李桃、行迹古怪的蓝衣书生。”
不是问句，是十分肯定的语气。
锦袍男人显然被这突然开门、说话直来直去的姑娘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点头道：“见过。”
早霜寺里刚刚循声而至的其他几人听得他如此一说都是精神一振，乌桐立刻追问：“人呢？”
锦袍男人心下虽奇怪这几人怎么一开门就追问起来，却也老实回答：“那书生今日清早在鄙府门外歇脚，老身出来时恰巧遇见的。他只说若碰到怪事便来城里寻早霜寺的苍先生，转眼便走得没踪影了。”
这下众人都有些悻然，苍先生仍旧是往日那副闲散神情：“意料之中。”
“不对。”知初这时却肯定道，“你身上还有他的气息。若他人已离开，绝不会留下任何踪迹可循。”
听她说完，彤姑娘怪道：“唉？我怎么没察觉？”再看乌桐默然不言，但眉头紧锁，狐疑地望向知初，苍先生只是淡淡地微笑，两人大概也没察觉出这锦袍男子有什么异样。更别说一旁仍为开门这活儿被人抢了、正愤愤然的言几。
“我不会错。”知初顿了顿，直接就上前两步，要去查看锦袍男人的襟袖，“不然就是你留了他的东西。”
在场的人都惊讶。这姑娘……也太不拘小节了吧？
锦袍男人略退半步，赶紧道：“书生的确落了只坠子。”忙将袖子里的东西取出，呈递给知初，“说来惭愧，那时府上门卫误将那人当成街边赖民要赶他走，老身恰巧要出门才阻拦了下来。大概就是那时候几人推搡间掉了的。”
坠子刚被取出，乌桐和彤姑娘立马就认了出来：“是师父！”
知初正要接过，便被乌桐闪身上前，劈手夺过。谁料知初竟也反应不慢，反手又扯了回来。
这一来回仅在眨眼间，锦袍男人连两人手影都没看清。就在他以为坠子终是回到了那位姑娘手里的时候，却见白影一闪，苍先生手里正握着那命途多舛的坠子，向自己道，“这蓝衣书生其实是我等故友，不如就暂时先由早霜寺保管，如何？”又对那两人道：“这位先生造访早霜寺，必是遇到了难事，过门是客，我们先莫怠慢了客人。书生一事，我们稍后再相叙，可好？”
他这一个“如何”一个“可好”都是神色温和，语句间却隐隐令人难以拒绝。锦袍男子怔怔点头；乌桐目光仍旧警惕地斜睥知初，倒也算是默认；知初喃喃着“过门是客……那也是你们的客，与我何干……”，却也没有反对。
锦袍男子这才得个时机，好好地道明来意。“老身乃是城东常府的大管事，常青。”他领着众小厮深深一鞠躬，道，“请早霜寺苍先生救救常家上下五十七条性命。”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五谭 明珠（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