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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四谭 叩门客(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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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个天儿,两位姑娘还独自赶路?”第一次走镖的长脸镖师瓜子也凑上来问道。
秀丽内敛的墨章见众人都熟络起来,对方又是曾为楼里送过镖的临宪镖局,便也放开了些:“我们此行其实是要到平瑢城里与当家碰头,她正巧要上好友府中小聚,然后明早一同将绣图送给一位老主顾。眼见着也快到了,不想在外过夜,就打算一口气赶到城里。谁料忽然下起雨来,只得先躲到这儿来了……”语气颇有无奈。
“可不是嘛!都是这他娘的鬼天气误事!”被淋得最惨的九爷瞪着绿豆眼瞅着门外倾盆大雨大声骂,骂完又觉有两位俏佳人在,实在不该讲粗话,又讪讪笑道,“嘿嘿,爷几个都是粗人,二位姑娘多担待!”
水晕灵巧圆滑,笑眯眯道:“哪里哪里,大师傅几个那叫有男子气概。”
听她这么一说,大伙都哈哈笑起来,却听墨章忽然指着破庙外头道:“那儿是不是有人?”
众人朝那边一看,离小庙不远处的雨中,果然有个人影站在大树底下瑟瑟发抖,竟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妇。树冠纵然还算浓密,也挡不住这倾倒的大雨,雨水已然打湿了她大半身子,看着甚是可怜。
老妇为何不进来避雨,而是独自站在树下?莫不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没看清这里有座庙?
“喂!大娘!”热心憨直的老海到庙门口冲老妪喊话,“这儿有座破庙!快过来避雨吧!”
谁知那头过了一会儿颤悠悠地回话道:“我不去!我不去!你们也快出来!”
众人一听,都莫名其妙:这老妇老糊涂了?自己不过来躲雨就算了,怎么反倒还劝他们出去一块儿淋雨?
黝黑壮实的老海倒是耐心道:“大娘您还是过来吧!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呢。大冷天儿的别给淋坏喽!咱这儿还大空着呢!”
遥遥看见那老妇往这头看了一眼,好像犹豫了一会儿,居然大声道:“不去!淋透了也不进去!你们也快出来!那地方不干净哩!”
庙中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了:这老东西不是给雨冻坏脑子了吧?好端端的说这庙不干净?可是大雨夜的听了这话,谁也难免心头突地一颤。
好像为挥去这古怪的感觉,自称“九爷”的绿豆眼也冲到门口喝道:“老太婆瞎说什么呢?!”
那老妇重重哼了一声:“谁瞎说了?!待会儿那东西找你的时候,你就知道谁瞎说了!”
这么一句话让庙里众人更加不舒服,九爷一股气就上来了,操起搁在门口的大伞便冲了出去,余人都阻拦不及。大伙见他三两步到了老妇那头,一把扯过她就往破庙这边拽,口里还嚷嚷:“老东西敢咒你九爷?!今个儿你就是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那老妇边挣扎,却仍旧被这莽汉拽着走,边厉声喊:“哎呦喂!你这不诚心害人嘛!放开我放开我!”
二人拖拖拽拽最终还是进了庙里。王头儿责怪着九爷粗莽,墨章则打开了怀里的包袱,取出一块本要用来绣图的绸缎披在老妇身上。刚才还一副凶样的九爷被王头儿一训顿时成了熊样,不再出声,而老妇挣扎了一路也没力了,瘫坐在神台旁任墨章给她擦身子,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咒骂着九爷。此时,外头的雨势更大了,雨水落在屋顶上都似打鼓一般,破庙外十尺开外都无法视物,强风把哗哗的雨水吹得不断往庙里飘。水晕赶忙将还算结实的庙门给关上。
熟料那老妇见了就尖声大叫起来:“不能关门!不能关门啊!”
可门已经关上了。水晕觉得这老妇真奇怪:“干嘛不关?雨这么大,门前这一大块地方都打湿了。”
“哎哟我今天真是犯太岁哟!怎么遇上你们这几个糊涂虫哟!”老妇坐在地上呼天抢地,“都说这地方不干净闹鬼了!你这一关门,万一待会儿开不了,咱可不就逃都没出路了嘛?!”
庙里众人都觉这老妇说得越来越离谱了,出门走镖都忌讳多少有些,几个镖师脸色都不好看。而九爷若不是刚被训过,现在早就破口大骂了。
“门能关上怎么就不能开了?”水晕被她叫得心烦,把门又开了,“喏,这不是还能开%嘛!”见风雨飘飘洒洒地进来,还是把门关了,顺手将大伞当做门闩给落下。
墨章平日里负责绣楼内务,心思细腻柔软,则好声相问:“好端端的谁也不会乱说话。既然大娘都说此处……有蹊跷,应该自有道理,可否明确告知?”
老妇喊得也累了,见庙门无恙,便缓了缓道:“我当然不是乱说的!你们是不知道啊,这地方几十年前原本是条村子,后来突发瘟病,成片成片的死人。那时候官府怕传染更甚,就把附近都封了起来,不准出不准进。等瘟病过了,解了封进来一看,整条村子里的人也死光了,尸体都烂了。也不知是不是村民们见病魔缠身,来乞求山神老爷施恩,整条村的尸体还跟约好了似的,都倒在这破庙周围。这么多人都死在这儿,能干净么?你们定是外地人,不清楚。咱们这儿老一辈的人出城路过附近,都不会多停留,更别说上这庙里了!”
平瑢城并不是临宪镖局总局所在,王头儿几个也是押镖才偶尔路过,两位绣娘更是头次来到这南地附近。谁也没想过,这不起眼的一座小破庙周围竟曾发生过如此惨事。
现在听老妇讲来,眼前仿佛看见小庙四周围满身体糜烂的村民,痛苦哀嚎着涌上来的情景。此念稍动,便觉着这庙让人越来越不舒服。加之黑天大雨的,又关上了门,刚才一时还不觉,现在却觉得庙里阴暗晦涩,阴风阵阵。
亏得王头儿一下吹亮了火折子,庙里才多了些光线,大家也跟着心下一舒。他又指使瓜子拾来庙里四处的散木干草堆在中间,生了不大的一个火堆,才把小破庙照亮堂了些。“死过人的地方多了去,也没见出处不干净。而且大娘刚才说,附近居民都不会到这附近来。”王头儿边问道,“那大娘您又怎么会在这里?”
老妇年纪虽大,脑子倒是灵光:“你的意思是我大惊小怪了?还是我胡编乱造吓唬你们?!”也不等王头儿辩解,脸上忽现些许悲戚,自顾自说道,“自然是有人亲眼见过才这么说。我几十年前就住在那条惨兮兮的村子里,寄养在远方表亲家中。瘟病发生的前几日我刚巧被领回了家去才逃过一劫。可我那命苦的表亲就没躲过,一家三口都跟着整条村子去了,连个墓都没有就给烧了。后来整条村子也被官府清平了,就剩了这庙。表亲一家曾带我不薄,平日里得空我便来这儿上柱香,见着庙坏了,能修的也给修一修,算是悼念我那可怜的表亲。可是这儿一到了夜里就能听到阵阵哭声,渗人得紧。我料想是当年冤死的村民徘徊不去,就只挑了天亮唐的时候来,谁知今儿来晚了点,还突然下起这么大的雨……唉!难不成你们当我老太婆吃饱了撑的么?!”
众人见她话说至此,也不好再讲什么,算来这老妇也算是受害人之一。
墨章看老人家也可怜,边为她轻轻搓着冰冷的身子,边安慰道:“大娘,您听外头这大风大雨的,还是别出去了。您年岁大,别说是淋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也黑全了,再出去也不安全,就是走在路上也不方便。而且大家伙进来到现在,这庙除了阴冷点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这庙年久失修了,兴许那哭声是风声,您给听错了也不一定。”
老妇想了想这话在理,又看这姑娘温柔秀美,语气也好了许多,便不再一惊一乍,仍道:“反正,雨势一小,我就出去。”
“哼,巴不得你出去!谁稀罕你这死老太婆似的!”九爷刚说完就被王头儿拍了脑瓜,不再吭声。
如此,巧遇的七人都靠坐到了火堆旁,一开始,还有水晕和老海、瓜子、九爷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可听着外头似乎没个完的雨和呼呼的风声,渐渐地谁也没了兴致,只静静地烤火。
就在众人烤着火,身子渐暖,微有睡意的时候,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沉默。
那声音在雨夜里并不太大,只是“咚咚咚”地敲了三下。
“又有过路的倒霉鬼来避雨?”水晕赶紧上去又开了门,然而——
门外无人。
水晕在漆黑的雨夜里瞅了瞅,确定没人,料是自己听错了,就关上坐了回去。
谁知过了一会儿,又是“咚咚咚”地三下。
看了看众人,大家都听到了的确是有人在敲门,抬头相望,水晕便又起身去开门。
可门外还是没人。
别说是人,连只老鼠都没有。只有稀里哗啦的雨跟没命似的往下倒,差点溅湿了裙摆,水晕赶紧又把门关上。
“奇怪。分明是有人敲门,开了门怎么又不见了?”水晕皱着柳眉地坐回墨章身边,却见旁边的老妇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好像吓着了:“莫不是……莫不是……是……”
她这一说,众人都感觉不自在,就连一向粗神经的水晕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不再出声。
瑟缩在边上的瓜子若有所感,却不敢说出口,颤声问:“是……是什么?”
“是是是是是什么?!少胡说八道!”九爷喝了他一声,自己心里却也不踏实,仿佛怕有什么会一语成谶似的。
小庙就此一间屋子,三丈见方,四面各有一扇窗,都被几根木条钉牢固定了,外面风雨吹打得树枝乱摆,模糊的轮廓映在庙门和四面窗户的窗格上,黑影摇晃。
庙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双眼紧紧盯着那庙门,屏息凝神。
就在众人等了许久不见声,神经渐渐有所松弛的时候,突然,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便大响起来,将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老妇更是尖叫了一声。
“我去看看!”老海实在坐不住,跳了起来,冲上去拆了大伞一把拉开庙门,大喝一声,“到底是人是鬼——?!”
却见门外——
立着一个面貌清秀的年轻书生,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湿透的蓝布衣衫不断滴着水。
书生看样子就文文弱弱的,显然被这一喝吓得不轻,声音打着抖,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区……区区……是……人……”
庙里:……
众人一阵安静,不论沉稳粗莽、温柔调皮、老老少少,都有了一种打人的冲动。
好哇,原来是这人在搞鬼!
那书生见庙里的人眼神如针一般盯着自己,以为是因为自己唐突打扰,瑟缩着身子,怯弱地作了一揖:“区……区区本无意打扰诸位,只是附近只得此处有片屋檐可避雨,冒昧惊扰……唉唉唉——?!”
没等他解释完,老海已经大手一抓把他拽进了屋里,碰地关门落闩。
书生被拽的晕头转向,还没站稳,又被九爷揪着衣襟,挥着拳头斥道:“好你个小兔崽子!敢装神弄鬼吓唬你九爷?!说吧!左边右边?!”
书生缩着脑袋不解:“左……左边右边?”
“哦,两边脸一起打是吧?!”九爷举拳就要挥落,被王头儿阻止:“老九!”
九爷看看王头儿,又看看吓得直哆嗦的书生,愤愤地冷哼一声,将他推到在地,兀自站一边去了。
一旁的水晕可不受王头儿管,走到书生面前叉腰站着,居高临下:“说!刚才为什么装神弄鬼来吓人?!”
书生摔在冷硬的地板上屁股生疼:“装神弄鬼?区区没有装神弄鬼啊……”
“还说没有?!”刚才被吓得不轻的瓜子也过来厉声道,“刚才敲了两三次门又躲开,不是装神弄鬼是干嘛?!”
“敲了两三次门?”书生一脸茫然,“区区没有哇……”
“还说没有?!”水晕瓜子齐声喝问。
蓝衣书生睁着无辜的双眼,无比冤屈:“区区真的没有哇!区区上京赶考路过此地,见雨一下子下来,只有抱头就跑的份,好不容易见到此处有光线传出,便一口气奔了过来,才一敲门还没来得及道明来意这门不就被那位大哥打开了么!”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愣住了。
此话合情合理,看他神情也不像作假。那么——
刚才敲门的是谁?